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三十二章子夜對酌

章節字數:2808  更新時間:26-01-12 1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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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水員下船的小艇尾跡還沒完全消散在港區的波光裏,我和水頭就麻利地收好了引水梯,檢查了舷邊,將最後一截纜繩盤回纜樁。

    等一切歸置妥當,時間也是來到了夜裏十一點。港口遠處的燈火依舊璀璨,但靠近我們泊位的作業區已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船艙深處主機低沉的呼吸般的嗡鳴。鹹濕的夜風吹在汗濕後又幹的工裝上,帶著涼意。

    “走,卡帶,整點。”水頭用胳膊肘碰了碰我,臉上帶著完成一天活計後特有的、鬆弛下來的神情,眼睛裏有點亮光,不是疲憊,是另一種東西。

    我知道他說的“整點”是什麼意思。跟著他回到生活區,沒去餐廳,徑直去了他那個比我的大不了多少、但堆滿各種個人家當的艙室。空氣裏有股淡淡的煙草、汗味和舊皮革混合的氣息。

    “我這兒有上次在小產灘買的,說是當地人自己烤的,高度糧食酒,勁兒衝,但味兒正。”我說著,從自己床底拖出個不起眼的布袋子,小心地拿出一個玻璃瓶,裏麵是透明的液體,看起來跟水差不多,但標簽簡陋,透著股“土法煉製”的實在感。

    “行啊小子,還藏著這好東西!”水頭樂了,轉身從他的儲物櫃深處掏出一個真空包裝袋,裏麵是深醬紅色的、切成厚片的醬牛肉,紋理分明,看著就紮實。“快遞剛到的,我家那口子給寄的,說是老家特產,正好!”

    他又變戲法似的摸出一包花生米,普通的酒鬼花生,塑料包裝嘩啦作響。沒有像樣的桌子,就把醬牛肉袋撕開,花生米倒在一個洗幹淨的飯盒蓋子上,酒瓶往兩人中間的小折疊板上一頓。兩個搪瓷缸子(他一個,我從自己那兒拿了一個)擺開,倒上清澈的液體,濃烈的、帶著糧食發酵氣息的酒味瞬間在狹小的空間裏彌漫開來,壓過了其他所有味道。

    “來,走一個!為了……為了今兒這纜解得順當!”水頭端起缸子,聲音洪亮。

    “為了水頭您的醬牛肉!”我笑著碰杯。

    瓷缸相撞,發出沉悶的“叮”一聲。我小心地抿了一口,一股火線立刻從喉嚨直燒到胃裏,辣,衝,但過後是糧食特有的醇厚回甘。水頭則是一大口下去,眯著眼“哈——”地長出一口氣,仿佛把一天的疲累都吐了出來。

    醬牛肉很香,有嚼勁,鹹香適口,是十足的下酒菜。花生米炸得酥脆。我們倆就著這簡單卻紮實的酒菜,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聊著。話題天南海北,從下午帶纜時我那笨手笨腳被他罵,聊到他年輕時在更破的船上怎麼用更土的辦法對付風浪;從舟山港的海鮮,聊到各自老家不同的年節習俗。艙室裏燈光昏暗,隻有我們倆壓低的交談聲、咀嚼聲、和偶爾瓷缸輕碰的聲響。一斤白酒,在不知不覺中,就這麼你一口我一口地見了底。

    水頭的臉膛更紅了,眼睛裏的光更亮,話也更多了些,但邏輯還清晰。他顯然還有些不盡興,彎腰從他那張鐵架子床的床底又掏出一打罐裝啤酒,綠瑩瑩的,帶著冰涼的水汽。

    “白的漱漱口,啤的溜溜縫!”他“哢噠”打開一罐,遞給我。

    “水頭,我真喝不了多少了,這白的後勁大。”我擺擺手,感覺酒意已經上頭,腦子有點暈乎,但心裏是鬆快的。

    “沒事!”水頭自己又開了一罐,仰頭灌了一大口,“反正明天早上也不起來幹活了,睡他個自然醒!下午……下午給他整點照片就拉倒了,隨便應付應付就行。”他指的是明天可能有的某些例行檢查或文書工作,語氣裏帶著老船員對某些“表麵功夫”的不屑與熟稔的應對之道。

    看他興致高,我也接過那罐啤酒,冰涼清爽,正好衝淡了白酒的灼熱。我們又慢悠悠地喝起啤酒,話題漸漸發散,聲音也越來越低。艙室小小的舷窗外,是港口永不真正沉睡的夜景和漆黑的海麵。但在這個堆滿雜物、飄著酒肉氣味的狹小空間裏,時間仿佛慢了下來。

    沒有對講機的催促,沒有甲板上的寒風,沒有緊繃的神經,隻有兩個剛剛結束漫長一天工作的船員,用最便宜的酒,最實在的肉,和最瑣碎的閑聊,對抗著漂泊的孤寂,也分享著這片刻的、微醺的安寧。

    水頭後來好像又說了什麼他兒子考試的事,聲音漸漸含糊。我靠著冰涼的艙壁,手裏的啤酒罐越來越輕。酒意和疲憊一起湧上,眼皮沉重。

    明天下午的“整點照片”似乎還很遙遠,而此刻,在這搖晃的船艙裏,在這糧食酒和醬牛肉混合的氣息中,睡意和醉意一樣,正變得濃厚而難以抗拒。

    喝完了最後一口寡淡的啤酒,喉嚨裏那股糧食酒燎燒後的餘燼似乎被稍稍澆熄,但腦仁裏沉甸甸的暈眩和身體深處泛上來的暖意卻更加紮實。

    我跟還在絮絮叨叨說著家鄉事、眼神已有些發直的水頭打了聲招呼,聲音在自己聽來都有些飄。他揮了揮手,沒抬頭,意思是“滾吧”。

    我扶著艙壁,腳步有些發軟地挪回自己那間更小的艙室。門在身後關上,把水頭那邊隱約的收音機聲(他不知何時又打開了)和渾濁的酒氣關在了外麵。艙室裏是我的味道,混合著淡淡的黴味、舊布料味,還有剛才沾染上的一點醬牛肉和花生米的氣味。

    燈也懶得開,借著舷窗外港口映過來的、永不斷絕的朦朧光暈,我把自己像一袋脫力的沙包一樣,扔在了床上。身下的床墊發出熟悉的**,接納了這具疲憊又微醺的身體。

    幾乎是立刻,一種比平日更敏銳、也更遲緩的感官被放大。我能清晰地感受著船體被海浪左右搖晃的動態。那不再是航行中穩定向前的顛簸,也不是靠泊時幾乎靜止的微擺,而是錨地特有的、隨波逐流的、緩慢而深長的搖擺。

    像一個巨大的、溫柔的搖籃,又像躺在某種巨獸平穩起伏的脊背上。每一次向左的傾斜,都帶著一股拖拽的力量,仿佛要把人拽進更深沉的睡夢;每一次向右的回擺,又帶來一陣輕微的失重,心髒跟著輕輕一懸。這搖擺的節奏,與我血液裏酒精製造的輕微暈眩奇異地同頻了,整個世界都在一種舒緩的、圓周般的運動裏。

    我睜著眼,望著上方。艙室的天花板在昏暗的光線下,隻是一個模糊的、深色的平麵。但漸漸地,那上麵似乎有了紋理,像水波,又像雲絮,隨著我眼中的暈眩和船體的搖擺,逐漸模糊、流動、旋轉起來。水頭那張紅彤彤的臉,醬牛肉深色的紋理,花生米脆亮的反光,冰冷啤酒罐的觸感,還有更早之前——粗重尼龍纜摩擦手掌的觸感,冷箱插頭“哢噠”的聲響,老電在綁紮橋上模糊的背影——這些記憶的碎片,失去了時間順序,變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和聲響,在那旋轉的、模糊的天花板上流淌、交織。意識像一塊慢慢融化的糖,邊界變得柔軟,失去形狀,向著黑暗甜膩的深處滑去。

    沒有夢,或者說,夢就是這綿長無盡的、被浪湧和酒精共同浸泡的搖晃本身。

    再次醒來,是一種緩慢的、從深海浮上海麵的過程。首先恢複的是聽覺——窗外隱約的、熟悉的港口白日的嘈雜,比夜裏更清晰,更充滿塵埃感。然後是身體的感覺——頭顱裏有一種空洞的鈍痛,並不尖銳,但存在感很強;嘴裏發幹,泛著淡淡的苦味;四肢沉重,但昨夜那種極度的疲乏似乎被睡眠消化掉了一些。

    我睜開眼。外麵的天已經亮了。

    不是那種日出時分清冽的亮,而是白日已有一段時間的、均勻的、帶著點灰白質感的亮光,從舷窗毫無遮擋地灌進來,充滿了整個狹小的艙室,有些刺眼。昨晚那模糊旋轉的天花板,此刻清晰無比,隻有一片陳舊的白漆和幾道細微的裂縫。

    船依然在輕輕搖晃,但幅度似乎小了些。我躺著沒動,花了點時間讓意識徹底接管這具身體。昨夜的酒,糧食酒的烈,啤酒的淡,此刻都化作了喉嚨的幹渴和額角的微漲。但奇怪的是,精神並不萎靡,反倒有一種放縱後的虛脫和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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