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191 更新時間:10-10-07 11:28
第九十七回
運動案宣講思想罪
刑事犯嘲笑反革命
話說下午中隊的犯人上中班走了,中隊執行員陳老三把門打開,神氣五揚的在門口高聲叫道:“犯人鐵戈,出來放風!”一串鑰匙在他右手食指上轉著圈,那神情悠然自得的很。
鐵戈笑罵道:“陳老三你個狗日的敢叫老子是犯人?我看你今日是屁眼撒尿——整個反了!你大概是看老子戴了重鐐就把你沒有辦法?就算老子戴了鐐你也不是我的對手!你身上哪塊皮緊了,來來來,老子跟你鬆一下。”說著提起鐐慢慢朝門外挪動。
陳老三知道鐵戈的手重,趕緊跑到走廊上討好地笑道:“開玩笑的莫當真,我身上哪塊皮也不緊,要是緊了我會請你來鬆。”
蔡慶渝和彭定安抬著馬桶上廁所,雷天星和陸銘拿著各自的鐵皮桶、口杯出來洗漱。鐵戈回到十監號拿了自己的洗漱用具和鐵皮桶也到院子裏的水池邊戴著手銬笨拙地洗漱著,然後拖著沉重的鐵鐐慢慢地蹭到看台坐下,怡然自得地享受著嚴冬裏難得的陽光。
六隊下了白班的犯人出來打球,看見鐵戈那摸樣都圍過來關切地問:“鐵戈,是麼樣搞的又是銬子又是重鐐?”
鐵戈輕鬆一笑道:“老子不認罪,幹部就把我銬起來了。”
仇勇、李明啟、李二毛等幾個六隊的球隊員都笑了:“我當是蠻了不起的事,原來就為認罪的事?苕貨(武漢話:傻瓜),你隻管說自己有罪,天大的罪我都認,不就一點事也冇得了?你們反革命就是把麵子看得太重。現在倒好,人吃虧不說球也打不成,飯也吃不飽,肉也吃不成,關禁閉不能接見,這是何苦呢?”
鐵戈一聽這話當時就煩了:“你們這些刑事犯懂得個狗屁!這不是麵子不麵子的問題,我們政治犯跟你們刑事犯在信仰問題上不一樣。我們這些人不論是擁護共產黨還是反對共產黨,都是有信仰的。就因為信仰是意識形態裏的東西,所以導致了一係列其他的問題。法院判我有罪,我認為我沒有罪,因為我是擁護共產黨的。你們看那邊水池子旁邊正在洗臉的矮子彭定安,他是個堅決反對共產黨的人,他也認為他沒有罪,他的理由是我擁護國民黨也好,還是擁護美國的民主黨、共和黨也罷,那是我個人的事,任何人不能幹涉,這是我的自由。彭定安打過一個比方,說有一個人強迫我讚美他的老媽,其實他老媽長得奇醜無比,比他媽母夜叉長得還醜。因為這個人勢力太強大,我隻好口頭上敷衍著說他老媽比西施還漂亮,其實在心裏卻把他老媽操了幾萬遍,隻要我不說出來誰知道我在心裏操了他媽?但我隻要一說出口就要挨打。但是事實上他老媽的確長得太惡心了,我心裏永遠也不會讚美他老媽。所以說彭定安這個比喻很形象,他想說明的是沒有思想犯,思想是壓不服的。你們刑事犯就不同,你盜竊、殺人、詐騙,隻要你實施了就是犯罪,法律就有一個尺度來量刑。那麼請問諸位:思想罪怎麼量刑?還是用剛才那個例子來說,我在心裏操那個人的媽,但我嘴上沒有罵出來,所以我無罪。如果我罵出口,但我實際上並沒有操,這能算犯罪嗎?你們六隊都是犯盜竊罪進來的,就拿你們打比,你們想偷某人的東西但並沒有偷,你們是否犯了罪呢?”
“想偷但沒有偷肯定不算犯罪,就算是動了手沒有偷到手也不能算犯罪。”仇勇洋洋得意地說。
鐵戈緊跟著問道:“如果以思想罪來認定你犯了罪你服不服?盡管你沒有動手或者動了手沒有得逞,但畢竟你動了這個邪念,法院以此為依據判你的刑,你服不服?”
“老子肯定不服!思想就是想法,哪個活人冇得點想法?要是有想法的人都要判刑,那還要做幾多監獄才能裝得下?”仇勇說。
李明啟也說:“老子做了的事隻要法院不曉得我都不認賬,何況隻是想偷還冇偷呢?那怎麼能夠算犯罪?”
鐵戈大笑道:“孺子可教也。那麼你們認為有沒有思想罪?或者說思想罪怎麼判?即使判了刑這思想能改造過來嗎?”
“那肯定改造不過來,要說能改造過來那是日大瞎(武漢話:說假話、鬼話),說得鬼也不信!”仇勇笑道。
“照這個邏輯推理在思想上反對共產黨的人都不算犯罪,那麼像我這種運動案子的人本來就是擁護共產黨的,你們還認為我有罪而且必須認罪嗎?”鐵戈把話頭又拉了回來。
李明啟大笑道:“夥計,看不出你還是個油嘴,死蛤蟆能夠說得屙活尿。”
刑事犯們都善意地起哄。
鐵戈又說:“封建社會就有腹誹伏誅的說法,這解放都二十八年了怎麼還有思想罪?”
仇勇問道:“什麼叫腹誹伏誅?”
鐵戈解釋道:“腹誹就是肚子裏有意見,伏誅就是殺頭。”
李二毛笑道:“當初聽說鐵戈是反革命我還不信,心裏想這個家夥五大三粗的當個殺人犯還差不多,搞麼事反革命?今天聽了這些話,夥計你硬是讀了不少書哇!說得還真有道理,看來思想犯是不應該判刑的。”
仇勇大笑道:“看看,鐵戈隻說了這幾句,李二毛個狗日的就中了毒,要是再聽下去我們怕是要集體中毒,變成刑事犯加反革命了。”
“中麼事毒?鐵戈講得有道理。夥計,你麼樣還戴著銬子?苕哇!人在這種環境裏不能太老實了。來來來,我幫你把銬子打開,莫讓自己受罪。你們這些政治犯別的都還可以,就是太呆了,都是呆雞巴的外甥——一個比一個呆。”李二毛說著掏出一根細鐵絲鉤三下兩下就把銬子打開了:“夥計,這樣輕鬆多了吧?”
鐵戈問道:“幹部看見了怎麼辦?”
刑事犯們大笑起來。
李二毛告訴他:“鐵戈讀書讀呆了,呆得日死人!幹部來了你就把自己再銬起來嘛。”
鐵戈反問道:“還是的,那這銬子開了又有什麼用?還不是要我自己再把自己銬起來。”
“我把這個鐵絲給你,想什麼時候開就自己打開,莫找罪受。你們中隊那些苕貨反革命,又是皇帝又是宰相,還有麼事部長會議主席,要是那些呆雞巴當了皇帝,老子們吃屎都吃不到熱的,我估計你跟他們關在一起大概是被傳染了,越來越呆。在監獄裏生存,各人顧各人。懷裏炸個粑——自家疼自家,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戴鐐還好說一點,無非是限製你走路。戴銬子是最壞的事,一個人的手被銬起來了隨搞麼事都不方便。我們跟你就絕對不一樣,要是幹部把我銬起來,他隻要一轉身老子就把銬子打開,幹部來了我就再把自己銬起來。哪象你老老實實地讓他們銬,然後再規規矩矩地戴著?兄弟,聽我的冇得錯,論坐牢我們都是你的前輩,你頂多算是一年級的小學生,我都快畢業了。講理論我們說不贏你,講經驗到底還是我們多吃了幾年牢飯,冇吃豬肉未必還冇看過豬走路?”李二毛好好開導了鐵戈一番。
“多謝多謝。哥們兒個個都是我的勞改師傅,弟子這廂有禮了。”鐵戈笑著向四周的刑事犯們抱拳作揖,然後掏出香煙分給大家抽,也算是一種回報。
仇勇也對鐵戈說:“兄弟,我告訴你在監獄裏麵不能太老實了,要學會隨機應變。你要是不想認罪千萬不要說出來,幹部找你談話,你死人也莫開口,就當耳邊風,他說他的,你想聽就聽兩句,不想聽就當他是放屁。絕對不能頂撞幹部,你隻要一頂撞幹部那就有你的好果子吃。要說你們這些反革命也真是,好好地做麼事要反革命。”
鐵戈笑罵道:“看看,又在放狗屁,你心裏還是認為隻要是進了反革命隊的人就是反革命,這就是現在所有的人一種根深蒂固的看法,這就產生了悲劇。我問你我們現在是不是被無產階級專政了?”
“坐牢了肯定是被專政了,這還要問。”仇勇承認這一點。
鐵戈再問道:“當年你在社會上時是不是喊過無產階級專政萬歲?”
“每個中國人都喊過這樣的口號。”
“我老爸曾經為這個專政流過血負過傷,我也曾經為這個專政流過汗出過力,到頭來我卻被無產階級專政了,你知道是為什麼會這樣?”
“鬼曉得為麼事會這樣。”仇勇感到一片茫然。
“為這個事我想了好長時間,其實很簡單,因為我把憲法規定的言論自由看得太神聖了,結果我言論自由了一下,說了幾句大實話就付出了慘痛的代價。這個國家隻準當官的說話,老百姓沒有發言權,你想言論自由嗎?那好,你到監獄裏去自由吧。這就是問題的實質,也是悲劇的根源。”
仇勇聽了鐵戈這番話馬上說:“鐵戈又在放毒,進行反革命宣傳。”
鐵戈罵道:“我操,一幫蠢貨,簡直是對牛彈琴,這就是我們這一代人的悲哀。”
有分教:
問君能有幾多罪?囚犯較真論是非。
刑具加身渾不怕,獄中傲立鐵窗梅。
正是:思想如何犯罪?強盜也能明白。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