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483 更新時間:10-09-02 11:35
第七十回
柳六一冒險暗送發餅
汪壽齡探監淚眼婆娑
話說元月十五號批鬥還在繼續。
這天一大早連早飯都沒吃,鐵戈等人就被押上大客車向東駛去,大家心裏明白這是要到章子野下放的大屋垸公社去批鬥。因為路程太遠所以提早出發。一個半小時後車子直接開進大屋垸中學的操場。大家匆忙吃完早飯,又被押上台“演戲”,然後被關進一間教室。
章子野在這所學校曾擔任過代課老師,所以很多小孩都趴在窗口看他,嘴裏有節奏的喊道:“章子野,口兒扯。”
弄得槍兵和鐵戈他們都笑起來。
槍兵們把小孩全都轟走,留下昨天那個小槍兵看押鐵戈等人。教室的窗戶上都有鐵欄杆,小槍兵不怕他們逃跑,所以沒有昨天那麼高的警惕性,坐在門口看著外麵的學生在操場上打鬧嬉戲。
透過教室的窗戶,鐵戈看見另外六個槍兵邊抽煙邊說笑打鬧,而章子野則在翻學生的抽屜。
鐵戈問:“你幹什麼?”
“找筆。”說完把一支約兩寸長的鉛筆頭和一個作業本裝進口袋。
“幹什麼?寫詩還是作畫?”
章子野咧嘴苦笑道:“現在哪還有閑情逸致寫詩作畫,寫申訴用的。我是另案處理還沒有判,閑著也是閑著。你們不上訴是對的,我肯定還要關一段時間等黃石那邊判決。好就好在紅州這邊不判我,這樣一來我就避開了紅州地委。所以我要向黃石那邊寫申訴,最起碼黃石那邊要比紅州地委公正一些。”
章子野還是不切實的對命運充滿了幻想。
鐵戈這才想起章子野是另案處理以待從嚴懲處的未決犯,不禁為章子野擔心。他想,我都判了十年,如果從嚴懲處章子野不知道要判多少年?
鐵戈、柳六一和章子野這三個人從五七年上幼兒園就在一個班,到七七年正好二十年,大家一直都在交往關係很好。可是再過幾天上訴期滿後他和章子野就要天各一方,再相逢不知何年何月。想到這裏不禁悲從中來,黯然神傷。
這三場批鬥會開完後,鐵戈這個案子的人就等上訴期滿押往武漢。
元月十六號上午九點又開始放風,三室二十三號隻有鐵戈和封老大不準放風。
半小時後放風的人都回到號子裏,“豺狼”偷偷塞給鐵戈兩個發餅(湖北的一種地方小吃)說:“柳六一的媽媽來接見,帶了一點吃的,他叫我把這兩個發餅給你。”
“六一可以放風了?”鐵戈問。
“聽他說辛建釋放後他就開始放風了。我原來和他關在黑號子裏,剛才放風時我說我現在和你關在一起,他馬上塞了兩個發餅叫我帶給你。”
鐵戈和柳六一在外巡回批鬥時曾經告訴過他,他現在和‘豺狼’關在一起,柳六一還記得這事。看樣子今天上午他接見後,是有心揣著發餅讓‘豺狼’帶過來的。在看守所裏真的是在饑餓麵前人人平等,柳六一自己都吃不飽,卻冒著危險托人帶來發餅。如果被看守所的幹警發現他就會被取消放風,這哪裏是發餅,這分明是一顆真誠的心!他默默地接過發餅,掰成小塊分給眾人。
元月十八號一大早,黑矮胖子所長就把鐵戈提出號子,在預審室裏鐵戈看見了媽媽。
從去年八月絕食以後就沒再看見媽媽,她蒼老了許多,麵容憔悴目光也顯得有些呆滯,頭上竟有了絲絲白發,讓他覺得分外刺眼,在看守所裏和媽媽相見這是他有生以來頭一次。
他快步上前拉著媽媽的手,輕輕叫了一聲:“媽。”
隻叫了這一聲,汪壽齡的心如同刀攪一般,淚水止不住順著臉頰淌下來。
鐵戈看見媽媽哭了不知哪來的怒氣,突然火了,厲聲吼道:“媽,不準哭!更不準當著他們的麵哭!!要哭回去哭。”
鐵戈哪裏知道,此時媽媽耳邊響起的是《洪湖赤衛隊》裏韓母的唱腔:“指望母女能團圓,誰知相聚在牢房。如今我兒遭禍殃,為娘怎能不心傷?”從那以後,汪壽齡就再也不聽《洪湖赤衛隊》了。
他瞟了一眼在一旁監視接見的黑矮胖子所長,狠狠地說:“不就是十年徒刑麼,小意思!媽,你就隻當我上社會大學去了,我把這十年鐵窗當作十年寒窗。當年我沒有考上初中,這一次倒是被大學錄取了,還是十年學期,我一定能考個狀元出來。媽,你別哭,我就不信別人能熬得過來,我鐵戈就熬不過來!鐵蘭和鐵劍下放兩年多,不久就會抽上來當工人。家裏隻有鐵瑛一個人吃閑飯,負擔就輕多了,你和爸爸不要太節約,要多買點好吃的東西補補身子。隻要你們二老身體好,我就放心了。你們不要為我擔心,我的適應能力強,就我這塊頭走到哪裏都不吃虧,到什麼地方勞改都無所謂。告訴爸爸我不是反革命,我是冤枉的。他們沒有經過審訊就直接把我判了,這不符合法律程序,他們是強行判決,枉法裁判!”
“不準談案情!”黑矮胖子所長惡狠狠地說。
“我說的哪一句是案情?我說的是判決情況,充其量算是判情嘛。”鐵戈不屑的說。
“你……”黑矮胖子所長正要發作,汪壽齡趕緊換了個話題:“元旦那天晚上來了一個女孩子,她說她叫何田田,進了門就大哭。她是你的女朋友?”
鐵戈點點頭。
“你們什麼時候談的?”
“七一年。”
“怎麼不告訴家裏一聲?”
“我想等結婚時再跟家裏說,給你和爸爸一個驚喜。”
汪壽齡重重地歎了口氣:“真是個好姑娘,可惜做不成我的兒媳婦了!”
“媽,你告訴她不要等我,等十年太不現實。我不能誤人青春,那樣做太自私了。”
“她發誓要等你。”
“媽,你一定要勸阻她。我到勞改隊以後你不要把我的地址告訴她,她就沒辦法找到我。她會嫁給一個消失得無影無蹤的人嗎?”鐵戈雖然內心有難言的痛楚,但他強壓著悲傷說:“這一年多來是我連累了她,她也被辦了三個多月的學習班。我雖不害田田,田田實在是被我連累了,我怎麼忍心讓她再等我十年?我的青春已經被送上了祭壇,何必還要她陪祭?讓她徹底忘了我吧。”
黑矮胖子所長不耐煩地搖晃著囚室的鑰匙,示意接見的時間快完了。
汪壽齡把一個三磅的搪瓷缸子遞給鐵戈,打開一看,是他最愛吃的紅燒肉。接著又從籃子裏拿出一碗藕夾,一個大牛皮紙信封,裏麵裝滿了油炸五香花生米。
汪壽齡問:“你什麼時候走?”
鐵戈算了一下:“二十一號上訴期滿,二十二號肯定走。”
“你還想要點什麼東西?”
“我在裏邊餓得不行了,你再給我送十斤小饅頭來,還要一床棉被。我在廠裏那床棉被又髒又破,比叫花子還不如。原來都是何田田幫我洗被子縫被子,後來我被隔離審查不能找她,自己又不會做,隻好將就。媽,你就這兩天送過來,晚了我就被押到武漢去了。”
回到號子,鐵戈把吃的東西放在通鋪上說:“我媽送了些紅燒肉,今天大家可以打打牙祭。林來福,你前幾天就說十八號是你的生日,今天老鐵為你做個生日。大概你媽二十年前就知道今天我會給你過生,所以才生你。”說得號子裏的人都笑了。
中午吃飯時大家都吃上了肉和花生米,“豺狼”津津有味地嚼著五花肉說:“要是再有點酒就好了。”
鐵戈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光頭罵道:“狗日的,做夢娶媳婦——盡想美事。我媽今天要是不來,你還不是糙米飯就豆渣。林來福,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多吃點。”說著給他夾了一塊五花肉。
林來福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什麼話也沒說。
後來鐵戈聽封老大說林來福的媽媽早年去世了,家裏隻有他爸爸和他相依為命,林來福在鐵戈被押走後不到兩個月被判了十八年徒刑,他爸爸在家自殺了,林來福成了孤兒。
第二天上午黑矮胖子所長送進來十斤一兩一個的小饅頭和一床新棉被。凡屬已決犯隻能和探監的親人見一麵,這就是“接見”。以後再有親人來就不能見麵,隻能由幹警把東西送給裏麵被關押的人,這叫“傳見”。
鐵戈現在又遇到一個現實問題,因為二十二號就要押走,他的東西實在太多,戴著手銬怎麼拿?他問眾牢友有什麼辦法解決這個難題。
林來福問道:“老鐵,你媽給你送了一床新棉被,如果你不要那床舊棉被,我就有辦法讓你輕鬆上路。”
“不就是床破棉被麼?帶著是個累贅,不要。”
林來福馬上動手拆舊被子,然後把裏麵的棉花掏出來,撕成絮狀,再搓成納鞋底的索子那樣粗細的棉線。號子裏凡是農村來的人都參加這個勞動,連封老大也會搓。
長江一帶水田多,農民們就用稻草搓成草繩捆稻穀,所以搓棉線也是拿手好戲。
鐵戈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如今也笨手笨腳地學著搓,搓了半天一事無成,眾牢友都善意的嘲笑他。
封老大笑著說:“算了算了,學成了道士老了鬼,還是我們來吧。”
他也訕訕地笑著說:“男做女工,到老不中。這是女人做的事,大丈夫豈能學搓棉線?不學也罷。”說完脫了衣服鑽進被子看大家幹活。
大家把搓好的棉線兩根一並,然後是四根、八根這樣幾何級往上翻接著再搓,終於搓成了小指頭粗的棉繩,有十幾米長。
林來福把棉繩在水泥門檻上磨斷說:“老鐵,一根捆被子,一根捆衣服就行了。”
說完他把鐵戈所有的東西捆成兩個行李,然後又用一截一米長的棉繩,把兩個行李係在一起,掛到鐵戈的脖子上說:“走兩步試試。”
鐵戈在大通鋪上走了個來回,很滿意地說:“好,好!感謝林來福和諸位牢友的幫助,這樣一來我戴著手銬押往武漢可以不用手提東西了。”
有分教:
堪歎老娘來探監,可憐未語淚漣漣。
而今隻等買舟去,悵望紅州一片天。
正是:順其自然念完小學上大學,隨遇而安且把鐵窗作寒窗。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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