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一十九章船頭離港記

章節字數:2818  更新時間:26-01-02 12:38

背景顏色文字尺寸文字顏色鼠標雙擊滾屏 滾屏速度(1最快,10最慢)

    船頭的空間感與船尾截然不同。這裏更窄,更“尖”,像巨獸昂起的頭顱,兩側船舷收攏,通道顯得促狹。風毫無遮攔地從正前方撲來,帶著江水被船艏劈開的濕冷氣息,比船尾更猛、更直接。離泊前的節奏也格外緊湊,每個動作都被無形的時鍾催著。

    帶拖輪是第一步。拖輪已經就位,像條溫順又充滿力量的小獸,靠在船艏外側。我和水頭需要把拖輪帶過來的粗重拖纜拽上船,帶到艏樓下麵——那是個半敞開的空間,頭頂是凸起的艏樓甲板,形成一個相對低矮的“屋簷”。這裏位置比開闊的主甲板低,更靠近水麵,操作沉重的拖纜時,手臂發力的角度更舒服,也更容易觀察和調整拖纜與船舷、與拖輪船身的關係。水頭一邊用力拽纜,一邊喘著氣說:“上麵太高,使不上勁,也看不清,就這兒正好!”

    把拖纜在船頭專用的拖纜樁上繞緊、係牢,檢查無誤。接下來是收擋鼠板。那塊沉重的鐵板被我們合力從碼頭岸壁邊提起,順著滑槽收上船舷,扣緊固定銷,發出沉悶的“哐當”聲。港口的老鼠暫時被隔絕在外了。

    然後迅速回到各自負責的纜機旁。船頭左右各有一台巨大的起纜機,此刻已經“掛上車”(離合器結合,處於待命狀態)。鋼鐵的卷筒冰冷沉重,靜靜地等待著。我和水頭分立左右,手扶在操縱杆上,目光緊盯著舷外那幾根係在碼頭纜樁上、此刻還緊繃著的尼龍纜繩。耳朵則豎著,捕捉著大副可能從對講機裏傳來的每一個字。

    空氣凝固了幾秒。然後,大副清晰平穩的聲音從對講機裏炸響:“船頭,解纜,收!”

    “收到!”水頭和我幾乎同時應道,手下用力,將操縱杆推向前。

    嗡——!兩台纜機同時發出低沉而有力的轟鳴,瞬間爆發出的拉力讓整個卷筒都微微震顫。我能清晰地感覺到,船頭這兩台纜機的馬力,比船尾的要大得多。卷筒旋轉的速度極快,沉重的尼龍纜繩像被巨口吸入般,飛速從碼頭纜樁上脫離,貼著水麵“嗖嗖”地射向船舷,帶起一溜白色的水花。力量感十足,但也更需小心。

    我和水頭必須全神貫注,控製著收纜的速度和節奏,尤其是注意左右舷纜繩回收的同步性,絕不能讓兩條纜繩在空中或卷筒上纏繞、打架,那會瞬間擰成死結,處理起來極其麻煩,耽誤時間不說還可能損壞價值不菲的纜繩。

    纜繩越來越短,越來越近。在最後十幾米,必須放慢速度。我緩緩將操縱杆往回拉,讓卷筒的旋轉變得柔和。水頭那邊也同樣操作。這是關鍵——如果以全速將沉重的纜繩頭(那個金屬的琵琶頭)硬拽上來,它很可能會在巨大的慣性下,像流星錘一樣狠狠砸在船舷的導纜孔或纜樁上,刮掉油漆是小事,撞壞設備或者傷人就糟了。我們小心地引導著,讓纜繩頭順從地滑過導纜滾輪,最後輕盈地落在甲板上預定位置。好了。

    “船頭,纜繩全部收回,清爽!”水頭對著對講機報告,聲音在江風中有些飄。

    “收到。”大副的回應簡潔。

    解纜工作完成。我能感到腳下的船身微微一震,傳來主機的低沉轟鳴,船體開始緩緩離開碼頭,最初是極緩慢的,然後越來越果斷。

    拖輪在船艏兩側發力,頂推器的白浪在黑暗中翻湧,協助這龐然大物調轉方向。我們站在船頭,看著熟悉的碼頭岸壁、燈光、建築,開始平穩地向後退去,縮小,漸漸融入一片燈海之中。江風更猛烈了。

    接下來是等下引水。但引航站通常設在港口出海口附近,離這個商業碼頭還有相當一段距離。船不可能停在這主航道上幹等。駕駛台會控製船舶,以安全航速,緩緩駛向約定的引航員登船點。

    “行了,這兒沒咱倆事了。”水頭摘下手套,拍了拍身上的水漬,“回吧,能眯一會兒是一會兒。到下引水點,還得上來忙活一陣。”

    我們離開風急浪湧的船頭,順著狹窄的通道往回走。耳朵裏還殘留著纜機的轟鳴和江風的呼嘯,身體因為剛才的緊張操作而微微發熱,但精神一旦鬆懈,深深的疲憊便重新湧了上來。回到相對安靜溫暖的生活區,我徑直走向自己的艙室。

    離下個“節目”——送引水員下船——還有一段時間。這寶貴的間隙,就像戰鬥中的短暫休整。我踢掉鞋子,和衣躺倒在床上,連燈都懶得關。舷窗外,城市的燈火流光正緩緩橫向移動,提醒著我們正在離開。腦子裏還回放著剛才收纜時那股沛然的力道和需要精準控製的緊張感。船頭的初體驗,確實不一樣。但現在,什麼都比不上閉上眼睛,哪怕隻是眯一會兒覺。在下一個指令到來之前,抓緊時間,把消耗的精力,稍微補回來一點點。

    淩晨四點,艙室裏的黑暗被舷窗外一種沉濁的、介於墨藍與深灰之間的天光稀釋,不再是濃得化不開的墨。我其實沒怎麼睡踏實,衣服還穿著,裹著薄毯歪在沙發裏,意識在淺眠與清醒的邊緣漂浮。空調的出風口正對著吹,呼呼的冷風讓我在迷糊中縮了縮,把毯子裹得更緊些,像一隻試圖縮進殼裏的倦鳥。

    腦子裏殘留的,是纜機沉悶的轟鳴、江風刮過耳邊的呼嘯,還有身體深處泛上來的、骨頭縫裏的酸乏。玩手機?半點心思都沒有。此刻,睡眠是唯一有吸引力的東西,哪怕隻是碎片式的、不踏實的迷糊。

    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沉穩,略拖遝,帶著點這個點起床特有的、努力想提起勁卻又掩不住疲憊的節奏。是水頭。

    我眼皮都沒抬,心裏默默算了算時間——從離港到現在,差不多是該到下引水的地點了。念頭剛過,敲門聲就響了,不是禮貌的輕叩,而是“砰砰砰”幾下實在的拍打,緊接著門就被一把推開。水頭那張帶著濃重倦意、胡子拉碴的臉探了進來,聲音有些沙啞,但足夠清晰:“卡帶,走了!放梯子去!”

    他甚至沒完全走進來,就站在門口,一隻手還扶著門框,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要趕走最後一點瞌睡。借著走廊昏暗的光,我能看清他眼裏的紅血絲,和臉上深刻的、被歲月與海風共同雕琢的紋路。

    在他這個歲數,經年累月這麼沒頭沒尾地幹——半夜被叫起,頂著寒風冷雨,在高高的船頭船尾與沉重的纜繩、冰冷的機械打交道,生物鍾碎得拚不起來——這小老頭的身子骨,竟然還扛得住,而且不是勉強支撐,是真有種硬朗的韌勁在裏麵。這份堅持,讓人沒法不佩服。

    “來了!”我應了一聲,掀開毯子。沙發殘留的餘溫瞬間被艙室裏的涼意取代,激得我打了個小小的寒顫。腦子還懵著,但身體已經自動進入“響應”模式。

    我倆一前一後,沉默地走在淩晨空曠的船艙走廊裏。腳步聲在金屬地板上回蕩,帶著宿醉般的回音。燈光慘白,照得一切都有些失真。我幾乎沒怎麼睜眼,或者說,眼皮沉重得隻想合攏。但腳下的路太熟悉了——左轉,下樓梯,再右轉,經過那扇總是有點漏風的防火門……每一步都像是被設定好的程序,純靠肌肉記憶在牽引。

    身體比意識更清楚該去哪裏,該做什麼。這種狀態下,人像是分成了兩半,一半還在和困意糾纏,另一半已經自動導航,走向更衣室,走向即將開始的工作。

    更衣室裏充斥著陳舊布料、汗味和淡淡鐵鏽混合的氣息。我和水頭各自默默地拉開櫃門,拿出那套厚重的工裝、帶反光條的馬甲、浸著前一夜寒露與潮氣的手套。

    動作機械,但準確。沒有說話的必要,所有的交流都在窸窸窣窣的穿衣聲和偶爾的對視裏。窗外的天色,似乎又比剛才亮了一點點,是那種黎明前最沉鬱的、泛著青灰的色調。新的一天,或者說,這一夜未完的、最後一段工作,馬上就要開始了。

    放舷梯,送引水員,然後,或許,才能真正迎來一點可以躺平的時光。但現在,先得把自己塞進這身“鎧甲”裏,去麵對甲板上淩晨四點的風。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標題:
內容:
評論可能包含泄露劇情的內容
* 長篇書評設有50字的最低字數要求。少於50字的評論將顯示在小說的爽吧中。
* 長評的評分才計入本書的總點評分。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