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1869 更新時間：23-08-04 22:46
仆役引著呂承宣進了宅院，剛進了一處屋苑，便見一抹炎紅身影穿風踏雪而來。
他略略斂首，計算著這又是多少年沒見盧如清，可對方穿衣的喜好總是沒變。
京城誰不知盧丞相喜豔紅，本來朝中一品大員上朝便著紫袍，色澤已是濃豔；可盧如清連下了朝後的常服也多以紅色裁度，更兼喜用杭綢蜀錦蘇繡這類細致明麗的料子和針法，端得是富貴逼人。
招搖至此，不免引人非議，可偏偏盧如清權勢滔天，多數人也隻敢私下議論，倒是京城幾個大型布莊商號紛紛搜羅不同地方的輕軟布匹，一件一件送上丞相府求青睞。
雖是在府內設宴，盧如清仍是披上櫻桃色錦緞外袍，上頭用暗色絲線織出紅梅圖樣的紋路，在雪天中款款走來，豔得刺眼。
盧如清是有些太白了──呂承宣想，或許是在這京城中，終日隻能困在宮中和宅邸裏，何曾像他在邊關曆經風沙和毒辣的驕陽，見眼前這片華美宅院也隻覺狹小。
盧如清招呼他入席，呂承宣也沒客氣，入席端坐。一旁侍女隨即走上來，奉上擦手的熱毛巾，把剛沏好的茶斟入碧色瓷杯。
呂承宣剛把毛巾遞回給侍女，便見盧如清做了手勢。
“都下去吧。”當朝丞相語氣謙和隨意，對著在門口的盧源揮揮手。“我和呂將軍敘敘舊，不必伺候了。”
盧源似是有些猶豫，囁嚅一番，話到嘴邊也還是沒有說出口，低頭稱是後便關上門。
呂承宣失笑，想起來盧府前，柳長星也是這般神情告誡他，那盧如清隻手遮天，用心可惡，你這樣孤身赴宴是找死啊找死。
他端起茶啜了一口，想著或許他真的就是找死。
門關上了。
呂承宣凝神屏息，正想確認外頭有沒有人偷聽，卻聽見盧如清冷笑一聲。
“……別猜了，我沒讓人跟著。”
被識破行動，呂承宣也不尷尬，微笑著放下茶杯。
“師兄料事如神。”
他突來一句親昵的稱呼，倒叫盧如清一愣，可那裂縫終究隻有剎那，隨即收合成臉上細致又完美的笑。
“師弟的內力，想必又增進了。”
話都說破了，藏著掖著也沒意思。呂承宣主動幫盧如清斟上了溫酒。“師兄有回青芽山嗎？”
“嗯。”盧如清接過小巧的酒杯，微不可見地點點頭。“師父剛走那時，有送過一程。”
“那也兩年有餘了。”呂承宣側著頭稍稍思忖，拿起酒杯沾到唇邊。“當時晉北未平，我奉旨領兵掃蕩，未能見到師父最後一麵，這次返京途中，有特別繞去青芽山一趟拜祭。”
“應該是荒煙蔓草了吧。”一口飲盡杯中酒，盧如清拿起鑲金的烏木筷，挑起鮮嫩的魚肉。“畢竟現在山上都沒人了。”
“嗯，師父墓前我都打掃幹淨了。”呂承宣自顧自斟上第二杯。“可咱們以前住的那些屋子，都是灰塵了。我趕著回京，也沒整理，就回來了。”
“也不必花時間，反正日後……也不會有人住了。”許是覺得這個話題太感傷，盧如清索性換了話頭。“你怎麼沒帶秋霜？”
呂承宣低頭看看腰間，輕笑一聲。“我一個武將回京就先來丞相府拜謁，還帶著佩劍，未免僭越了。若真帶了，可能也進不了師兄的府門。師兄不也沒帶無瑕嗎？”
“一介文臣，何須用劍。”盧如清彎起嘴角，似笑非笑。“知我會武的人不多，也用不著。如今我的劍法，跟師弟是差得遠了。”
聽出話裏的酸意，呂承宣也不急於反駁，隻是慢條斯理地夾起精細燴好的豆腐肉丸。“以筆作劍更利，如今天下誰不知朝廷以盧相馬首是瞻，師兄如今說的一句話，怕是比使出無瑕更有用了。”
花師父隻收他們兩個弟子，少時求鬼匠劍癡做的兩把劍，無瑕和秋霜，自然分別給了他們。昔年花師父遊曆各方時，無瑕劍也曾撼動江湖；呂承宣現下說這句話，聽不出是恭維盧如清眼下權傾朝野，或是惋惜名劍高掛。盧如清沒有多餘的表情，依然是柔和的笑。
“人人皆雲天下至奸，欺上瞞下，非盧某莫屬。”他緩緩夾了一片牛肉到呂承宣的碗裏。
“不知呂將軍一返京便過門來敘，是要軍糧呢，還是要插手陝州軍的事呢？”
呂承宣頓住動作，放下酒杯，也不直接回答，隻是笑道：“這樣的天，邊關苦寒，可沒這樣的暖酒熱菜了。”語氣是笑的，眼神卻直視著盧如清，不閃不躲，眼裏的星芒銳利更勝刀劍。
“邊關日子辛苦，補足糧草、安定軍心，本是必要。”盧如清未曾閃避問題，溫和的笑更深了幾許，似是真的笑開懷。“可呂將軍半年前未報京城先審，便斬了蒲城都統；現如今陝州指揮使空下了，呂將軍多次上奏，向聖上力薦滄州郡守陳嘉容；可誰不知陳郡守雖是文臣，卻與呂將軍是故交。大靖朝的邊關，莫不是隻有呂將軍有親又故的人才可以守了？”
“盧相之意，似有屬意的人選？”呂承宣沒有急於駁斥，隻是把問句丟回給盧如清。
盧如清放下筷子，為自己再斟了杯酒。“不知牧州邱氏，呂將軍以為如何？”
呂承宣略一沉吟，眉間皺起，旋即鬆了開。“你是想──邱修筠？棋是好棋，可你拿什麼跟我換？”
“襄城要變天了，”盧如清挽過袍袖，執起酒壺，越過滿桌的珍饈佳肴，為呂承宣斟了滿杯。“師弟可有意一起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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