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179 更新時間:25-12-31 21:01
再次醒來,天光已是大亮。舷窗透進來的光線是那種港口特有的、帶著點塵霾的灰白,不再是深海那種毫無雜質的藍。廣播“刺啦”響了兩聲,傳來二副那辨識度很高的、略帶沙啞但中氣十足的聲音:“全體船員注意!夥食車到了!梯口集合,搬夥食!”
我把臉埋進枕頭,含糊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了空氣。
經驗告訴我,二副這時候廣播,意味著供應商的貨車剛到碼頭,正往舷梯這邊倒車呢。從通知到真正開搬,怎麼也得有十幾二十分鍾的緩衝。我還能在尚存體溫的被窩裏,多賴一會兒。昨夜的寒冷和疲憊,像一層半幹的油漆,還糊在骨頭縫裏。
大約過了十幾分鍾,估摸著下麵該忙活開了,我才慢吞吞地起身。沒穿那身硬邦邦的工裝,套了件平時在艙室裏穿的、洗得發軟的舊衛衣和運動褲,蹬上那雙鞋底快磨平的帆布鞋,扒拉了兩下睡亂的頭發,就這麼晃悠著出了門。
順著生活區內部的鐵梯,走到上甲板。港口早晨喧囂的背景音瞬間湧來——遠處吊車的轟鳴,車輛喇叭,人聲,還有碼頭特有的、混雜著鐵鏽、柴油和淡淡魚腥的複雜氣味。冷風毫無遮攔地吹過來,帶著江水清晨的濕寒,讓人精神一凜。
三副正在舷梯口操作著那台小型的甲板吊機。鋼絲繩穩穩地下放,吊著一個堆滿紙箱和塑料筐的巨大托盤,正從碼頭緩緩升起。托盤剛好能從船舷欄杆上方平順地移進來。幾個先到的年輕船員已經在旁邊等著接手了。托盤落地,上麵堆成小山的夥食箱筐露出來:蔬菜筐的綠色時隱時現,紙箱上印著凍品標記,還有成捆的袋裝米麵。
我沒在人群裏看見大廚那熟悉的身影。正納悶,一旁抱著胳膊值班的老紀,朝碼頭方向努了努嘴,壓低聲音說:“一大早就下去了,帽子都沒戴正,急匆匆的。八成是惦記他那張”神卡”去了。”
我恍然,想起大廚念叨了好幾回的、那月租十幾塊流量百G的手機卡。看來他是真等不及了。
我也沒閑著,彎腰從托盤邊緣抱起一個不算太大的紙箱。箱子有點分量,但不算沉,晃一下,能聽見裏麵輕微的、幹燥的摩擦聲。透過紙箱縫隙瞄了一眼,隱約看見一片火紅——大概是幹辣椒。抱著這箱辣椒,我沒走生活區內樓梯(那會兒估計擠),而是順著船體外側、那截有些鏽跡的露天鋼梯,爬到了二層餐廳門口的平台上。海風在耳邊呼嘯,抱著箱子的手臂能感到那份實實在在的“補給”的重量。
這些夥食最終都要歸置到廚房附近的幹貨庫和冷庫。但庫房空間狹窄,尤其冷庫,門就那麼大,一次進不去幾個人,裏麵更是轉不開身。大廚不在,沒人統籌指揮往哪兒塞最合理。我隻能先揀自己清楚的、容易放的來。打開巨大的冰櫃門,冷氣撲麵而來,我把幾箱明顯的凍肉、凍魚先塞了進去。剩下那些土豆、洋蔥、冬瓜,以及各種調料幹貨,體積大,又需要分類擺放,我一個人弄不了。就把它們先暫時堆在庫房門口的走廊邊上,碼得盡量整齊些,不擋路,等著後麵搬上來的人再處理,或者等大廚回來定奪。
過了一會兒,二副也上來了。他換了身幹淨製服,手裏拿著個夾板,上麵夾著夥食清單。搬夥食的體力活兒不用他幹,但他的活兒更費神——核對。
他蹲在那些堆放的物資前,開始一項項清點:數量對不對?包裝完不完整?凍品有沒有化凍?蔬菜新不新鮮?凡是有數量出入,或者品相有問題的——比如蔫了的青菜,磕碰了的雞蛋,包裝破損的——他就掏出手機,“哢嚓”拍下來,嘴裏還念叨著記錄:“西紅柿,第五箱,磕壞三個……凍雞翅,第二件,包裝破損,有解凍跡象……”這些照片和記錄,都是後續可能和供應商扯皮的依據。他表情嚴肅,一絲不苟,港口的寒風吹得他手裏的紙張嘩嘩作響,但他核對的動作又穩又準。
我就在庫房和走廊之間來回穿梭,接替著三副吊上來的、同事們傳遞過來的各種箱子筐子。
外麵甲板上,清晨的海風颼颼地刮,溫度也就十度出頭,穿著單衣還真有點凍人,尤其手露在外麵,一會兒就冰涼。
可一旦鑽進那間為了保鮮而溫度很低的庫房,或者更甚,進入那個需要頻繁開關門的冷庫,情況就反了過來。狹窄的空間,沉重的貨物,需要彎腰、搬舉、碼放,不一會兒,身上就冒了汗。冷庫裏更是冰火兩重天,進去時凍得一激靈,幹一會兒活就渾身發熱,出來又被寒風一吹,忍不住打個哆嗦。額頭上、後背上,很快就濕漉漉的了。真就是外麵寒風凍人,裏麵幹得熱火朝天,汗流浹背。
我們就這麼機械地搬運、傳遞、歸類、核對。港口新一天的忙碌,仿佛與我們這艘剛剛靠岸的船緊密相連,又仿佛隔著一層無形的壁。我們補充著遠航後的給養,也在汗水和喘息中,實實在在地觸摸著“靠岸”帶來的、最基層的繁忙與疲憊。大廚那張手機卡能不能順利買到,似乎也成了這忙碌早晨一個遙遠的、帶著點煙火氣的懸念。
忙活了不知多久,身上那件薄衛衣早已被汗水和庫房的低溫潮氣浸得半濕,粘在後背上。走廊裏堆積的紙箱、菜筐越來越多,幾乎要堵住去路,各種食材的氣息——泥土味的、辛辣的、生鮮的——混雜在一起,有點讓人無處下腳。就在我們幾個搬運工對著這“滿地蒼夷”有點發愁,不知該優先往哪裏塞、怎麼歸類才能騰出地方時,救星終於回來了。
大廚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他大概是一路小跑上來的,額頭上也見汗,臉頰被港口的寒風吹得有點發紅,但眼神銳利,一掃眼前的混亂,眉頭都沒皺一下,仿佛早已預料。“都堆這兒幹嘛?擋道!”他聲音不高,但帶著慣有的、不容置疑的指揮感。
他手裏似乎攥著個小塑料袋,隱約能看到裏麵是張新的手機卡,但他看也沒看就塞進了褲兜——顯然,眼下有更重要的事。他快速掃視著地上堆積的物資,嘴裏已經開始下指令,語速快而清晰:
“白菜,土豆,洋蔥,還有那幾個水果筐——三樓庫房!這些東西耐放,平時也**吃不到幾回,還占地方,先挪上去,別在這兒礙事!”
幾個年輕船員立刻應聲,兩人一組,抬起沉重的白菜筐(每筐足有七八十斤)、土豆麻袋,還有那些裝著蘋果、橙子的塑料筐,吭哧吭哧地往生活區更上層、那個空間相對較大、但平時較少使用的備用庫房搬去。樓梯上響起沉重的腳步聲和喘息。
“你,還有你,”大廚點著我和另外一個人,“這些綠葉菜,青椒,茄子,黃瓜……趕緊的,歸置到冰櫃裏!按老規矩,葉子菜靠外,瓜果靠裏,別壓壞了!”
“冰櫃快滿了,大廚!”有人喊道。
“滿了也得塞!硬塞!”大廚一邊說,一邊已經動手幫忙。他打開冰櫃厚重的門,濃鬱的冷氣混著之前存放物的味道湧出。裏麵確實已經頗為擁擠,之前存放的凍貨和今天新進的凍品占了大半空間。大廚像個經驗豐富的空間管理大師,快速地把裏麵已有的東西挪位、摞高、見縫插針。我們則把新鮮的蔬菜迅速傳遞過去。
生菜、油菜、菠菜這些嬌嫩的葉子菜,被小心地放在靠門、容易拿取又不至太冷的區域;茄子、青椒、西紅柿則被塞進更深、更冷的位置。真的是“硬塞”,每一寸空間都被利用到極致,關冰櫃門時都需要用力抵一下,才能扣上鎖扣,壓縮機的嗡嗡聲似乎都更吃力了些。
“幹貨!調料!米麵!”大廚繼續指揮,自己則蹲下身,開始拆看那些裝有醬油、醋、食用油、以及各種香料、幹貨的大箱。“豆子、粉條、木耳……放這邊架子。醬油醋對一下數目,搬到調料間。米麵先靠牆碼好,注意防潮!”
在他的指揮下,混亂的走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有序。不同類別的物資被分流、搬運、歸位。大廚自己也一點沒閑著,搬東西,點數,指揮位置,時不時還要對一下手裏那張皺巴巴的送貨單。他褲兜裏那張新手機卡,仿佛已經被徹底遺忘。汗水沿著他的鬢角流下來,他也隻是用袖子胡亂抹一把。
空氣中彌漫著勞作的熱氣和各種食材最原始的氣息。原本被寒風吹得冰冷的身體,在持續的搬運和狹窄空間的擁擠中,又重新冒汗。但這一次,汗流浹背中不再有最初的茫然和擁擠,而是有一種在明確指令下高效行事的、帶著點疲憊的踏實。
這條剛剛結束漫長航行的船,正通過這最具體、最瑣碎的方式——搬運、分類、儲存賴以生存的食物——來吸收陸地的給養,為下一次啟航,或者僅僅是為接下來幾天的停泊,做著最基礎的準備。而大廚,就是讓這一切從混亂恢複秩序的關鍵。隨著最後幾袋大米靠牆碼放整齊,走廊終於恢複了暢通,隻剩下一些空筐和包裝垃圾。冰櫃門再次沉重地合攏,發出滿意的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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