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零七章啤酒、花生與未定的航程

章節字數:2873  更新時間:25-12-26 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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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廚房最後一盞燈熄滅時,拋錨後的江麵顯得格外寂靜,隻有遠處零星船隻的燈火在漆黑的水麵上微微晃動。消毒櫃完成工作的“嘀”聲在空曠的餐廳裏格外清晰。我正把擦灶台的抹布擰幹掛好,廚房門被輕輕推開了。

    機卡小高探進半個身子,安全帽摘了,頭發被壓得塌向一邊,臉上還帶著機艙那種洗不淨的、淡淡的油汙底色。他手裏沒拿工具,倒是拎著個半透明的紅色塑料袋,裏麵隱約可見幾個綠色易拉罐的輪廓。

    “哥,”他聲音不大,帶著年輕人特有的、介於熟稔和拘謹之間的語氣,“忙完了?找你喝酒,聊會兒。”

    我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駕駛台今晚確實不需要去——錨已拋下,船在江心打橫,除了值班的,上麵的人估計也都窩在各自角落,抱著手機尋找那點時斷時續的信號,在虛擬世界裏短暫登陸。比起那種懸浮的安靜,眼前這個提著啤酒、眼神裏有話想說的年輕人,顯得更真實。

    “行啊,”我點頭,指了指一片狼藉的洗碗池和台麵,“等我把這兒拾掇利索,去你那兒。”

    “我幫你,快。”小高沒走,直接把塑料袋往旁邊幹淨的台子上一放,挽起他那件沾著黑色油漬的工裝袖子,就湊到水池邊。他沒戴手套,但手很利索,接過我遞過來的盤子,打開熱水衝洗。兩個人配合,活兒幹得飛快。碗碟歸位的聲音,抹布擦過不鏽鋼的摩擦聲,在安靜的廚房裏響著,有種默契的節奏。他不多話,但手腳勤快,一看就是常幹活的。

    不過十來分鍾,廚房恢複了那種空曠的整潔,隻剩下清潔劑淡淡的檸檬味。小高拎起塑料袋,我關燈鎖門。走廊裏燈光昏暗,隻有我們倆的腳步聲。他沒回自己那間四人艙,而是帶我去了生活區上層一個很少用的小儲物間旁邊——那裏有段凸出的平台,相對隱蔽,能看見一小片江麵,平時偶爾有人在這兒抽煙。

    他變戲法似的從角落裏拖出兩個空的油漆桶,倒扣過來當凳子。自己先一**坐下,拉開塑料袋,掏出四罐冰鎮啤酒——也不知他什麼時候偷偷冰的,罐身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又拿出一大包鼓囊囊的酒鬼花生,塑料包裝嘩啦作響。

    “哢噠”兩聲,他利落地拉開兩罐啤酒,遞給我一罐。冰涼的鋁罐握在手裏,驅散了剛才勞作的一點微汗。我們碰了一下,沒說話,各自仰頭灌了一大口。廉價啤酒的麥芽味和輕微的苦感衝下喉嚨,帶來一陣短暫的、刺激的清涼。夜風從舷窗縫隙鑽進來,帶著江水特有的、微腥的濕氣。

    “這錨不知道要拋到啥時候。”小高抹了把嘴,捏起幾顆花生米扔進嘴裏,咯嘣咯嘣地嚼著,眼睛望著窗外黑暗中隱約的、另一艘貨輪的輪廓。

    “等著唄,調度說了算。”我靠在冰冷的艙壁上,也吃了顆花生。鹽粒粘在指尖,用舌頭舔掉,是熟悉的味道。

    沉默了一小會兒,隻有花生被咀嚼的聲響和遠處隱約的、江水拍打船殼的“嘩嘩”聲。啤酒喝掉小半罐,身體微微鬆弛下來。

    “哥,”小高又開口,這次語氣認真了些,“你說……考大證,難不難?”

    話題轉得直接,卻也自然。在船上,尤其是在這種拋錨等待、前途未卜的夜晚,年輕人腦子裏轉的,無非就是這些關乎未來的實在事。我看了他一眼。他臉上的油汙在昏暗光線下看不真切,反而顯得那雙眼睛很亮,帶著點焦慮,也帶著點期望。

    “難,也不難。”我斟酌著詞句,“理論東西多,要下功夫啃。實**得有經曆,在學校裏多摸摸。機艙的活兒,你底子還行,但想往上走,光會修不行,得懂原理,會管理,還得有運氣——公司給不給你報考機會,船上有沒有位置讓你頂。”

    他認真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捏著啤酒罐,鋁皮發出輕微的“哢哢”聲。“我聽說,現在好多船公司缺有證的,工資能翻不少。”

    “是缺,”我點點頭,“但要求也高了。英語得過關吧?PSC檢查(港口國監督)那套東西得門兒清吧?現在不像以前了。”我頓了頓,想起他剛上船時毛手毛腳的樣子,現在也算能獨當一麵處理不少機艙雜症了,“你才幹了三年,急什麼?”

    “不急不行啊,”小高歎了口氣,又開了一罐啤酒,遞給我,自己也換了一罐,“家裏催。說我老在海上漂著,也不是個長久事。可不下海,我能幹啥?回去修車?進廠?”他搖搖頭,灌了口酒,“在船上,好歹掙得是外麵的錢。就是……就是感覺沒個頭。像現在,拋在這兒,哪兒也去不了,手機信號都沒有,跟關在鐵盒子裏似的。”

    他的話裏,有年輕船員特有的迷茫和對陸地生活的疏離感。跑船這份職業,給人相對豐厚的報酬,也幾乎必然地割裂了與正常陸地生活的聯係。錨地這種不上不下的狀態,更放大了這種懸浮感。

    “老陳一靠港就走了。”小高忽然說,“這條船幹挺好,說下就下了。聽說他要重新實習電機員?圖啥呢?”

    “有他的打算吧。人各有誌。”我想起老陳那張沉默的臉,和他肩扛的那些行李,“也許是想換個環境,也許家裏真需要。在海上,計劃趕不上變化。”

    “那你呢,哥?你就沒想過不跑船了?”小高轉過頭,直接問我,眼神裏有探究,也有關心。

    我喝了口酒,冰涼的液體滑入胃中。想過嗎?當然想過。在每一個風浪顛簸無法入睡的夜晚,在每一個佳節隻能對著手機屏幕思念的時分,在每一次像這樣被“扔”在不知名水域等待的焦躁中,都想過。但想完了呢?

    “想過,”我如實說,捏了顆花生,在指間撚著,“可除了開船,我還會啥?在陸地上,我這身本事,能換口什麼樣的飯吃?”我笑了笑,有點自嘲,“也許開個卡車?或者,像大廚說的,去個小館子幫廚?收入可能還不及現在一半。家裏老人要顧,將來孩子要養……海裏漂著,錢是實在的。”

    小高沉默了,隻是悶頭喝酒。我能理解他的矛盾。年輕,覺得世界還大,有無數可能,又被現實的繩索(家庭期望、經濟壓力、已投入的時間成本)束縛著。想上岸,又怕上岸;想留在海上,又恐懼那種一眼望到頭的漂泊和與世隔絕。

    “先考證吧。”最後,我說,像是對他說,也像是對自己說,“手裏多張牌,總沒壞處。船上的日子,是熬人,但也練人。把技術學紮實,把英語撿起來,把該拿的證拿了。到時候,是留是走,選擇能多點。就算留在海上,也能挑條好點的船,待遇高點的職位。”

    他點點頭,眼神裏的迷茫似乎淡了點,多了些思考。“嗯,先把大管輪的理論書看起來。就是……沒人教,有些地方看不懂。”

    “可以問老軌,他雖然嘴上罵,真問到他專業上,還是會講的。也可以攢點問題,等靠了有網絡的地方,上網查查。”我給他出著主意。在海上,知識的獲取是奢侈而艱難的。

    我們又聊了很久。聊到其他船員的八卦,聊到跑過的港口和遇到的奇葩事,聊到對未來模糊的想象——也許有一天,有了足夠的積蓄,可以在岸邊做個和小船、漁具、簡單維修相關的小生意?或者,運氣好,在船公司混個岸基管理職位?話題天馬行空,又被現實的繩索一次次拉回。

    花生殼在腳邊堆了一小撮,啤酒罐空了四個。江風漸涼,遠處的城市燈火在夜幕中連成一片模糊的光帶,那是我們暫時無法觸及的彼岸。

    夜很深了。我們收拾起空罐和垃圾,腳步聲在寂靜的走廊裏重新響起,各自回到那個方寸之間的艙室。酒精帶來的短暫鬆弛和傾訴後的些許釋然,很快會被明日可能到來的靠港指令、以及漫長航程中周而複始的勞作所取代。

    但在這個拋錨的夜晚,兩個被鋼鐵和海水圍困的年輕人,用幾罐廉價的啤酒和一包鹹味的花生,簡單地確認了彼此的存在,也短暫地觸摸了一下那些沉重而迷茫的、關於“以後”的話題。前方的航程依舊未定,但至少這個夜晚,有人一起喝了酒,說了些壓在心底的話。在海上,這或許就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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