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632 更新時間：10-05-17 22:13
住院部六樓，與護士值班室相連的谘詢台前。
此時，一個頭發花白、身體瘦削、微微有些佝僂的老人，正一臉緊張、焦急的向護士詢問著什麼。
在老人的身旁，還放著半籃子雞蛋，以及一個泛白的編織袋，越發襯得老人的生活窘迫，不過，老人的裝扮雖然土氣陳舊，卻十分的幹淨整潔，倒為他增加了幾分好印象。
“護士大姐，我孫子他真的沒事嗎，您確定他隻是輕傷嗎……”
一臉的不放心，老人連聲追問著。
“是真的，老先生。”
對麵的護士長努力控製住自己的情緒，拉扯著臉部肌肉擠出一個笑臉來，第五次萬分真誠的保證並強調著。
“你的孫子是我們理事長親自送來的，我們可不敢掉以輕心，做了詳細的全身檢查，除了左腳踝脫位，其他都是皮外傷。
並且，你孫子的一切治療，包括病房都是最好的，所以，你完全可以放心，再留院觀察幾天，他就可以直接出院了。”
繞是這位向來以對待病人如親人的護士長，在被當作複讀機對待時，也生出了想要撞牆的跡象。
隻不過，察覺老人的情緒非常不穩，在等待自己回答時，雙手甚至都在發顫，一副隨時都能暈過去的樣子，擔心刺激到他，於心不忍的護士長，還是忍耐著一次次的重複。
而在第五次重複完畢之後，如護士長先前所經曆，老人又是一遍千恩萬謝，從她們的理事長開始，到醫院的全體員工，都被老人感激了一把。
麵對這樣的局麵，護士長一邊重複表示，這是她們應該做的，一邊也有些納悶兒。
她可以確定，眼前的老人是發自內心的關心、擔憂著他孫子的傷勢的，可是，既然這麼焦急，老人為什麼隻是在這裏向她一遍遍的詢問，卻不直接去病房看望他的孫子呢？
一個正常人，似乎不應該是這種反應吧？
難道，老人的精神狀況……
想到這個，護士長看向老人的眼神多了些審視。
正在這位護士長考慮著是直接詢問老人呢，還是通知保安來了再說的時候，秦悅然帶著秦濃芳向這邊走了過來。
……
“理事長，您……”
當這位護士長的稱呼一出口，她身邊的老人便直接衝到了秦悅然的麵前，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忽如其來的舉動，秦濃芳被嚇得驚呼出聲，連忙躲到了秦悅然身後，秦悅然也不禁蹙眉愣怔了一下。
“理事長，這位老先生是病人常亦的爺爺……”
也被嚇了一跳的護士長，連忙跑過來幹巴巴的解釋著。
“這位老先生知道他的孫子是理事長送來的，又很照顧他，所以，嗯，老先生大概是想要表達感激，又不善言辭，那個，所以才會這樣吧……老先生，你先起來吧……”
見秦悅然臉色不怎麼好看，一大早就麵對這樣情緒有些失控的老人，護士長也非常的無力。
不過，誰也沒料到，更加無力的還在後麵。
護士長還沒來得及把老人從地上扶起來，就見老人身體搖晃了一下，再次噗通一聲，暈了！
“哎～老先生～老先生～～～”
護士長額頭見汗，值班室又衝出了兩名護士，手忙腳亂的攙扶老人，場麵陷入混亂。
……
揉揉眉心，這樣的場麵還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秦悅然微微歎了口氣，轉身對秦濃芳道。
“這裏太亂，濃芳還是先回去吧。”
“嗯，好的，悅然哥哥。”
放下水果籃，秦濃芳乖巧的點頭。
反正剛才也聽那個護士說了，悅然哥哥要探望的人，隻是這個奇怪老頭的孫子而已，想來也好不到哪裏去。
雖然不明白，悅然哥哥為什麼要和這樣的人來往，不過，並不是她和媽媽擔心的什麼大美人之類的，秦濃芳放心了大半。
向秦悅然揮揮手，秦濃芳心情愉悅的離開了。
……
由於當著秦悅然的麵，因此，在場的醫護人員們，工作效率那都是相當的高。
老人被迅速送進了休息室，還好，老人隻是空腹低血糖，加上沒有休息好，情緒過於激動，才導致了短暫的昏迷。
片刻後，老人蘇醒了過來，護士們忙給他遞上了一杯葡萄糖。
一時間，老人的神誌似乎還有些迷糊，睜開了布滿血絲的眼睛後，就那麼定定的望著站在門邊的秦悅然，視線凝滯在秦悅然的臉上，像是秦悅然的長相有多麼的令他詫異一樣。
驚訝、忐忑、期待、不安……
種種奇怪的反應，都在老人疲憊而蒼老的眼中快速閃現。
“秦理事長……您……您有失散的……弟弟嗎……”
就在周圍的護士們，都為老人古怪的神情而感到心裏毛毛的時候，老人有些顫抖的，問了句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
弟弟？
秦悅然臉上溫和客氣的表情一僵。
老人這時候也回過了神，一個激靈的坐起身，緊張的解釋道。
“秦理事長您別誤會，我、我沒有其他的意思，我剛才隻是老眼昏花了，是我糊塗了，理事長您別往心裏去……”
天啦，他真是老糊塗了，人家理事長已經幫了他們很多了，他現在這樣問，要是被誤會成想和人家拉關係、占便宜怎麼辦啊，以後他的孫子怎麼抬得起頭啊……
“常老伯，你冷靜點。”
麵對激動又較真的老人，秦悅然感覺有些頭疼，這時候走也不是，隻能轉移話題道。
“常亦知道常老伯來看他的話，應該會很高興的，常老伯你先休息一下，養足了精神也好去看看常亦，要是你再病了，常亦可就擔心了。”
人在生病孤獨的時候，總是希望親人能夠陪在身邊吧，秦悅然這樣說本是想讓老人為了自己的孫子振作起來，別把他自己也急出病來，哪裏想到，提到常亦，就更要命了。
老人愣怔了半響，接著就一臉的愧疚，老淚縱橫，情緒越來越失控的嗚咽了起來。
“常亦……我對不住常亦……是我們常家連累了他啊……我哪還有臉去見他……”
“常亦是頂好的孩子啊……都是我自私……當年我兒子……受了傷不能生育……嗚嗚……正好我在河邊撿到了常亦……嗚嗚……我自私啊……自私的把常亦留在了家裏……算是兒子有後了……”
“嗚嗚……我那時候要是幫常亦尋找一下親人……說不定……哇啊啊啊……說不定常亦就不用跟著我受這份罪了……”
“……是我們連累了常亦啊……我那混賬兒子沒盡到一天當爹的責任……惹下了大禍……如今卻讓常亦來還……啊啊……昨天差點就害死了我的孫子啊……我沒臉見他……我拿什麼臉去見常亦啊……”
老人如同孩子一般嚎啕大哭著。
……
大概是心理的愧疚壓抑得太久了，在接到警局的通知，說常亦被那紅發小青年推下了圍欄，撞車受傷之後，老人又太過擔憂、焦慮，連夜趕來醫院，再三確定常亦沒什麼大礙時，老人緊繃的神經瞬間放鬆了下來，正恍惚間，又見到了秦悅然那張與常亦有著幾分相似的臉，老人壓抑在心裏的過往，就一股腦的爆發了出來。
眼見老人聽不進勸慰，蒼老瘦削的身體晃了晃，又有了要暈過去的架勢，擔心老人身體吃不消，在秦悅然點頭示意下，護士們小心的靠近老人，為他注射了一針鎮定劑。
沒過多久，老人的哭聲漸漸減弱，慢慢的躺在了病床上。
隻是，老人明顯還有放不下的事兒，昏昏沉沉的，卻一直支撐著拒絕閉上眼睛休息。
費力的從懷裏掏出了一個小布包，老人顫顫巍巍的從裏麵取出了一個灰溜溜的小金屬物件，緊緊的握在手裏，老人的神誌又清醒了幾分，自言自語的喃喃道。
“我……現在也想明白了……我沒臉見我的孫子……連夜借了點兒錢……我……去找報社……為常亦那孩子找找他的家人……也許能找到呢……他們……
找到了……我就送常亦走……不要那孩子再……再跟著我這個快入土的吃苦受罪……對……我現在就去……”
老人接下來又絮絮叨叨的說起了什麼，秦悅然卻完全沒有留意。
因為，在老人從布包裏掏出那個灰溜溜的小物件時，秦悅然便渾身僵硬的愣在了那裏。
……
安靜、舒適的獨立病房內，溫暖的晨光滿滿的傾灑在陽台上，透過半開的簾幔，將大半個病房渲染出了明快的色調。
常亦用過了早餐後，便躺在升高的床墊上，一手吊著點滴，另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的翻著雜誌。
回到病房的特護小敏，見常亦正在看書，柔和的光線下，那雙眼睛溫潤而專注，於是也不打擾他，輕手輕腳的收拾著病房。
小幾上，火紅的劍蘭換成了新鮮淡雅的芍藥，嬌嫩的花瓣點綴著瑩瑩露珠，看著就讓人感覺馥鬱芳香。
若是粗略的看上一眼，就會覺得，病房內，一切都顯得舒適、和諧。
當然，要是仔細觀察就會發現，病房的主角常亦，他的手、他的眼睛，還有那本雜誌，三者之間其實很詭異，互相出賣著對方。
手懶洋洋的隨意翻著雜誌，可是，常亦盯著雜誌的表情，那是相當的專注，而令人無語的事實是，常亦用一絲不苟的眼神來對待的，居然還是一本娛樂搞笑的雜誌……
好吧，得出結論，常亦就是在裝模作樣而已。
原因一，負責這間病房的兩個特護其實都很八卦，雖然非常用心的照顧著常亦，但在言語中，總是有意無意的想要挖掘出常亦與她們理事長之間的關係。
這讓常亦相當的無語，天知道那位溫和卻又冷冰冰的秦悅然大人，對他現在的定位是個什麼等級呢，常亦自己心裏還在忐忑中呢。
因此，一有時間，常亦就擺出一副認真看書的架勢，兩個特護除了感歎他性子安靜外，也著實不好意思過來打擾他。
再則原因之二，常亦的腳踝真的很疼，疼得常亦做什麼都沒心情。
昨日是確定自己死不了，常亦才那般英勇的把自己撞車上了，一切都在他的預計中，但出乎常亦預料的是，經過昨天那麼一撞，他才明確的發現，他其實真的很怕疼！
哪怕現在常亦極力的抑製，但身體的內部，也正以高出普通人許多的速度修複、愈合著，而這樣的速度，自然也伴隨著尖銳的疼痛。
偷偷望了望房門的方向，暗自估計著秦悅然出現的時間，看著掛鍾一點點的變化著，常亦越等心裏越是底氣不足。
他不會不來吧……
以完全沒關係的陌生人來說，他能把我放到這麼好的病房裏，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可是……
常亦很挫敗，他腳踝都脫位了，疼得死去活來的，不會還失敗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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