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653 更新時間:26-01-02 13:41
天光已然不再是那種沉滯的深藍,東方水天相接處透出一抹極淡的、近乎虛無的魚肚白,但大部分天空和海麵依舊被青灰色的晨靄籠罩。我和水頭站在舷邊,看著那艘接走引水員的橙色小艇劃破平靜的海麵,拖著一條迅速消散的尾跡,駛向遠處那艘作為母船的稍大些的引航船。小艇的輪廓在晦暗的光線中越來越小,直到與海霧幾乎融為一體。直到這時,緊繃的神經才稍微鬆了那麼一絲。剩下的,就是收拾我們自己的攤子了。
“收吧。”水頭的聲音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率先動手。我們之間有種近乎本能的默契,甚至不需要言語分配。他穩住笨重的舷梯根部,我則去解那些複雜的固定索和液壓管接口。淩晨的空氣冰冷潮濕,金屬梯架摸上去像冰,手套很快就沾滿了冰冷的露水和海鹽的顆粒。
我們小心地操縱著吊機,將長長的舷梯緩緩提起,讓它脫離海麵,然後在空中慢慢調整角度,避開船舷的障礙,最後穩妥地收回到舷邊的固定支架上。扣上最後一道保險栓,發出“哢嗒”一聲輕響。這隻是第一步。
接著是收回那根從船頭懸垂下去、專為引航員準備的軟梯。它濕漉漉的,比舷梯更重,吸飽了海水,在黎明前的寒風中顯得格外僵直。我們費力地將它從舷外拖上來,盤繞、捆紮,歸位。等一切都收拾停當,碼放整齊,時間已近五點半。東方那抹白色明顯了一些,開始暈染出極淺的橙金,但海風依舊凜冽。
“走,去船頭,把應急錨收了。”水頭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應急錨是離靠港時,為防萬一而從船頭懸垂下去的輕型錨,並不觸底,主要起個心理安慰和額外保障的作用,航行時必須收回固定。
船頭風更大,視野開闊,能看見遙遠的海平線正被那道越來越亮的金邊勾勒出來。巨大的應急錨還懸在錨鏈孔外,隨著船體輕搖而微微晃動。
我們合力搖動沉重的絞盤手柄,將它一寸寸提起。這個過程很慢,需要配合,既要用力,又要防止錨體晃動撞擊船殼。汗水混著清晨的寒氣,後背又開始發潮。終於,錨被完全收進錨鏈艙,扣上止鏈器,蓋好艙蓋。船頭恢複了航行時幹淨利落的線條。
“檢查全船甲板。”水頭言簡意賅。這是我們最後一項正式工作。從船頭開始,我們一左一右,沿著兩舷緩緩向船尾走去。探照燈已經關了,借著越來越亮的天光,目光掃過每一個可能鬆動的扭鎖,每一段可能磨損的綁紮鋼絲,每一處可能積水的角落。
昨夜離港時匆忙,要確保沒有留下任何工具、纜繩頭,或者可能被風吹跑的雜物。走過貨艙區,巨大的艙蓋嚴絲合縫;走過生活區下方,通風筒轉動正常。一切都井井有條,隻剩下海浪有節奏地拍打船舷的聲響,和主機沉穩永恒的嗡鳴。空曠的甲板上,隻有我們兩個移動的身影,和身後越來越長的、淡金色的晨光。
當我們在船尾彙合,互相點了點頭,確認一切正常時,一種深沉的、混合著疲憊與安心的感覺,才終於徹底從心底升起。可以了。所有該做的都做了,引水員安全離船,梯子收回,錨已固定,甲板清爽。這漫長一夜的、屬於我們甲板部的職責,終於告一段落。
“行了,”水頭長長地舒了口氣,那口氣在清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又迅速消散,“回去歇著吧。今天白天……估計能消停會兒。”
我們沒再多話,轉身朝著生活區走去。腳步比來時更慢,也更沉。推開那扇厚重的隔熱門,將淩晨的寒風和海腥氣關在身後,走廊裏相對溫暖的、帶著熟悉“船味”的空氣包裹上來。我們沒有立刻分開,在樓梯口互相點了點頭,水頭拍了拍我的胳膊,然後各自走向自己的艙室。
我回到房間,反手鎖上門。窗外,天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亮,海麵被染上了一層柔和的金紅。我甚至沒力氣脫下這身沾著海水、汗水和鐵鏽味的工裝,隻是摘掉手套和安全帽,隨手扔在地上,然後便像一截被砍倒的木頭,直挺挺地倒在了床上。身體每個關節都在叫囂,眼皮重得再也抬不起來。但心裏是踏實的,甚至有一絲微弱的、完成任務後的滿足。在沉入睡眠的黑暗之前,最後一個模糊的念頭是:總算,能安心地……睡一覺了。
“哦不,他可以睡覺,我該去廚房幹活了。”
迷迷糊糊間,我好像聽見隔壁那小子出門的動靜,還有他腦子裏這句嘀咕似的。這傻小子。我翻了個身,臉埋進帶著汗味和鐵鏽味的枕頭裏。是了,他得去廚房。大廚那張嘴,饒不了睡過點的。船上這日子,就是這樣,你的休息,永遠在別人的工作時間縫裏。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就眯瞪了一小會兒,就聽見走廊那頭廚房門開合的聲響,還有隱隱的、水龍頭嘩嘩的動靜。那小子,動作倒快。我支棱著耳朵,還能聽見大廚那破鑼嗓子,隔老遠飄過來幾句:“……急啥?先把那幾個包子吃了!塞肚子裏再幹!……中午那點菜,等你吃完搞也來得及,知道你小子幹活快,跟個地老鼠似的……”
我嘴角扯了扯,想笑,沒笑出來。大廚這人,嘴硬心軟,這是變著法兒讓他墊墊肚子,喘口氣。那小子聽話,估摸是狼吞虎咽塞了倆包子,然後……隔壁艙門開關的聲音,比剛才更輕、更急。得了,肯定是抓緊那點可憐時間,趕緊躺床上睡去了。跟打仗搶灘似的。
“叮鈴鈴——!!!”
鬧鍾像個索馬裏海盜,猛地炸響在耳邊,把我從一堆光怪陸離的夢裏(好像有紅燒肉在飛,還有纜繩成了精追著我跑)硬生生拽了出來。我猛地彈坐起來,心髒狂跳,眼前發黑,感覺魂兒還在床板上粘著。九點五十。靠!我一把拍停鬧鍾,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要完,大廚的菜刀可不等人!
抓過那身皺巴巴、但已是船上最舒服的“戰袍”(一套洗得發灰的舊運動服),手忙腳亂地套上。鏡子裏的自己,頭發支棱得像遭遇了海上風暴,眼圈發青,活像個逃難的。也顧不上形象了,拉開門就往外衝。
走廊裏靜悄悄的,大部分夜班兄弟估計都還在夢裏。路過水頭房間時,門“吱呀”一聲開了,水頭叼著根沒點的煙探出頭,看到我,樂了:“喲,卡帶,這著急忙慌的,夢到被大廚追著砍了?”
“水頭,您可別咒我!”我邊跑邊回頭喊,“去晚了就不是追著砍,是直接下鍋燉了!”
“慢點跑!甲板滑!”水頭在後麵笑著喊了一嗓子。
衝進廚房,一股熟悉的油煙、香料和食材混合的味道撲麵而來。大廚正背對著我,在巨大的灶台前顛勺,鍋裏火焰升騰,映得他光亮的腦門一片紅潤。聽見動靜,他頭也沒回,聲音洪亮:“喲嗬,睡神駕到?我還以為你得踩著飯點來呢!”
“哪能啊大廚!”我趕緊賠笑,溜到水池邊洗手,“這不緊趕慢趕過來了嘛。有什麼指示?”
“指示?”大廚“哐當”一聲把炒好的菜倒進不鏽鋼盆裏,轉過身,圍裙上沾著油花,手裏的大勺指了指旁邊堆成小山的土豆、洋蔥、青椒和一大塊豬肉,“看見沒?你的江山!土豆削皮切絲,泡水!洋蔥青椒洗淨切塊!肉洗幹淨,按老規矩,肥瘦分開,切片!麻溜的!”
看著那堆“江山”,我眼前一黑,但還是硬著頭皮:“得令!保證完成任務!”說著就拿起一個土豆和削皮刀。
“等等!”大廚又叫住我,走到蒸箱前,端出個小碟,上麵放著兩個拳頭大的包子,還冒著微弱熱氣,“先把這倆”狗不理”塞了!省得等會兒幹活沒勁兒,切著手,我還得給你找創可貼,浪費!”
“謝謝大廚!您真是我親大廚!”我接過包子,還是溫的,心裏一暖。大廚就是嘴硬。
“少拍馬屁!趕緊吃,吃完幹活!”大廚瞪我一眼,但眼角好像有點笑紋,“吃慢點,噎不死你!……那邊有早上剩的豆漿,自己去倒!”
狼吞虎咽幹掉包子,灌下半碗涼豆漿,感覺魂兒回來了一點。不敢耽擱,立刻投入戰鬥。削土豆皮,刀光閃閃(其實小心翼翼),土豆絲要切得勻稱,泡進清水裏防止氧化變黑。洋蔥是個“催淚彈”,我提前深吸口氣,運刀如飛,盡量縮短“受刑”時間,但還是被嗆得眼淚汪汪。
大廚一邊炒著下一鍋菜,一邊瞥我,嗤笑:“瞧你那點出息!切個洋蔥跟生離死別似的!當年老子在廚房,一邊切洋蔥一邊還能盯著三個鍋!”
“那是,您是老江湖,我是小趴菜嘛。”我吸著鼻子,悶聲回應,手上不停。切青椒就舒服多了。輪到處理那塊五花肉,我熟練地分割肥瘦。
“肥肉片薄點,等會兒煉油!”大廚指揮著,“瘦肉別切太厚,不然不入味!……對,就那樣,小子手還不算太笨。”
“都是大廚教導有方!”我順杆爬。
“滾蛋!老子可沒教你這個馬屁精!”大廚笑罵,把一碟切好的薑蒜末推到我這邊,“這個也歸你弄了。對了,卡帶,”他忽然壓低點聲音,帶著點戲謔,“聽說你昨兒晚上跑船頭去了?感覺咋樣?沒被風吹成傻子吧?”
“哪能啊!”我來了精神,“船頭是風大,視野也開闊!看拖輪頂推,收纜,感覺比船尾帶勁!就是纜機力道太猛,得小心伺候。”
“哼,知道就好。船頭的纜,收放都快,勁兒大,一個不留神,纜繩能把你手指頭絞成麻花!”大廚嚇唬我,但隨即又說,“不過去練練也好,總不能老在船尾窩著。水頭沒罵你吧?”
“沒,水頭挺好,還教我怎麼看拖輪信號呢。”
“那就行。專心切你的肉!別光顧著吹牛,肉片厚了你看我等會兒怎麼收拾你!”
“是是是……”
廚房裏熱氣蒸騰,鍋鏟叮當,抽油煙機嗡嗡作響。我和大廚就在這嘈雜、溫熱、充滿食物氣息的空間裏,一邊鬥嘴,一邊忙碌。我手上的刀起起落落,心思卻慢慢沉靜下來。昨夜的寒風、淩晨的困倦、離港的緊張,都仿佛被這暖洋洋的煙火氣驅散了些。雖然活還很多,但聽著大廚中氣十足的“罵聲”,聞著漸漸彌散的飯菜香氣,看著“江山”一點點被征服,一種踏實的、屬於白日航行的節奏,重新回到了身上。
嗯,又是船上平凡(也許並不平凡)的一天。而我的戰鬥,從征服這堆土豆洋蔥和這塊五花肉,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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