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956 更新時間:26-01-01 12:50
隨著航程的更迭與人員的輪換,船上的麵孔也悄然改變。接替老陳和三副位置的,是兩位新同事,各自帶著不同的故事和重量,踏上了這艘鋼鐵的島嶼。
三副李鯤鵬,九零年生人,一上船就顯出了分量——不止是職務上的。他個子很高,超過一米八,骨架寬大,身形厚實,像一座能扛住風浪的移動小丘。第一次在走廊錯身時,他側身讓路,帶著點歉意的笑。
後來熟悉些,在廚房門口等飯時,他主動提起,語氣裏是種認命般的坦誠:“上秤二百二十多斤,沒跑。這趟上來,除了幹活,另一個任務就是減肥。船上夥食好,可得管住嘴。”他說這話時,眼睛卻瞟著大廚鍋裏翻騰的紅燒肉,喉結不明顯地動了一下。他確實是“管住嘴”的艱難實踐者——總是最後一個出現在餐廳。
原因無他,剛接班,千頭萬緒。駕駛台的班要值,各種報表、台賬、報關單據、演習記錄像永遠填不完的海圖,還有船長臨時交辦的各種文書工作,常常把他按在駕駛台或者自己的小桌板前,直到飯菜都快涼了,才匆匆趕來,沉默而快速地扒完一碗飯,有時甚至就著點剩菜,又匆匆離去。他的“減肥”大業,在繁忙與壓力麵前,似乎總顯得步履維艱。
水手侯帥帥,名字聽起來很精神,人是零零年的,個子卻不高,一米六幾,但同樣不瘦,是那種敦實、能扛活的寬厚體型。臉上還帶著點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氣,但眼神裏有種經曆過一些事的沉穩。混熟了之後聊天得知,這已經是他跑的第三條船了。我有些驚訝,這個年紀,按理說該是充滿幹勁、對未來充滿憧憬的時候。他撓撓頭,笑容有點澀:“是啊,第三條了。不過……”他頓了頓,“水手證還沒換出來呢。”
問起緣由,他話裏透出無奈和早已學會的平靜:“之前兩條船,被船東坑了。”具體怎麼坑的,他沒細說,無非是那些在船員間流傳的、令人憤懣又無力的套路,結果就是辛苦跑完的實習記錄不被認可,作廢了。等於白白在海上漂了那麼久,除了曬得更黑、手上多了層繭,那張通往正式水手、甚至更高崗位的“門票”,還遙遙無期。“所以這條船,”他語氣認真起來,“說啥也得把記錄做紮實,把高證水手(高級值班水手)的證書換下來。不能再黃了。”
聽他這麼說,我心裏歎了口氣。這行當裏,像他這樣被耽誤的年輕人不少。航海是條艱苦的路,除了要對抗自然的風浪、船上的孤寂,有時還要提防來自岸上的暗礁。侯帥帥比我年紀小,經曆的坎坷卻不見得少。
不過,他提到現在這條船,工資倒是比之前漲了些,眼裏總算有了點光亮。“希望這次能順當點,幹下去吧。”他說,像是說給我聽,也像是說給自己打氣。
就這樣,新的航程裏,有了新的同行者。一位是被文書工作和自身“噸位”困擾、立誌減肥卻總被耽擱的高大三副;另一位是身材敦實、經曆波折、一心盼著拿下證書的年輕水手。他們帶著各自的重量和期望,融入了這艘船的節奏。海上的人來人往,故事更迭,但甲板上的風依舊鹹澀,廚房的飯點依舊準時,而生活與奮鬥,就在這搖晃的方寸之間,繼續著。
晚上十點,手機的微光還在昏暗的艙室裏亮著,倦意像不斷上漲的潮水,一浪浪拍打著眼皮。就在精神頭快要被這重複的滑動和閃爍徹底磨沒的當口,艙門被不輕不重地敲響了,伴隨著水頭那辨識度極高的、帶著點夜間勞作前特有的清醒嗓音:“卡帶,走,檢查綁紮去。”
得,看來今晚的囫圇覺又泡湯了。我在心裏默默歎了口氣,手上卻利索地退出遊戲,鎖屏。被水頭這麼一叫,那點殘存的、黏糊糊的困意不得不退讓,一種身體記憶般的、準備投入夜間工作的狀態被迫上線。我搓了把臉,翻身下床。
這次我們有了準備。吸取了之前摸黑幹活、差點把腳卡進艙蓋縫隙的教訓,我和水頭都帶上了頭戴式探照燈。那玩意兒沉甸甸的,綁在額頭上,開關一按,一道雪亮筆直的光柱便刺破黑暗,能照出好遠。
再扣上安全帽,把探照燈的帶子壓在帽簷下固定好,腰間掛上防墜落的掛鉤。全副武裝,像兩個即將潛入深海的礦工。水頭檢查了一下我的裝備,點點頭:“這回亮堂,也穩當。走。”
深夜的甲板,隻有航標燈和遠處碼頭零星的燈火提供背景照明。我們的探照燈光柱成了移動的利劍,切開濃稠的夜色,照亮腳下每一塊鋼板、每一道焊縫、每一處需要檢查的扭鎖和綁紮鏈。光線所及,一切都無所遁形:鬆動的螺帽閃著異樣的光,油漆剝落處露出鏽跡,綁紮鋼絲繩的磨損在強光下紋理分明。
我們一前一後,相隔十來米,光束交錯掃過貨艙區。我負責左舷,他查看右舷,偶爾用對講機簡短確認:“三貝左,正常。”“五貝右,有個鎖舌沒咬死,緊了。”
除了綁紮,還得關艙蓋銷子。那些巨大的、保證艙蓋水密安全的插銷,白天裝卸貨時是打開的,開航前必須全部複位、鎖緊。這是個力氣活,也是個細致活,得確保每個銷子都完全落槽,鎖扣扳到位。沉重的鐵器在手中運作,發出“哢噠、哢噠”的悶響,在靜夜裏傳得很遠。
效率很高。或許是因為燈光給了我們“眼睛”,也或許是因為夜間的專注。不到一小時,我們就在船中部的艙蓋旁彙合了。對講機裏互相確認檢查完畢,所有該緊的緊了,該關的關了。甲板上的“地雷”算是排完了。
接下來又是等待。離預定的開航時間還有一陣。我們沒回房間——這會兒躺下也睡不踏實,不如就在船尾那間兼作工具間和休息室的小辦公室裏窩著。裏麵混雜著機油、鐵鏽、舊勞保手套和煙草的味道。水頭點了支煙,猩紅的火點在昏暗裏明滅。我靠在冰涼的鐵皮櫃上,刷著手機。船員群裏,船長發了條簡短的消息:“2300開。”簡潔得沒有一個廢字。23點,還有不到一個小時。
時間在等待中變得粘稠。辦公室的小窗對著碼頭,能看見裝卸橋的燈漸漸熄了一些,車輛少了。最後幾個碼頭工人說笑著從舷梯上走下去,身影消失在岸上的陰影裏。
然後,引航員那熟悉的身影出現了——還是靠港時那位,提著那個黑包,步履匆匆。水手老紀已經等在舷梯口,見他上來,簡短招呼,便引著他快步走向上層駕駛台。剩下的,就交給我們,還有駕駛台裏的人了。
就在這時,我忽然想起件事,對水頭說:“對了,水頭,我跟大副提了,以後靠離泊,我想跟你到船頭去。”
水頭從煙霧裏抬起眼,看了我一下:“船尾待膩了?”
“不是膩,”我組織著語言,“老陳下了,船尾有二副,人手也夠。我覺得……船頭和船尾的活兒,還是有點不一樣。想多學學。”
這是實話。在船尾,更多是執行指令,收放纜繩,配合拖輪。而船頭,尤其是靠離泊時,是真正的“尖兵”,最先接觸或離開碼頭,要和拖輪近距離配合,觀察距離、角度,彙報情況,很多時候需要更獨立的判斷和與駕駛台更緊密的溝通。我覺得那裏更能看到全局,也更考驗人。
水頭沒馬上說話,吸了口煙,緩緩吐出。“大副怎麼說?”
“他說……”都一樣,都是帶纜,看緊了別出事就行。””我學著大副那種平淡的語調,“不過,他沒拒絕,說行。”
水頭“嗤”地笑了一聲,把煙頭按滅在隨身帶的鐵皮煙灰盒裏。“他那是不想多費口舌。行啊,想來就來。船頭風大,活急,眼睛得毒,嗓子得亮。別到時候慌了神。”
“不會。”我立刻保證。
“那就等著吧,一會兒2300,跟我上船頭。”水頭站起身,活動了下肩膀,“讓你看看,水頭和大副是怎麼”指揮”的。”
辦公室的掛鍾,指針無聲地滑向十一點。港口的夜色更深了,但一種蓄勢待發的張力,開始在空氣中凝聚。我跟著水頭走出辦公室,深夜的冷風迎麵吹來,帶著離港前特有的、混合了離別與啟程的氣息。
探照燈已經關掉,但眼睛似乎已經適應了黑暗,能看清通往船頭的那段長長的、微微上揚的甲板。新的崗位,新的視角,就在前麵等著,和即將拉響的汽笛,以及又一次劃開黑暗的航跡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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