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104 更新時間：25-05-16 19:13
晏朝暮不想再提此人，幽十三隻能垂下頭不再說話。他見晏朝暮似要寬衣，便膝行兩步，自然而然的伸手代勞。
晏朝暮身材修長，端正如鬆，即便幽十三不矮，但跪在地上終是不太方便。隻是他並無怨言，仿若習慣一般正要幫他解下腰封時，晏朝暮按住他的手道：“可有查到什麼？”
“澗骨峽已被燒掠一空，遍地焦屍，實無發現。”不管是那些道貌岸然的名門之士還是曾經朝夕相對的故人，都成了火中焦炭。
放火燒穀，那些正道之人還有什麼不敢做的。
晏朝暮早知線索斷在此處，也不覺得驚訝。如若真如那人所說是他殺了晏良夕，如今也是分辨不出了。隻可惜他豢養這麼多年才弄了這麼一個替身，竟輕易就被人殺死。
晏朝暮沐浴更衣後並未睡下而是翻身從窗中出來。
此時春雨已收，獨留一輪皎月。他信步走到後院，果見門扉緊閉，但屋裏燈火未歇。
蘇隱並未安睡，一來皮外傷並未痊愈，單說肩上被削的兩塊肉就沒有長全。二來毒發了。他一心想死，除了無處可去之外，也是因為耐不住這般折騰。這毒每隔十日便會發作一次，毒發時全身經脈如同斷裂一樣，是他前半生都未曾吃過的苦。他以為他忍過一次又一次，早該習慣，卻原來每次疼的時候都會想去死。
劇烈的疼痛席卷全身，他在床榻之上翻來覆去也難以忍受，尤其是衣衫全濕，肩頭包裹的布條也濕淋淋的粘著皮肉，更扯出疼痛來。他抬眼看著屋梁，有那麼一瞬間想就這麼一死百了。但不知為何，他下不來手。
“真夠窩囊的。”他以手臂捂住嘴，一口咬了上去。最開始時他不能死，因為暮雲收說他死了，所有跟著他的人都要為他陪葬。可如今那些人都不在了，他卻下不來手。
真是太難看了，師父。
蘇隱疼得頭暈眼花，等到驚覺有人進來時，那人已經到了床榻之邊，一隻手按在他的肩頭，疼得他悶哼出聲差點就叫了起來。但很快絲絲熱流順著肩頭湧進身體，慢慢緩解了筋脈撕裂的痛感。
晏朝暮一刻不停的輸送著內力，視線卻落在對方被手臂遮住半邊的臉上。也不知過了多久，那支手臂慢慢鬆動，隨後抬高捂住了眉眼。
“夠了。”對方沙啞的聲音響起，晏朝暮這才收回手，坐在床榻之上沒有動。
“下去。”蘇隱低不可聞道，之前形勢緊迫，晏朝暮擠著他了他也感覺不到。如今對方貼著他而坐，他便不能忍了。
“你這般用過就丟會沒有朋友的，晏兄。”晏朝暮忍不住笑，從善如流的站了起來。他走回桌邊倒一杯水，又送回蘇隱身邊。
“老子早就沒得朋友了。”蘇隱毫不客氣的接過茶杯喝了一口，冰涼的茶水入喉，激得的他咳嗽起來。
“慢點喝，晏兄。”晏朝暮笑吟吟的伸手幫他拂背。
蘇隱伸手隔開他的手：“不用。”
晏朝暮也不見氣，隻是站在那裏看著他。
蘇隱喝了水，人也舒服一些，他將杯子放回桌邊回頭看著晏朝暮道：“你為何在這裏？”
“我夜起觀星辰算到晏兄有礙，便過來了。”
滿口謊言。
蘇隱腹誹一聲，回頭道：“你是不是早知道我中毒了。”
他身上的傷口包紮得很平整，而且日間的魚片粥裏也帶有絲絲藥香，而此間對方又恰好出現便隻能說明這人知曉他的傷勢了。
“是。”
“你是大夫？”
“怎麼，不像嗎？”
若非此間沒有第三人，蘇隱自然是不信的。
“你體內的毒異常厲害，晏某平生未曾見過。”
“此毒以情花為底，配合七毒五物煉成，中毒者不得運動內息否則筋脈俱斷。這毒每十日發作一次，毒發時猶如百蟻噬身，難以忍受。當然了隻要忍得過去，於性命並無大礙。”
“世上竟有如此奇毒，晏某聞所未聞。”晏朝暮低聲道：“創出此毒者定是奇才。”
奇才不奇才，蘇隱不知道。但他知道此人一定是蠢材。就那麼一本破書，他偏要看，沒想到有朝一日會用在自己身上。
“此毒可解否？”
“不知道。”因他隻知道如何製毒，卻從未想過如何解毒，也大抵沒想過這會被人拿了去吧。
“那晏兄豈不是要月月年年遭此劫難了。”
“你看我像長壽的人嗎？”月月年年，他撐不到那個時候了。
“既不傷人命，如何撐不到那個時候？”
“你未曾經曆過，又如何知道生不如死四個字。”蘇隱惡意的笑道，他會死，怎麼都會死。不過早晚的問題。
“生不如死。”晏朝暮聞言眼底冷了一下，不過臉上還是掛著笑意：“晏兄何必如此絕望，你既猜到晏某是大夫，為何不想想或許晏某能幫你呢。”
“你我萍水相逢，不勞晏兄費心了。”
“你不試試怎麼知道晏某說的不是真的？”晏朝暮湊過來道，他離得近，近到蘇隱能看到他那雙被鴉羽覆蓋的丹鳳眼。細長但漂亮。
“因為我是晏良夕。”蘇隱退後一步道：“我是晏良夕，你能救我一次，救我兩次，不可能救我千千萬萬次。出了這裏，我便是死人一個。你何必費這個心思在一個死人身上。”
“可你不是晏良夕。”晏朝暮道。
晏良夕會被人追殺，但這個人可能不會。更何況他還沒打算讓這個人死。
蘇隱盯著眼前的人看了良久道：”那又如何？世人眼中，我就是晏良夕。”
他是遊過街的大魔頭，他是露過麵的晏良夕，他是該死在西風門的蘇隱。
可笑，見善二字還是暮雲收起的。
願你平生所見皆是善意，願你平生所遇皆是良人。
晏朝暮默默收回視線，低聲道：“醫者難救要死的鬼。你真的甘心被當做大魔頭殺死？”
“與卿何幹，晏朝暮，我連你是人是鬼都不知，我連你為什麼會救我也不知，我的事，你有什麼資格管。”
晏朝暮被氣笑，他捏緊手心，有那麼一瞬間想就這麼掐死對方算了。可是不行，他得知道那日穀中發生了什麼，他得知道這個冒出來差點擾了他計劃的人到底是誰，他得讓天下人知道晏良夕還活著，還沒死呢。
晏朝暮的心情不好，極度不好。
被傳召而來的幽十三和幽十四均有體驗。
幽十四嚇得臉色蒼白，倒是幽十三臉色冷然的跪在那裏。
晏朝暮來回走了一圈，滿腦子都是那晏良夕咄咄逼人的態度。
你要死，我偏不讓你死。你說你不是長命之人，我要讓你活得比任何人都久。
“著人將三堂主送來。”晏朝暮打定主意後抬頭道。
幽十三一驚，隨後叩首道：“多謝閣主。”隻是他心中略有困惑，不知閣主如何就改變主意了。
“從現在開始，你們二人無我傳召不得在此逗留，滾遠一點。”
“可閣主一人，屬下擔心。”
“輪得到你們來擔心本座？”晏朝暮冷笑。
幽十三急忙垂下頭答了一聲：“閣主恕罪。”
晏朝暮揮揮衣袖，示意對方離開。
原本他救人隻是一時好奇，也沒打算做什麼，這人有趣還留些時日，沒趣就殺了。誰知這人幾次三番無視他的好意，難纏得緊，倒讓他更好奇這人到底是誰了？
晏良夕，晏良夕，也得你是晏良夕才行。
“晏兄，我釣了一尾魚，正好給你做魚片粥。”晏朝暮盯著麵前穿戴整齊儼然要出門的人愣了一下道：“良夕這是要走了。”
連晏兄都不叫了，蘇隱看著晏朝暮滿臉的笑意，不禁想昨夜是不是一場夢了，他都把話說得那麼絕了，這人怎麼還是這般模樣。
“叨擾數日，我該離開了。”難得這個人救了他，他就算要死，也得死在外麵才是。
“可你的傷並未痊愈，何必急著離開。”
因為再不離開，他就裝不下去了。蘇隱默默的道，他把此生的壞脾氣都發在了這個人的身上，若再相處下去，難免不會心軟。他已孑然一身，生死不由命，沒必要拖累另一個人。
雖然這人未必是好人。
“你若執意離去，我多留無意，隻是這魚已然釣了，不如吃了再走，也不耽擱這個時間不是？”晏朝暮舉舉手裏的魚道。
看著被草繩綁好的河魚以及對方纖塵不染的白衣，蘇隱沉默了。
晏朝暮將魚拎回火房，從案幾上拿出一把刀，隨後便開始殺起魚來。他的動作嫻熟而漂亮，即便手染鮮血，也未曾帶出一絲俗氣來。
“那魚片粥當真是你做的？”
“莫非你以為這裏有外人？”
就是因為沒察覺到這裏有外人，蘇隱才會懷疑。
“你真是大夫？”
“如假包換。”
看著晏朝暮理所當然的樣子，見善收回視線，大夫可能是真的，身份不明也是真的。
蘇隱喜歡吃魚，隻是他喜歡的是清甜的泉水魚，尤其是蒼水的白尾。可惜，他再也回不去了，要是有朝一日還能再吃一次，此生倒是沒什麼遺憾了。
他吃得很快，但是極為端正。
晏朝暮不動聲色的收回視線，然後借口收拾火房離開了。等他再度歸來時，蘇隱早已不見了。
不告而別，還真是失禮！
作者閑話：
晏朝暮：不告而別，真失禮。
蘇見善：不告而救，老子也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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