第一章  第十二章

章節字數:5034  更新時間:10-07-20 1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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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激動和顫抖讓我很驚奇。

    湘子在我的擁吻中懷了同樣的激動和顫抖,

    她難道不是在等待我的來臨和這樣深情的一吻嗎?

    到這一年的冬天會來得這麼快。這一年的冬天出奇地冷,我們這座南方的城市居然也被嚴寒封凍了起來。一片冰天雪地,大雪還在紛紛揚揚熱熱鬧鬧地下著,城市的車稀少了,寬闊的馬路上車碾化了潔白的雪,露出兩條黑色的車轍來。那些後續的車就沿了車轍走,滑出車轍的就哧溜哧溜壓得轍邊的雪飛濺著,學院裏的男孩女孩就滿操場地攆著,互相往對方身上砸雪球。

    我心情灰暗地貼著玻璃往外張望,唱著《國際歌》。這支拯救勞苦大眾的歌曲最近被我們的室友們拿來礪誌。一般來說到了大四大家都是出則成雙,入則成對的了,形單影隻的“單身貴族”應該是居為奇貨了。我原來的幾個室友們無奈地結成“單身漢陣線聯盟”,把一把把破吉他搖得嗚嗚響,懷著被愛情遺忘的巨大陣痛,嚎著無產階級自已的歌,以互相慰勉鼓舞鬥誌。在那種悲壯的氣氛中,我也不免要為他們掬一把同情之淚。但是隨著這個冬天的到來,我與其說對室友同情,不如說為自己悲傷。因為在第一場雪下來時,我就和馬麗說了拜拜。

    秋天的那個星期天下午,我和馬麗相約在墨尼黑迪廳。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評價,那都是無比開心的一個下午。如果不是阿美的出現讓我驚慌失措的話,我真願意把這個下午保留在我的人生記憶中歡樂的那一隅。阿美是我春天的時候認識的,是一位按摩院的小姐,那時候我被我隔壁寢室的密友兼生活導師夏飛揚拉扯著,進了這家按摩院。夏飛揚告訴了我一切的遊戲規則之後,用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的口氣說,好啦,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了。我們一進去,他就進了包廂,我就架起二郎腿點二十三號阿美。她的身上寄托了夏飛揚的無限情思和無奈。得不到的無奈。他曾不下五十次地向我描述她的風騷和美。他曾矢誌不渝地認為阿美就是我們這座四百萬人口大都市的最美小姐,這一次他還激我說我若今晚搞不定阿美就是孬種。我被他激得磨刀霍霍,決心要和那個尚未謀麵的阿美一決雌雄。可是阿美笑吟吟地來到我身邊問是這位先生點我嗎時,我就整個地軟了下來,我苦不堪言地在心裏自言自語,我怎麼配得上這個尤物?

    對於阿美我隻能這樣告訴大家:這是春天的百花中最美的一朵。但是讓我頗為費解的是不知為什麼在和女人的交道中,好運總是伴隨著我。起初我很慌亂,根本就把夏飛揚的一係列諄諄教導置之腦後了,阿美營造的隨意氣氛讓我越來越膽大,這種膽大又從語言擴展到行動之中。阿美對我的輕言薄語和挑釁動作采取了綏靖政策,有的時候默認,有的時候就捏我一把掐我一把,含嗔地罵一句不要臉之類的讚美語言。我就越發地有點兒喪心病狂了。誰知夏飛揚折戟沉沙過的阿美竟被我連連得手,過了五關,斬了六將,阿美後來竟合作了起來。如果說保健按摩尚有不少醫理和規則在裏麵的話,這些東西就是她們院裏的政策和法律了,然而阿美把這些政策和法律篡改得麵目全非了。最後除了是一種調情之外,鬼才相信醫理和院規。甚至於,我在她身上辦了最後一道手續,我把她擦拭過的三角褲揣進口袋裏拿給夏飛揚看,夏飛揚對我大加褒獎,連稱青出於藍勝於藍。

    以後這個春天我曾一度和阿美苟合,但是這個讓我對自己產生了十足信心的阿美卻在春天結束的時候神秘地失蹤了,以致於後來我懷疑她就是春天的花仙子,春情蕩漾,隨春而來,隨春而去。

    阿美那天穿得很露,一對乳房有一半向外偷窺著,差一點就要脫穎而出了。那當然是世界上最美的乳房之一,她發現我的時候就像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歡叫著跑到我的麵前,在我還沒有明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的時候,她就整個地像一塊不幹膠粘在了我的身上,我的脖項尚能從她的榕樹那樣緊密的絞織中轉動,我的眼四顧張望,我想那在旁人看來一定是恐怖的眼神。但是我沒有看見馬麗,而我就像要馬上窒息了。後來馬麗的款款舞步終於踱到了我的麵前,連同她那種麵無表情、漠視一切的臉。她那雙冷漠的眼就像一架深不可測的照像機的鏡頭,看上去黑黝黝的沒什麼,不知不覺卻已把什麼都攝進去了,她怎麼可能沒看見?首先,不管從哪個方麵來說阿美和我在當時可謂是最引人注目的;其次有幾次我明明看見馬麗的眼睛就正對了我。我首先是恐懼和顫栗,之後覺得算了,她已經原諒了我,最後我卻是對她有些憤怒了,因為我害怕她會衝過來扯開阿美摔我一個耳光的情景始終沒有出現。這個被稱為“冷美人”的女人裝出一副高傲的高貴的神態,擁著她的儀表堂堂、神色莊嚴的舞伴,穿過一堆堆人群,仿佛超凡脫俗,仿佛他們倆才真的就是天上的一對了。

    那當然也就無視人間,無視我,無視我的喜怒哀樂,我的愛和恨。

    後來在床上,我把她剝光,尖利地問她,當初是否看見我。她說看見了。我問為什麼沒表情,她很驚訝地反問,那不是你的自由嗎?她是你的哪個階級的性夥伴,我怎麼要搞清?我懂了,性夥伴!這個詞的確在我是比較陌生的,她說,對呀,就像我和你。我,和你?我輕輕地念著,頹然從她身上滾下來,這個晚上我都在思索這個詞語,我雙手疊腦,眼睛睜得很大望著黑暗的深處,毫無睡意,到天亮的時候我才眼睛潮濕,對阿美這樣的風塵女子幾個月來的記掛感動得哽咽。如果要數性夥伴,阿美應在馬麗之前,馬麗難道不承認這一點麼?如果我和馬麗分手,幾個月後,她看見了我會像阿美一樣麼?

    這一個寒霜深重的秋天就是從這個晚上開始的。

    不久學院就放了假,我乘火車到縣城去。

    在縣城裏,我像夢遊一樣地到處遊蕩,不知道要幹什麼。後來我在一棟樓前停了下來,這是一棟十分熟悉的樓。那上麵的平台似乎還可以讓人在上麵玩耍,我沒有深究,此後我又到了一條河邊,河上結著薄冰,這是那條我所熟悉的河流,河邊有一個陡坡,適宜跳水的跳台,這時候,我突然呆滯了,是的,這就是我曾經和湘子一起遊泳的地方,我猛地發現我的夢遊居然按著一定的路線,那便是和湘子認識和交往的那些地方,湘子,湘子,這幾個月來我已忘記了的女孩!我迅疾地跑到河灘的那一片草地上去,河水已經幹了許多,河床露出了猙獰的麵孔,草灘顯得開闊多了,不過草卻是枯蒿了的,就是這個地方,半年前湘子在這兒

    貢獻了她的初吻,此後我又沉湎在多個女人的性愛之中,把她給忘記了。她為我哭過,是的,哭過。我匆匆忙忙地趕到煤站,上樓的時候差點把一個老太太撞倒,我在經理室問肖兵在不在,肖兵?經理看我一眼,沒有計較我的冒失,叫一位大姐帶我到肖兵那兒去,肖兵正在辦公室裏搬藕煤,這種東西他搬起來很得心應手,一疊七八個,高聳不倒且走得飛快,畢竟它們是他常年的夥伴。我叫一聲,肖兵!

    肖兵端著煤怔住了,半晌他才說,你怎麼一個人回來了?湘子呢?

    這一問,輪到我一怔了,我不知他為什麼會以為我應該和湘子一起回來。

    我說,湘子在哪,我來問你。肖兵放下手裏的煤,竄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衣領,凶狠地說,湘子現在還沒回來,你這個混蛋,你吻了她卻不照顧她,告訴你,如果你敢耍她,這九個煤球我全喂給你吃!

    吻了一個女孩就要照顧她,這聽來絕對是一個荒謬的推論。但此時和湘子掛鉤,我倒覺得合情合理,不過肖兵的凶惡和硬氣,讓我嚇了一跳,這可根本不是半年前在河邊扯著草根的那個肖兵呀。但在他的麵前,我決不會奴顏婢膝,我撥開他的手,橫了他一眼說,弄髒了衣服!然後整整衣領,很紳士地昂然步出了他的辦公室。一出門,我飛奔火車站,連夜返回院校去。

    我在院校上上下下地找,學校放假已經一個星期了,冷冷清清的,到處沒人,在學院的女生樓,我找到了湘子的宿舍,在門口,我僵住了,這不是湘子嗎?戴著一頂長頸紅帽,就著燭光在寫什麼,屋子裏生著一盆碳火,火光彤紅,我敲敲玻璃窗,湘子轉臉過來問誰,她看不見窗外。我說我我我是我,湘子起身開門時,我望了一眼校區,外麵是一片冰天雪地,我驀然產生了一種旅人歸家的心情,不管湘子如何對待我,這種心情就已叫我激動不已。門開了,湘子把著門,頭伸出來,看外麵的人究竟是冰山上的來客還是雪山飛狐。她發現站在她麵前的是我,我看見她的眼光由驚到疑再到喜,一下子就已淚水盈盈了。

    房子裏就你一個人嗎?半晌,我說。

    其他人都回去了。

    房子裏很暖和的。

    沒有電,門口的大爺送了些木炭過來。

    為什麼不回去呢,學院不是早放了假了嗎?

    她囁嚅了下說,是早放假了。可我想今年的時間就在這間房裏過完。

    今年,我默念著,邊往裏麵走,就在她坐的位置邊坐下來,我,不自覺間看見了她筆記本上寫了—大段話,我不便將眼光久久停留,一瞥之間看見了頭一行的一句話,“再過兩天就是大年了。”是的,再過兩天就是大年了,我的意識中卻沒有這個概念。

    湘子這樣默守這個時間的來臨,為的是把這段時間在此地消耗和流逝。比起那些歡樂地回家過年的女孩來,湘子的大年前夕何其清冷和無助。而這些都是她的原意。她為什麼這樣?在那個快樂幸福的家裏,她可是她爸媽的愛女啊。

    很奇怪是嗎?她問。

    我回過神來說,不,不是,隻是我覺得,這樣的冰天雪地,這樣一棟樓,就你一個人,還點著蠟燭,燒著碳,這好像是小說中的情節。

    她撲嗤一笑,我驀地從這一笑裏找回了久已逝去的活潑、純情的湘子。我看見她綻開了燦爛的笑臉,這就是這個冬天最絢麗的陽光了。

    她說,我在等待一個事實。如果這個事實到大年那天還不來臨,我就在這間房裏過完大年,然後再開始新的一年的時光。我等待什麼?我還是不想告訴你。她的臉上洋溢著天真狡黠,我真想在那白晰的臉上狠狠親一口。

    我說,你等待的事實來了嗎?

    我不知道是不是。她目光炯炯地望著我,我發現這雙美麗奇特的眼睛裏閃爍的是幸福和期待。從來沒有經驗告訴過我,在這種時候我應該抱住麵前的女孩和她親吻,告訴她我愛她。可我還是這樣做了。我的激動和顫抖讓我很驚奇。湘子在我的擁吻中懷了同樣的激動和顫抖,她難道不是在等待我的來臨和這樣深情的一吻嗎?她就知道我仍然會回到她的身邊來麼?是什麼告訴了她這些?我和別的女人的一係列的肉欲的故事,難道還不足以擊退她的幻想麼?這個癡情的女孩呀。我邊想邊和她接吻,我習慣了和女人接吻時想心事,或者作一些理陛的分析。這似乎和我的不專一和開小差有關。相對而言,湘子卻是全身心地投入。因為,我有一種感覺,一種讓我很害怕的感覺:這恐怕就是她的全部。我睜開眼時看見她閉著眼,完全是在黑暗中進行著她的甜蜜的愛情之旅。

    這一個晚上我就呆在湘子的寢室裏,我們談起了各自的情形,我才知道那次不期而遇之後,湘子大病了一場,治治停停地一直拖到現在,總也不得痊愈,我問她什麼病,她說具體也說不清,反正就是厭食,神思恍惚,總感覺不舒適,看醫生也沒瞧出什麼病來,但她就覺得病了。我撫摸著她肩膀,隔著棉襖也能感覺到她嶙峋的肩胛骨,再細看她的臉,不覺感到她已清瘦了許多,眉目之間透露出一些林黛玉的情致來。我就不自覺地把她抱在不裏,她溫順得像一隻貓。我不由徒起愛憐之心。我在心裏對她說,早點睡了吧,你這個不幸的女孩嗬,明天我就送你回家,讓你和親人去團聚吧,何苦在這裏等待戈多呢?你那愛你的爸爸媽媽還盼你回家,她們正在為你的不回而焦急,或許他們今晚就已找到學院裏麵來了。你不是隻有十八歲嗎,你應該像其他女孩一樣早早地回家過大年,去享受父母的寵愛和家的溫馨,可你卻在這兒被一個男人擁著,你的爸媽知道了,他們該有多麼地傷心啊。

    我正在那兒胡思亂想的時候,驀然聽見她輕微的鼾聲,她溫熱的鼻息呼到了我的手背上,我一看,她已經在我的懷裏睡著了。她是累了,我一隻手把她的被子打開,把她抱到床上睡了。她居然沒醒,睡相裏洋溢著一臉的幸福。

    我挑了挑盆裏的火,大火映紅了她的臉。她做了夢,喃喃地,不知在講什麼,總之是心滿意足的樣子,這個無可救藥的女孩呀。

    這一晚,我一直坐到天亮。半夜的時候,她在夢中坐起來,睜著眼,驚恐地搜尋著什麼。我驚疑地問:“湘子,怎麼了?”她不作聲。我生怕她做出異乎尋常的舉動來,就扶住她,讓她又睡下了。

    奇怪的是第二天我問她前晚的事,她居然答不上來。因為她根本不知道她坐起來了。

    後來我無意中翻到她擱在枕邊的影集,就拿過來看一看。這是一本精選出來的照片集,包括娃娃時代一直到人大學的這個暑假。一歲的湘子照片雖然有些發黃,可是眉清目秀,傻乎乎地笑著,這個時候,造物主就已把她塑成一個美女的雛形,果然,越往後翻,眉目臉型越來越清晰。最後一張照片是她穿著這年的夏天在肖兵家的樓上,我看見她穿的那套衣服,暗黃色無袖套裝,在我們家鄉的那條河邊,她捏著一隻紙船,彎腰在水邊,正要將它放航。這是否就是她自己從此就要獨自開始遠航的喻意呢?這個在我的翻閱間就已長成了的少女呀,我在她的這次遠航中是她靠岸的第一站還是最後一站?我望著她熟睡的臉,忍不住俯下身去,在那透露出淡淡憂傷的眉毛上輕輕一吻,這麼輕的一吻,是驚不醒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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