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9353 更新時間:10-10-08 21:26
第一百回
興衝衝麻子主持鐵窗之春
思悠悠鐵戈朗誦雅典少女
話說一九七八年二月六號又是除夕之夜,去年臘月二十九的深夜五隊還在上夜班,一直幹到年三十的清晨六點才下班。今年五隊很走火,臘月二十九上的是白班,下午兩點就下班了,這等於提前放假。等到初三上班時五隊又是夜班,這樣一來五隊今年春節實際上就有將近五天的年假,這樣長的假期在監獄裏真是十年難碰初一春,全隊犯人都很高興。
年三十的上午和下午照例又是籃球比賽,鐵戈、餘友新和小老鄉在聯隊對抗賽中又合作了一把,大獲全勝。聽說小老鄉減了一年刑,鐵戈由衷的高興,拍著小老鄉的肩膀說:“夥計,祝賀你減了一年刑。中國有句老話:‘梁園雖好,不是久戀之家。’真希望你我早日回到父母身邊。”
小老鄉滿懷感激:“多謝多謝。鐵戈,去年第一次和你接觸就發現你是個耿直人。今天是年三十,咱們互道一聲新年好吧。”
“新年好!”鐵戈馬上應了一句,一邊作揖一邊笑道:“小老鄉,隻有咱們坐牢的人才會給坐牢的人拜年,我們互道珍重,送你一句吉言:早離此地。”
小老鄉也笑道:“鐵戈,這裏本不是你該來的地方,祝你早日把問題弄清楚。”兩人互道珍重,依依惜別。
年夜飯是五香幹子回鍋肉和一條一斤左右的油炸鰱子魚。大腦殼帶著鐵戈、餘友新、曹矮子、劉武漢、韋少山、沈明高、明禮、朱峰和成飛等十幾個球隊宣傳隊隊員到原屬於九隊的一個車間聚餐。這個車間因為力織一、二車間要安裝土空調臨時借用做通風管道的地方,所以監獄讓九隊暫時退出這個車間給二大隊用,這樣一來五隊的球隊員和宣傳隊員就把這裏當成了世外桃源,而六隊的犯人是不能來的,因為刑事犯管得很緊。
馬克思說過人是社會的總和,監獄和社會上同樣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叫做:“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在監獄這個特殊的社會裏人與人之間的交往並不以階級和立場來劃分,因為大家都明白一個道理,進了監獄不管你以前是幹什麼的,到底犯沒犯罪都是犯人。這裏唯一的要求是做個“好人”:不向幹部告密,這是一個絕對的要求。鐵戈就是五中隊公認的“好人”,就因為他的嘴巴穩,不管他看見你做了什麼還是聽見你說了什麼,他絕不會向幹部透露一個字,所以在監獄裏所謂“好人”就是指絕不向幹部告密的人。
列位看官,犯人們對“立場”這個詞有自己的解釋,所謂立場不是指以前的階級立場和觀點,而是絕不出賣自己的人格,絕不向幹部彙報別人的情況,也不搞什麼思想彙報。鐵戈也同樣如此,這倒不是他的思想反動,而是因為他在心裏固守著一個信念:老子本來就是人民中的一分子,根本不存在什麼積極改造的問題,更何況那些人的言行關我鳥事?我要向幹部彙報豈不證明我也成了需要改造的犯人嗎?兩年來他一直固守著這個信念在監獄裏苦熬苦撐,但堅決不幹有損人格的事。
這些人在一起交往是有分寸和原則的,他們一般不跟各組的執行員過多接觸,因為執行員都是幹部看中的積極改造分子,基本上都喜歡打小報告或者彙報。他們接觸人還有一個條件,你必須是球隊或是宣傳隊的積極分子,要麼字寫得好要麼畫畫得漂亮,總之你要有所特長,讓別人瞧得起(包打聽和慶父再有本事也不在此列),否則你也進不了這個圈子。
當然還有一種人能進入這個圈子,就是牛瞎子、龔瑾這種既不會打球又不會吹拉彈唱,但跟球隊宣傳隊關係很好的人也可以加入。最起碼的一條這裏容不得兩麵三刀的小人,隻有人品不錯的人才會被別人認同。這是一條不帶任何強製性的、非常民主的、被犯人認可的潛規則。所以大腦殼曾經跟鐵戈說過多次,在監獄中看一個人到底怎樣,隻要記住兩句話:第一,“不看人對我,隻看人對人。”他既然能陷害別人,到時候照樣能這樣對付你。第二,在監獄裏看一個人隻要看小事就可以看出他的人品怎樣,千萬不要看大事,等你看到出了大事那就要人頭落地。
如果這群人正在聊天突然有誰不明不白的離開大家,其餘的人會十分敏銳地嗅到某種不祥的氣息馬上分開。這是在這個特殊環境裏最明智的做法,沒有人問為什麼,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實際上“走”並不是現代漢語中緩步徐行的意思,古代漢語裏的“走”是拚命狂奔,趕緊逃離是非之地。
在監獄的兩年裏鐵戈始終不明白那些包打聽和慶父們是怎麼過來的,這種人渣沒人搭理,因為沒有任何人願意和一顆定時炸彈呆在一起。而人是需要交流的,沒人交流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可是慶父們和誰去交流呢?他在社會上曾經看過一份資料,蘇聯監獄把十分頑固的政治犯人單獨關在一種經過隔音處理非常寂靜的牢房裏,這種牢房靜得可怕,靜得可以聽到自己血管裏血液流動的聲音,任何微小的響動都如同巨雷一般刺激著這個人的聽覺,這實在是一種最殘忍的刑罰。他們不能和外界有任何交流,久而久之這個人要麼屈服要麼瘋了。慶父們沒人交流日子怎麼過?他們活得有意思嗎?鐵戈真不明白他們為什麼沒有人格,好好的人不做偏要做狗。
做土空調輸送管的車間原來堆滿了各種塑料板,但現在有人已經清理出來大約一百多平方的空場子,中間一個仿日式鑄鐵爐子燒得正旺,爐壁通紅,顯然是大腦殼預先派人準備的。
大家拿來自己的凳子以爐子為中心圍成一個大圈,各人有什麼東西都拿出來共產。鐵戈把前幾天媽媽送來的油炸花生米和藕夾拿來與大家分享。曹矮子貢獻了鹽茶雞蛋,韋少山把他愛人送來的臘腸切成片分給大家,白酒照例是大腦殼和牛瞎子提供,數量不多,大概剛剛九兩左右,但這在獄中已經是全部的家當,一次能拿出近一斤酒,平時絕不可能,所以顯得格外奢華。
車間裏暖意融融,大夥還是像以前那樣抽著煙,對著瓶嘴一人一口輪流抿著喝酒,煙和酒成了犯人們忍辱偷生中一點殘存的快樂。人們談論著過去一年裏中隊發生的一些有趣的故事,談論著家人接見時帶進來的各種社會上的消息,對諸如高考、社會商品供應量等問題都發表自己的看法,當然沒有人敢深談,誰也不知道自己說的話什麼時候幹部就會知道,所以隻能泛泛而談。
因為劉武漢說他從來沒有吃過藕夾,鐵戈把藕夾給劉武漢多夾了幾塊。
“多謝多謝,你自己吃,我還有。”劉武漢推辭道。
“過年了多吃點,我寫信讓我媽以後多做一些送來。”鐵戈打心眼裏同情這個過早進了監獄沒有享受青春的可憐人。
“鐵戈,你對我太好了。我家窮,沒有什麼東西回報你……”
鐵戈打斷他的話:“劉武漢,說這話就太見外了。去年我剛下隊時你幫了我不少忙,我哪能忘記?要說窮,我們每個月隻有兩塊錢的勞改津貼,算得上是赤貧。其實你並不窮,你很富有。你關心別人,盡力幫助別人,一個能給別人愛心的人就不算貧窮。說你富有不是說物質上你多麼富有,而是說你富有同情心。”
通過一年的接觸鐵戈發現劉武漢非常本分、善良,做事能吃苦,替別人想得多,嘴巴穩人緣好。這或許是因為他十七歲就進了監獄的緣故。盡管他比鐵戈大七歲,今年已經三十一歲了,可在他的記憶裏還是一九六七年他被捕時的那些東西,所以很單純。
鐵戈經常把家裏接見時送來的食物接濟一下劉武漢,可劉武漢沒有什麼回報鐵戈,隻能在上中班處理事故時多報一份夜餐(中班沒有夜餐,但處理事故可以報夜餐,而且幹部從不檢查到底有幾個人處理事故,所以犯人可以虛報夜餐),讓鐵戈下班後也能吃點東西充饑,這使他從內心裏十分感激劉武漢。一個是國民黨中將的兒子,一個是共產黨南下幹部的子弟,在監獄這個極為特殊的社會裏相互幫扶,同熬刑期。
在每年吃年夜飯的時候各隊隻有一個幹部帶班,如果沒有特殊情況這個幹部一般不走出辦公室,而是把從家裏帶來的食物在火爐上熱一下,也算是個年夜飯。犯人們都知道這個規律,所以大腦殼就帶領一群人在車間裏明目張膽的喝酒抽煙。
晚飯還沒吃完,中隊著名的“鬧藥”(武漢話:喜歡湊熱鬧或愛鬧事的人)韋少山也許是多喝了一點,興致極高:“夥計們,今天晚上我們搞個音樂晚會好不好?”
大家一致讚同。
成飛高叫道:“麻子,你就帶頭搞吧,你今天就是鋼工總湖北省林業兵團的韋司令,我們絕對聽你的調遣。”
韋少山見不得有人抬莊(武漢話:捧場),滿臉麻子頓時激動得五彩繽紛,人也有點飄飄然了。
他站起來清了清嗓子頗有派頭地高聲說道:“各位各位,大家靜一靜,聽我說兩句。為迎接一九七八年新春到來,今天晚上我們五中隊部分反革命同改將組織一場迎新春音樂晚會,這台晚會我看就叫‘鐵窗之春’,大家同不同意?”
“同意!”眾人扯著喉嚨打雷似的喊道。
“那好,我現在正式宣布,此次‘鐵窗之春’音樂晚會的組織者、舞台監督、藝術總監、劇務、報幕員是本人韋少山。”
大家善意地起哄,吹口哨、鼓掌、敲碗敲酒瓶子鬧成一片。
劉武漢笑著說:“夥計們,韋麻子今天真的又擺起了省林業兵團司令的架勢,搞得跟真的一樣。”
韋少山大言不慚道:“想當年我老韋也算是叱吒風雲的人物,如今是落毛的鳳凰不如雞。唉,好漢不提當年勇。”
鐵戈馬上打趣道:“各位各位,你們哪一個見過麻鳳凰?我看你最多就是個麻公雞。”
眾人一聞此言,頓時都笑岔了氣。
“狗日的鐵戈嘴巴缺德。”大腦殼笑罵道:“當年韋麻子腰上纏著金燦燦的子彈帶,挎一把大號左輪槍還蠻像那回事,你們莫把三十斤的鯿魚——窄看了。”
成飛又叫道:“麻子,這些頭銜都是你一個人的,我們搞麼事?”
韋少山繼續他的指揮角色:“莫著急,聽我安排。明禮要準備小提琴和揚琴獨奏兼伴奏,大腦殼的吉他、嗩呐和中阮要準備好,沈明高二胡獨奏兼伴奏,曹矮子當沙錘手,鐵戈獨唱。其餘的大家看著上,想搞麼事都可以,現在各人自報節目由我統一安排。”
鐵戈則建議道:“麻子,樂隊的力量太單薄了,郝漢也是拉小提琴的,怎麼不叫他?還可以把六隊的笛王找來。要搞就搞得像樣點,別搞得不腥不臭的不過癮。”
曹矮子有些擔心地說:“六隊跟我們在一起好不好哇?要是別人曉得了會說六隊串隊。”
在監獄裏不是一個隊的人不準到別的隊去玩,否則就是串隊。
大腦殼一拍大腿果斷地說道:“什麼串不串隊?這裏是九隊的車間,又不是我們五隊的監號,怕什麼?再說我們還是一個大隊的,出了問題我負責。劉武漢去把郝漢和胡新義都叫來,胡新義唱歌還可以。餘友新到六隊去把笛王找來,他們中隊還有幾個玩樂器的,都一起叫來熱鬧一下。”
這個笛王原來是武漢市一個劇團的專業演奏員,凡屬於木管樂器都很在行,尤以笛子、笙和排簫吹得好,因男女作風問題判了十五年。還有一個部隊文工團轉業軍人手風琴的演奏水平也不錯,另外一個拉京胡的原來是一個縣京劇團的琴師,所有的革命京劇樣板戲全都會拉,過去一些老楚劇也會拉,有這三個人的加盟使樂隊的陣容強大了許多。
監獄裏麵各種人才和歪才確實不少,不算女犯,光是男犯隊裏玩樂器玩得好的就有五十多人。頭塊牌要算明禮,他是正宗科班出身的,笛王次之。還有一些地縣文藝團體的演員,甚至還有三線文工團的。弦樂、木管樂、鍵盤樂和銅管樂都有人玩。平時監獄裏組織犯人搞一些文藝活動來慶國慶、迎元旦,大家經常合作,彼此都很熟悉,配合是不成問題的。眾人對於演什麼節目經過推薦和自薦後報給韋少山。韋少山煞有介事地請朱峰寫在一張紙上,因為朱峰的字寫得最漂亮。
韋少山忙他的去了,這邊大腦殼指揮眾人騰場子。大家把所有的凳子排成兩排,騰出一個表演場地,六隊的笛王等特邀嘉賓也到了。
笛王笑道:“夥計們好熱鬧啊,還是你們反革命會玩,就我們六隊那些小強盜哪有這種雅興?成天不是打架就是鬧事。”
鐵戈也笑道:“笛王,真不是我吹牛,我們反革命隊的人都是有思想有信仰的人,你們隊那些小強盜怎麼能跟我們這些政治犯比!來來來,烤烤火暖和一下。”
一番忙碌之後第一個節目器樂合奏的演員們就在場子中間各就各位,韋少山隨即粉墨登場,用彎管子(武漢話:不標準的)武漢普通話煞有介事地大聲宣布道:“一九七八年省模範監獄五中隊和六中隊除夕之夜‘鐵窗之春’音樂晚會現在開始。”他以一種十分誇張的表情和語氣一本正經地說道:“各位親愛的反革命和刑事犯們,今天是一九七七年除夕之夜。金蛇即將遁去,駿馬昂首奔來。在這辭舊迎新之際,我們非常榮幸地邀請到了六隊的幾位刑事犯前來參加今晚的演出。在此,我謹代表五中隊全體反革命同仁,向六中隊所有的刑事犯們致以最親切的節日問候和最誠摯的謝意。我預祝我們所有的犯人在新的一年裏能減刑的減刑,該釋放的釋放!這是本人真誠的祝願,至於說能不能兌現那隻有天曉得。”
韋少山這番話一出口惹得眾人笑得前仰後合,晚會的氛圍立馬高漲起來。
人們大笑道:“活寶,真是個活寶!”
“哪有這樣的開場白?”
“那你就錯了,在這種特殊的環境裏隻能有這種開場白,夠味夠味!”
“就是就是,這是我這一生聽到的最有意思的開場白。”
又聽見韋少山說:“現在我鄭重宣布——演出開始!第一個節目器樂合奏《金蛇狂舞》。”
這七個人的樂隊人手雖少,但氣勢卻不小。明禮打揚琴,笛王吹笛子,郝漢拉小提琴,大腦殼彈中阮,沈明高和六隊拉京胡的全都拉二胡,再加上一架手風琴摻和進來就有點那個意思了。最絕的要算韋少山,因為打擊樂是由監獄專門保管的,他便拖過一張桌子當鼓敲。另外又讓湯建國拿了一個破臉盆做大鈸,曹矮子則把兩個帶蓋的搪瓷口杯裏各放一些油炸花生米權當沙錘(實際上是花生米錘)有節奏地搖起來,劉武漢則拿著兩個吃飯的鋁缽當鑔用。
《金蛇狂舞》這個節目在去年國慶節舉辦的慶祝粉碎四人幫一周年時演奏過,這還是三個月前的事,大家都沒忘。樂隊非常賣力地演奏著,再加上韋麻子十分在行的敲著桌子當鼓點,輕重緩急恰到好處,一曲結束博得滿堂喝彩。
五隊有些人聞聲也過來觀看演出,牛瞎子如同門神般坐在門口,凡屬於“好人”之類的統統放進來,慶父、包打聽之流全都被他橫眉立眼地趕跑了,這些家夥就怕牛瞎子犯渾。
第二個節目是沈明高的二胡獨奏《春江花月夜》。剛才聽了鬧鬧哄哄的《金蛇狂舞》,現在再聽一聽委婉纏綿的輕音樂,那感受絕對不一樣。沈明高半閉著眼睛如醉如癡地演奏著,腦袋高高昂起,那一嘴齙牙齒就顯得更齙了。明禮和大腦殼則以揚琴、中阮伴奏。他們是老搭檔了,平時沒事幾個文藝愛好者就在樓梯後自娛自樂,早已是駕輕就熟,把春、江、花、月、夜這五個字演繹得恰到好處,你隻要閉上眼睛就可以感受到張若虛這首千古流芳的名作中那悱惻纏綿的意境。
第三個節目自然是鐵戈的獨唱,他今天演唱的是南斯拉夫的《深深的海洋》,由手風琴、吉它、揚琴、小提琴伴奏。
隨著音樂響起,鐵戈動情地唱道:
“深深的海洋,
你為何不平靜?,
不平靜就像我愛人
那一顆動搖的心……“
這時在鐵戈腦海裏幻化出來的不是蔚藍色的海洋,而是波光粼粼一碧萬頃的白菂河水庫。當年他帶何田田到水庫去遊泳,常常在離岸邊不遠的小島上歇息。何田田和他對著大山一唱一和,最愛唱的就是這首歌。歌聲掠過水麵碰到對麵的大山,又形成十分優美的回音傳回來,餘音嫋嫋經久不息。他倆坐在水中一塊平坦的巨石上,腿下有許多不知名的小魚兒來回遊竄,陣陣山風劃過波平如鏡的水麵徐徐吹來,令人心曠神怡。
“年輕的海員,
你真實的告訴我,
可知道我的愛人
他如今在哪裏……“
這時何田田一隻手托著腮,肘部支在他的膝蓋上,微閉著眼睛靜靜地欣賞著,身體隨著歌聲有節奏地輕輕的搖晃,是那樣的陶醉。
“啊別了歡樂,
啊別了青春。
不忠實的少年拋棄了我,
叫我多麼傷心。“
有一次唱到這裏,何田田用手在鐵戈的臂上輕輕地掐了一下:“不準你對我不忠,更不準拋棄我!”
鐵戈笑著說:“怎麼可能呢?我還怕你拋棄我呢!”
何田田撒嬌道:“你發誓,今生隻愛我一個人。”
鐵戈還在笑。
何田田大聲說道:“發誓時不能笑,否則發的誓沒有用!”
“真要發誓?俗了點吧。”鐵戈笑道。
“嚴肅點!你發誓。”簡直是命令的口吻。
鐵戈看著何田田的眼睛一本正經的說:“我發誓:此生隻戀初戀人!”說完順勢把她摟進懷裏,忘情的吻著她嬌豔柔軟的紅唇,這是他倆的初吻,心裏不由得產生了一陣莫名其妙的悸動……
鐵戈剛唱完,犯人們拚命鼓掌叫好。
車間裏氣氛歡快,人們的情緒更加高漲。
大概又是包打聽向值班幹部報告了,董幹事過來看了一下說:“不要超過十二點,免得影響別人休息。”說完轉身離去。
這等於幹部默許了這場自發的晚會,大家得到這個默許心裏有了底,玩得更加放肆。
韋少山熱得渾身冒汗,索性脫掉棉囚服大喊道:“大家靜一靜,聽本舞台監督安排。第四個節目,排簫獨奏:羅馬尼亞著名樂曲《雲雀》,演奏者:笛王。”
很多人沒見過排簫,更不知《雲雀》為何物,這在什麼都要禁止的蠻荒的文革年代不足為奇。所以鼓掌的隻有明禮、大腦殼、韋少山、曹矮子、成飛和鐵戈這幾個懂行的人。
劉武漢扯了扯鐵戈的棉衣問道:“《雲雀》是個什麼東西?”
鐵戈笑道:“《雲雀》不是東西,是一首羅馬尼亞著名的民間樂曲,用排簫演奏需要非常高超的技巧,憑笛王的功底完全沒有問題。有人說音樂是‘上界的語言’,在各種門類的藝術中音樂是最能體現沒有國界的藝術。你可以不識字,不懂外語,但如果你能聽懂音樂,那絕對是一種福分。你以前可能沒有接觸過排簫,也沒不知道《雲雀》這支曲子,這都不要緊。我保證你今天聽到的是湖北省最好的排簫演奏者演奏的節目,閉上眼睛仔細品味一下,這才是一種難得的藝術享受,不坐牢還真聽不到。”
笛王站在場子中央,略一定神便開始演奏《雲雀》。那排簫頓時發出嘹亮歡快愉悅的樂音。你能感覺到那隻雲雀時而一飛衝天,時而俯衝疾下,時而在地上蹦跳著覓食,時而又在枝頭焦急地呼喚著它的愛侶。樂聲時而尖利激越,時而輕柔舒緩,把一隻小精靈活靈活現地奉獻給了聽眾。可惜由於大家不熟悉這支曲子,掌聲不似先前那般熱烈。看來他們還是認同熟悉的東西,對於高雅的音樂顯得比較陌生。
而鐵戈則被笛王高超的演技征服了,他高聲喊道:“笛王,聽你的演奏絕對是一種享受,再來一首!”
笛王也不推辭,從口袋裏拿出一把口琴說:“謝謝球王的抬舉。那好,我再演奏一首哈恰圖良的《馬刀舞曲》。”
音樂響起,眾人明顯能感覺到戰馬疾速奔馳疆場,馬刀閃著寒光,騎兵們冒著戰火硝煙槍林彈雨在戰陣之間捉對廝殺。負傷和死亡並不是這支曲子表現的主題,它表現的恰恰是騎兵們視死如歸的大義凜然和為了報效國家奮不顧身的精神,給聽眾一種慷慨激昂的陽剛之氣。
這一次大家聽懂了,掌聲也熱烈了許多。
接下來明禮演奏了小提琴獨奏《春之聲圓舞曲》。他非常投入地演奏著,上身不時大幅度地晃動著,拉到動情處下巴還喜歡在琴托上來回蹭幾下,這是他的一種習慣。琴聲悠揚而輕快,不像剛才笛王的《馬刀舞曲》那般剛勁激越。這首曲子五隊的人都很熟悉,大家沉醉在曼妙的旋律中。
然後是沈明高來了一段二胡獨奏《賽馬》,大腦殼、韋少山、曹矮子、成飛和胡新義合唱了一首青海民歌《花兒與少年》,也贏得了滿堂喝彩。
接著最有趣的一幕發生了,大腦殼、韋少山、牛瞎子和六隊拉手風琴的這幾個四十年代出生的老犯子擁男作女翩翩起舞,跳起了探戈、華爾茲,把鐵戈這些五十年代出生的小青年看得一愣一愣的。而大腦殼和韋麻子配對跳的小狐步舞,那輕盈優雅的舞姿,那飄逸瀟灑的滑步,真給人淩波微步吳帶當風的感覺,眾人大開眼界,連明禮和笛王這些老文藝工作者都嘖嘖稱羨,大呼過癮。
交誼舞跳完後,演出繼續進行。
韋少山意猶未盡,表演了一段湖北評書《烈火金剛》裏《肖飛買藥》的段子,也不知他是什麼時候學的這本事,還會這一手。韋少山甫一開口就來了句:“話說你姆媽(武漢話:媽)一九四二年,日寇在冀中平原展開了殘酷的五一大掃蕩……”隻這開頭一句便惹得大家笑翻了天。韋少山卻不管不顧照舊說他的書,裝模作樣連比帶劃也搞得像真的一樣,還時不時把驚堂木拍得山響以營造一種氛圍。
然後鐵戈和大腦殼等人合唱了一首蘇聯的《青年團之歌》。接著韋少山又重新登場來了一段楚劇《百日緣》,隻見他披著白色的床單拿腔拿調地唱道:“上寫著哇拜上了董郎夫哇啊,你莫要傷心哪……”那滑稽的樣子又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
當再次輪到鐵戈表演時,這次不是獨唱而是詩朗誦《雅典的少女》。
隻見他慢慢地走到場子中間,本應該開始朗誦,突然間他改了主意,激情四溢地說道:“各位囚徒們,在我們這群人中間我的牢齡僅有一年,你們的牢齡多的有十幾年,少的也有六七年了。在這辭舊迎新之際,我們回首往事,但往事不堪回首;瞻念前途,卻不知前途何在?有人說生活是美好的,但我要說生活對於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是一個殘酷的悲劇。我們曾經都有過美好的青春年華,曾經和心心相印的戀人徜徉在柳蔭湖畔,花前月下。但命運之神把我們無情地拋進了監獄,如今我們隻能在鐵牢裏艱難地苦熬刑期,高牆外卻是白發娘望兒歸,紅妝守空帷。寒來暑往年複一年,我們在鐵窗裏其實是忍辱偷生,艱難地苦熬著歲月。不為別的,我們是為自己的親人、愛人和戀人而活著。每當想起白發蒼蒼的母親、滿臉滄桑的父親、天真無邪的孩子以及被無情地斷送的青春、愛情和前途,誰不是心間滴血,暗淚偷彈?七七年的嚴冬即將過去,七八年的春天就要來臨。盡管這裏是鐵窗,盡管我們是囚徒,但鐵窗也應該有鐵窗的春色,囚徒也懷著一顆向往春天的心!今天晚上我要把這首世界著名的愛情詩奉獻給每一位在座囚友的父母、親人、妻子或戀人。不管他們是否知道此時此刻在這戒備森嚴的監獄中還有人默默地思念著他們,也不管你們是否同意,我還是要代表大家表達我們真誠的祝福!”
所有的犯人們報以熱烈的掌聲。
鐵戈往前跨了一步,他用帶有濃重東北口音的普通話聲情並茂地朗誦道:
“雅典的少女啊,在我們分別前,把我的心,把我的心交還!或者,既然它已經和我脫離,留著它吧!把其餘的也拿去,請聽一句我別前的誓語,你是我的生命,我愛你。
我要憑那鬆開的卷發,每陣愛琴海的風都追逐著它,我要憑那長睫毛的眼睛,睫毛直吻著頰上的桃紅,我要憑那野鹿似的眼睛誓語,你是我的生命,我愛你。
還有我久欲一嚐的紅唇,還有那輕盈緊束的腰身,我要憑這些定情的鮮花,它們勝過一切語言的表達,我要說,憑愛情的一串悲喜,你是我的生命,我愛你。
雅典的少女啊,我們分了手;想著我吧,當你孤獨的時候雖然我向著伊斯坦堡馳奔,雅典卻抓住我的心和靈魂:我能夠不愛你嗎?不會的!你是我的生命,我愛你。“
鐵戈的聲音極富磁性,感染力很強。詩朗誦這種表演形式在這裏從來沒有過,大家覺得十分新奇。當然最重要的是鐵戈朗誦前說的那一段話引起了大家強烈的共鳴,所有的觀眾都被深深地打動了。
此時此刻監獄外已是萬家燈火萬家團圓,隻有這群特殊的人年複一年苦苦地思念著自己的親人、戀人,但他們都明白在刑滿之前要想與親人們團聚在除夕之夜,那隻能是一種虛幻的奢望。
此時監獄高牆外傳來陣陣爆竹的爆響,監獄的幹部工人住宅樓家家戶戶的窗口都閃現著爆竹爆炸的紅光。犯人們禁止帶手表,一年當中隻有這時候他們能準確地知道時間:子時到了,新的一年也到了。
明禮拉起了《北風吹》。
這本來應該是他的另一個獨奏節目,突然間所有的樂器全都加入演奏,獨奏變成了合奏。
明禮忘情地拉著小提琴,那永遠難以忘懷的旋律,從他蒼白而纖細的指尖帶著激情,帶著思戀,帶著回憶,也帶著向往噴湧而出。他緊閉著雙眼,上身又開始大幅度地搖晃起來,下巴又在琴托上來回蹭著,如同和心中的戀人耳鬢廝磨一樣,這是他拉到忘情處時標誌性的動作。
鐵戈分明看見明禮眼角上沁出兩顆晶瑩的淚珠在微微顫抖,但始終不曾掉落下來……
鐵戈情不自禁地大聲唱起來:“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雪花那個飄飄,年來到……”
這一刻,所有觀眾的情緒都達到了頂點,都變成了演員,都跟著鐵戈一起忘情地合唱。
劉武漢緊緊地抓住鐵戈的手,用哽咽的嗓音那樣投入那樣動情的唱著……
“鐵窗之春”音樂晚會的氣氛達到最高潮……
有分教:
鐵窗長夜盼曦晨,雁斷江南恨此聲。
最是經年傷感處,春風獨棄獄中人。
正是:不堪人限山和水,但恨牆隔春與秋。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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