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戀史(此生隻戀初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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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一回 欄杆拍遍誰會登臨意

章節字數:5201  更新時間:10-10-09 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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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一回

    欄杆拍遍誰會登臨意

    風景不殊空有新亭淚

    話說日月如梭光陰似箭,太陽又朝著北回歸線逼近,季節的更替使溫度和濕度起了變化,斷頭率大幅上升,事故頻頻發生。大腦殼的工段又出了事故,為此他寫了外出處理事故報告單,帶鐵戈、曹矮子和龔瑾一起到車間處理事故。曹矮子是分經工,龔瑾則因為是自己的車出了事故所以跟著一起來處理。大腦殼修好了事故機車,等曹矮子和龔瑾處理完事故後,帶著眾人又到十隊樓頂透透氣散散心,抽煙聊天。因為那裏視野開闊,既可以俯瞰監獄全景,更能夠看到外麵的自由世界,最重要的是這裏沒有幹部監管。

    武漢是湖北首府,湖北當時流行的服裝樣式、發式頭型、黑話切口、知青歌曲,下麵各地縣均唯武漢馬首是瞻。武漢人對下麵地縣的人基本上看不上眼,一概稱之為鄉裏人(大概各省會城市都是這樣,直轄市就更不用說了)。

    鐵戈分到五隊時沒有人這樣稱呼他,可能是他下隊當天那場球打得太好了,高超的球技征服了別人。況且他在六九年和武漢知青學了一口標準的武漢話,如果他不說紅州話、巴水話或東北話,別人肯定認為他絕對是正宗的武漢人。盡管如此在大腦殼的骨子裏還是認為他是鄉裏人,所謂鄉裏人無非是見識不如城裏人廣,土裏土氣的。

    但是有一件事讓大腦殼徹底改變了對鐵戈的這種看法。

    五隊有一種很特別的消遣方式,除了打球、打麻將和玩樂器之外,就是球隊宣傳隊的一夥人聚集在球場邊的看台上聽大腦殼講他在文革前看過的電影。所有人都被電影裏精彩的情節和大腦殼非凡的口才繪聲繪色的描述,麵部豐富的表情變化並配以大幅度的手勢所吸引,一個個張大嘴巴傻乎乎地聽著。拉茲的墮落,麗達的癡情,堂吉訶德大戰風車,茶花女悲慘的結局,讓這些地級市、縣城、鄉裏甚至是山裏來的人隨著故事情節的發展不時發出陣陣驚歎和會心歡笑,比時下看小品還有味。如果不看演講者隻看聽眾的表情,一定會誤認為演講者是侯寶林那樣的大師級人物在表演。在文革那個文化藝術極度凋敝的年代,任何東西哪怕是極為古老陳舊的東西,隻要人們是初次接觸都會顯露出極強的好奇心。像這樣“講”電影是五隊獨特的監獄文化,也是大腦殼一個人的專利,連他的老搭檔韋少山都很少插嘴。

    當鐵戈剛分到五隊時劉武漢告訴他大腦殼“講”電影是中隊一絕,他隻是把嘴巴一撇,笑了一笑而已。此後在大腦殼“講”電影時,鐵戈不時補充大腦殼遺漏的故事情節,幾次下來以後大腦殼很是驚訝。在這群人當中牛瞎子年紀最大,是四四年出生的,大腦殼、韋麻子是四五年出生的,其餘的人都是五十年代初的,隻有鐵戈是五四年的,年齡最小。恰恰是大腦殼這個年長的講故事,年齡最小的鐵戈卻跟他有共同語言,這在大腦殼看來是不可思議的事,更何況鐵戈是個他不太瞧得上眼的紅州地區人。

    晚上洗澡時大腦殼問鐵戈:“那些電影你都看過?”

    “看過,你沒有看過的電影我也看過。”

    “不會吧?我住在武昌電影院旁邊,一有新電影我就買票看。”

    鐵戈輕輕一笑:“我住在電影院裏,一有新電影我就直接進去看,光是越劇《紅樓夢》我就看了十幾遍。你講的蘇聯電影《紅帆》、《攻克柏林》、《斯大林格勒保衛戰》,還有什麼《巴黎聖母院》、《葉賽尼亞》我都看過。屠格涅夫的《木木》你看過嗎?蘇聯的禁片《運虎記》你看過嗎?《運虎記》是內部批判電影,我跟我爸爸一起看的。”

    “這些片子真沒有看過,怪不得我看過的片子你都看過,你的條件好嘛。”大腦殼很羨慕。

    從那以後大腦殼對鐵戈刮目相看,所以在鐵戈剛下隊三個月時大腦殼和鐵戈就有那次長談,此後倆人成了很好的朋友。

    此時四個人站在十隊樓頂活動區,貪婪地眺望著外麵的自由世界,外麵的世界真是勾人魂魄。

    鐵戈忽然詩興大發,高聲念道:“‘江南遊子,把吳鉤看了,欄杆拍遍,無人會,登臨意。’可惜呀,麵對大好河山,我們卻在這裏苦熬歲月。”

    龔瑾也感慨道:“正是風景不殊,山河有異,空有新亭淚眼。”

    監獄大門外人來人往車水馬龍,遠處的王家墩機場不時有軍用飛機起起落落。

    五月的風裏傳來春的沒落和夏的葳蕤的信息,隻有在此時此地他們才能感覺到大自然物候的變化。

    雖然已經是五月了,但監獄裏大部分犯人仍然穿著棉衣棉褲,因為犯人們基本上是在車間和監號裏生活,監號裏十分陰冷,而且很少曬太陽的緣故。如果不是親身經曆,誰也不會相信素有火爐之稱的武漢時至五月還要穿棉衣棉褲。當然這時穿棉衣棉褲頗有講究:冬天穿棉衣裏麵要穿襯衣毛衣或衛生衣,四月以後天氣漸暖,棉衣棉褲裏麵隻穿襯衣短褲,而且不扣扣子,這種穿法在湖北叫“穿空筒子棉襖”,主要是為了既能保暖又能散熱。總之這是監獄裏的一大奇觀。所以監獄裏沒有春天,等到熱得穿不住棉衣時,夏天就大搖大擺地肆虐起來了。

    太陽的烘烤使他們渾身燥熱,於是都脫了棉衣棉褲,打著赤膊穿著短褲躺在棉衣上曬日光浴,隻有龔瑾依舊保持著軍人的姿態,穿著一件單衣。

    大腦殼愜意地躺在棉衣上,翹起二郎腿,悠然唱道:“夜寂靜無聲,月星布滿天空。隻見山頭春意濃,春風吹開冰河凍,哥哥呀我要回到你的懷中,啊……醒來隻是一場春天的夢,相思的夢。”

    鐵戈問道:“大腦殼,這是什麼歌?”

    “日本歌曲《支那之夜》,聽過沒有?”

    “沒有。”

    “你肯定聽過,電影《五十一號兵站》裏就有。”

    “真的?我怎麼不知道?”

    “那個電影剛開始時在日軍司令部裏放留聲機就有一點,隻是太不完整了,一般不熟悉的人根本注意不到。哎,日本歌你不會唱吧?”大腦殼又開始臭顯擺了。

    鐵戈淡淡一笑:“我能用日語唱日本歌《滿洲姑娘》。”

    “你會唱日語歌?吹牛吧。”大腦殼不信。

    “這點小事何必吹牛,你們聽好了。”

    鐵戈唱道:“哇達西急哦落戈滿消麼事沒,

    哈羅喲三嘎子約克多克哩。

    嘎啦莎啦啦喔衣約梅哩,

    喔拉依拉戈啦尼莫拉,

    旺沙一抹得得去哦大一哩。“

    大腦殼笑道:“你個狗日的瞎唱。”

    鐵戈並不反駁,他用漢語繼續唱道:

    “奴是二八滿洲姑娘,

    三月春日雪正融。

    迎春的花兒將開放,

    等奴去出嫁喲,

    心愛的郎君你等著吧。“

    大腦殼這才知道鐵戈真會唱日語歌,不禁問道:“你從哪裏學來的?”

    “從我老爸那兒學的,他當了十四年的亡國奴,會講一口日本話,他沒事就哼哼兩句,我慢慢就學會了。”

    鐵戈拿出煙扔給每人一根,劃火點著,美美的吸了一大口,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說:“在這藍天白雲之下,陽光拂麵,熏風南來,享受啊!”

    大腦殼卻問道:“鐵戈,你是麼樣把阮指導員惹毛了?他昨天跟我說:‘解全勝,你以後莫跟鐵戈搞到一起,那個家夥反動得很!’

    “哈哈,他還蠻記仇哇。上個星期我們下了中班,半夜三點老子睡得正香,阮指導員叫我起來到樓梯後麵鬥爭彭定安。你知道到樓梯後麵鬥爭哪個人就是幹部叫犯人打犯人的暗號,我不聽那一套,當時就把他頂回去:‘彭定安犯的是國法,他又沒犯我的家法,我憑什麼打他?不去!’說完又睡我的覺,把老阮的鼻子氣歪了。我才不像包厚斌、李家賓那些王八蛋那樣,幹部叫他們批鬥哪個他們就把人往死裏打,那都是些畜生。老阮說老子反動,放他媽的狗屁!他才反動得很。身為監獄幹部叫犯人打犯人,公然違反《勞改條例》的規定,還有沒有人性?我最痛恨他那句話,說什麼‘教育不是萬能的。’你他媽沒有本事改造犯人的世界觀,憑武力征服到頭來誰都不服。你看人家羊幹事,說話總是和風細雨,句句都在點子上。有一次羊幹事找我談話,他說:‘從判決書上我看不出你犯了什麼罪,但這並不影響幹部管教你。因為不管是誰隻要進了監獄,他的身份就從公民變成了犯人。哪怕是我的親老子進來了,我也隻能把他當犯人管教。就算他有天大的冤屈,但他的犯人身份也是變不了的。’你看人家羊幹事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叫人不得不服。”

    “鐵戈,積我八、九年的勞改經驗,在反革命隊勞改一定要把自己偽裝成刑事犯的樣子,千萬莫談政治,免得成為幹部注意的重點。我上次在這裏跟你說過一回,現在再提醒你一次。”

    “為什麼這樣關照我?”鐵戈頗感意外。

    “因為你是整個中隊裏唯一為朋友翻案進來的,大家都很佩服你的人品,所以我才跟你講這樣的話,還不是怕你吃虧。俗話說槍斃好受,現虧難吃。”

    “多謝指點。但是要我去打別的犯人我做不出來,不過如果幹部叫我去打包厚斌、李家賓那種王八蛋我肯定下死手搞,那兩個狗日的是慶父加畜生,簡直不是他媽人做出來的東西!”說到這裏鐵戈回憶起一件事,他笑道:“我記得去年我剛分來,易管教員帶我到球場上打球,我從走廊上經過看見你跟牛瞎子、曹矮子打撮牌,活脫脫一副流氓相。”

    龔瑾也笑道:“我看大腦殼是有點像流氓。”

    大腦殼大笑著用雙手拍著自己的肚皮:“哈哈,我要的就是這種效果。鐵戈,上次我在這裏跟你說的話看來你忘記了。我跟你說,我被紅州中院駁回上訴以後分到沙洋機床廠,在那裏我繼續堅持我原來的觀點跟幹部鬧,結果把我關了半年的小號子。出來後把我調到沙洋磚瓦廠,又關了九個月。幹部說:‘解全勝你就鬧吧,你鬧我就關你的小號子,你逃跑我就加你的刑,直到你把刑期搞完。實話告訴你,在監獄裏穿皮鞋的不怕光腳板的。’後來我還是繼續鬧,他們就把我和韋麻子、陳老三,還有關在沙洋的造反派一起調到馬良石料場集中管理。最後又把一些最堅決的反改造分子調到這裏收監改造。鐵戈我問你,我們是為麼事進來的?”

    “這還不知道,得罪了當官的。”

    大腦殼板著臉教訓道:“大錯特錯!我們是因為政治觀點才進來的。羊幹事找我談過話,專門說這個事。後來我明白了一個道理:自己何必跟自己過不去?你要堅持你原來的觀點、信仰並不需要說出來,在心裏一樣堅持。在監獄裏反革命就是政治犯,政治犯怎麼還能談政治?你隻要不談政治,哪怕你跟別人打死架,幹部也不會把你麼樣。你看我們中隊有哪個是因為打架關小號子的?關小號子都是因為堅持原來的政治觀點,不認罪抗勞的人。刑事犯隊那些人隻要一打架就要關小號子,就因為他們原來就是刑事犯,到了勞改隊還敢稱王稱霸,幹部不整這些人整哪個?一句話,我們既要堅持信仰又要善於偽裝,這樣才不至於吃虧。”

    “大腦殼,你狗日的硬是高哇!但我做不到,我不善於偽裝,劉備喜怒不形於色那一套我覺得太難學了,要我裝乖孩子比登天還難,那不是我的風格。”

    “你是麼事風格?”大腦殼反問道。

    “我屬於典型的東北大老爺們的風格,敢作敢當,敢愛敢恨。”鐵戈曆來以此自豪。

    “你為朋友翻案結果把自己也翻進大牢裏來了,這種敢作敢當的後果太慘痛,代價太大,完全是一種無謂的犧牲。這種精神固然令人欽佩,但得不償失,賠了夫人又折兵。你留在外麵跟他們繼續鬥爭不是更好嗎?過去那些地下黨為什麼一聽到自己人被捕以後都跑了?總不能都去做無謂的犧牲吧?”

    鐵戈聽了這種評論十分不以為然,他反唇相譏道:“我的情況不能跟地下黨相比,我又沒有搞地下工作,我那些朋友都幹了些什麼我都不知道,我跑什麼跑?如果還讓我留在廠裏不把我整死才怪,我寧可坐牢也不願意挨整。你那是機會主義的做法,我無論如何做不到,想起朋友們在牢裏度日如年我心裏就難受!”

    曹矮子說:“我同意大腦殼的說法,這不是什麼機會主義的做法,這是策略。共產黨當年如果不長征在江西硬頂,怕是早就灰飛煙滅了。彭德懷在廬山硬頂,結果被撤職罷官。盡管他在民間的口碑很好,又有什麼用?假如他不在廬山寫那封信,而是在國防部長的位置上暗中抵製老毛的那一套做法,他發揮的作用不是更大嗎?老毛早就講過:‘政策和策略是黨的生命,各級領導同誌務必充分注意,萬萬不可粗心大意。’這說明老毛在策略上的確很有一套。彭德懷隻懂得打仗,不懂政治,所以吃了大虧。陶鑄也屬於這種人,搞了一輩子政治卻不懂政治,不懂權術,結果死在政治鬥爭中。他是一個很有個性的人,但終究還是吃了個性的虧。中國政壇上隻有一個人是最最頂尖的人物。”

    “誰?”鐵戈很好奇。

    大腦殼接過話頭:“鄧小平嘛。老鄧在文革中本來是在劫難逃,結果他韜光養晦,總算是在劫不在數死裏逃生,現在還不是他說了算數,這才是政壇高手。這個人不爭一時勝負,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他要的是最後的勝利。你常說法國有句諺語:‘誰笑到最後誰就笑得最好。’鄧小平才是笑到最後的人。”

    “現在不是華國鋒說了算嗎?”

    “鐵戈你不看報紙不懂政治,去年的高考就是老鄧一錘定音,把文革從工農兵當中推薦上大學那一套徹底廢了。老鄧第三次出山分管的就是科技和教育,他說要恢複高考就恢複了,這說明華國鋒敵不住老鄧,起碼在我們這個國家還是很重資曆的。老鄧在江西鬧革命時,華國鋒在山西還不曉得搞麼事。老毛早就說過,看問題要由此及彼,由表及裏,去粗取精,去偽存真,所以看問題要看本質。”大腦殼又是一通教訓。

    “哈哈,你個流氓也懂得玩政治。”鐵戈取笑道。

    “你說的太對了,一般的流氓還真不入流。你看武漢街上的那些小青皮,哪一個成得了氣候?流氓要做到杜月笙那樣才算是個人物,黃金榮、張嘯林都比不上他。玩政治才是頂級流氓的看家本事,官越大,人越流。劉邦流不流?他後來當了皇帝。朱元璋一個乞丐和尚加流氓,當了皇帝火燒功臣樓,把當年和他一起打天下的人殺光了,那才叫頂級流氓。”

    有分教:

    當年隻手把吳鉤,劍指蒼天恨不休。

    倒海翻江演鬧劇,獄中猶自笑王侯。

    正是:裝流氓掩蓋真思想,說曆史揭露黑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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