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五十九章晨間插曲

章節字數:3020  更新時間:26-02-26 1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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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4月21日。

    手機屏幕在昏暗的晨光中亮起,無聲地宣告著日期。意識還未完全從睡夢中掙脫,但一個模糊的認知已經浮起:離泰國又近了一些。航程在看不見的海圖上又推進了一格,目的地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名字,而是逐漸有了溫度和形狀的期待。窗外天色是航行中常見的、破曉前那種沉鬱的深藍,海浪聲比夜裏更清晰些。

    身體比頭腦更先響應。幾乎是閉著眼睛,一套刻進肌肉記憶的動作已然啟動:摸索著從椅背上取下那套洗得發軟的工裝,胳膊穿進袖管,腿伸進褲筒,拉鏈“嗤”的一聲拉上。

    沉睡中的我被這熟悉到近乎本能的程序喚醒,意識像緩慢上浮的潛水者,一點點照亮眼前的現實。

    腳下已經有了方向。三步兩步,幾乎是小跑著下了樓梯,穿過尚在沉睡的安靜走廊,推開那扇熟悉的自閉門——來到了廚房。

    撲麵而來的,是溫暖潮濕的蒸汽和紮實的麥香。

    大廚早已準備就緒。他係著圍裙,站在巨大的蒸車前,透過觀察窗看著裏麵。白色的熱氣從蒸車的縫隙裏直往外冒,帶著發酵麵團特有的、令人安心的甜香。廚房裏燈火通明,與外麵未亮的天色形成鮮明對比。

    “早。”大廚頭也沒回,聲音在蒸汽裏有些模糊,但帶著慣常的平靜,“饅頭在裏頭,還有五分鍾就能吃飯了。”

    “好嘞。”我應了一聲,正想看看有什麼能幫忙的,大廚卻轉身走向庫房。

    他從裏麵抱出來一盆凍魚。魚塊凍得硬邦邦的,表麵結著一層白霜,彼此粘連,像一盆冰雕。

    大廚把盆放在料理台上,皺了皺眉:“昨兒忙暈了,忘了拿出來解凍。今天中午就得吃了,不然不新鮮。”

    他指了指水槽,“趕緊放進水池裏,用熱水好好衝衝,化開一點是一點。”

    我立刻照做。

    把那一大坨凍得結實的魚塊“嘩啦”倒進不鏽鋼水槽,打開熱水龍頭。滾燙的水流衝在冰魚上,發出“嗤嗤”的聲響,白汽猛地騰起。

    我用手(戴了橡膠手套)不斷翻動、扒拉著魚塊,讓熱水能接觸到每一個表麵。衝了一會兒,效果開始顯現:魚塊之間開始鬆動,有了縫隙,表層的冰迅速融化,水流帶走冰碴,露出底下灰白或暗紅的魚皮。但核心部分依然堅硬冰冷。

    時間不等人。大廚走過來看了看:“不行,太慢了。直接上手處理,能化一點處理一點。”他遞給我一把鋒利的剪刀和一把小刀。“你,掏內髒和魚鰓。小心手,凍得硬,別滑了。”

    “好。”我拿起一條稍微化開些表麵的魚。

    冰水刺骨,即使戴著手套也能感到寒意。我用剪刀剪開魚腹,裏麵還未完全解凍的內髒裹著冰碴,需要用巧勁掏出來,再摳掉鰓蓋下的魚鰓。手指很快凍得發僵,動作卻不敢慢。魚腥味混著冰冷的水汽彌散開來。

    大廚則拿著厚重的剁骨刀,對付那些我處理過內髒、相對軟些的魚。他手起刀落,“咚!咚!”幾下,把魚剁兩三塊,動作幹淨利落,魚塊大小均勻。凍魚肉質緊實,剁起來有些費勁,但在他手裏似乎很聽話。

    我們倆就這樣並肩站在水槽和案板前,一個掏,一個剁,配合沉默卻默契。冰冷的魚腥氣、熱水的蒸汽、還有大廚剁刀落在案板上的沉悶聲響,構成了清晨廚房裏另一番忙碌景象。

    掏出的內髒和魚鰓迅速清理掉,處理好的魚塊放入另一個幹淨的大盆。

    等都弄好之後,大廚端過盆,往裏撒了些花椒、八角(大料),又倒了不少料酒,用手粗略地拌了拌,讓每一塊魚都沾上。

    “醃上,去腥,也能入點底味。”他說著,把盆放到冰箱裏(不是冷凍層),醃製起來。“中午拿出來,或燒或燉,就好辦多了。”

    做完這些,蒸車也發出了時間到的提示音。

    大廚拉開蒸車門,更濃烈的蒸汽和饅頭香氣轟然而出。他看了看牆上的鍾,對我說:“看時間差不多了,咱們先吃飯。剩下的,”他指了指已經幹淨的水槽和案板,“等中午來了再弄。”

    我點點頭。從處理凍魚的冰冷僵硬中回過神來,才發現手指已經凍得有些發紅。但廚房的溫暖和即將到來的熱乎早餐,很快驅散了這份寒意。

    早飯過後,肚子裏裝著剛下咽的熱饅頭和稀飯,身體還殘留著清晨處理凍魚時沾上的冰冷腥氣。我回到房間裏,並未打算立刻投入下一項工作——那通常要等水頭來叫。短暫的間隙是珍貴的。

    我再躺下,這次不是床上,而是靠在房間裏那張略顯陳舊但還算寬大的沙發上。沙發的填充物早已失去最初的彈性,但依然能提供一種包裹感。

    身體的重量陷進去,柔軟不由得讓我眯上雙眼。窗外,太陽從右前方照射進來,光線正好打在臉上,明亮得有些晃眼,帶著清晨特有的、清冽的銳利感。

    我懶得起身,伸長胳膊,夠到窗邊的拉繩,把窗簾給拉上。厚重的遮光簾“嘩啦”一聲合攏,房間裏頓時昏暗了許多,隻剩縫隙裏透進的幾縷細光。倦意,或者說是一種飽食後慵懶的舒適感,隨著光線的消失更濃地漫上來。我幾乎要在這片昏暗與安靜中重新滑入睡夢。

    然而,休息是短暫的。手機鬧鍾很快就響了起來,預設的上工時間到了。刺耳的鈴聲撕裂了昏沉。

    我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彈起身,關掉鬧鍾。腦子還沒完全清醒,但身體已經進入了“準備幹活”的模式。我迅速穿上工作服——那套灰藍色的連體衣,布料粗糙但厚實。穿鞋,係好鞋帶,把可能用到的勞保手套塞進兜裏。整個過程一氣嗬成,沒超過三分鍾。

    收拾停當,我並沒有立刻出門,而是坐在沙發上,等著水頭來敲門。按照往常的節奏,水頭會在他自己收拾妥當後,過來叫我一同去甲板。我側耳聽著門外的動靜。

    不出所料,不到兩分鍾,隔壁傳來清晰的響動。

    先是水頭從他房間裏傳出的換衣服的聲音——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或許還有一兩聲含糊的嘟囔。

    接著是腳步聲,然後是他關上了門,用鑰匙把門鎖上的“哢噠”聲。

    最後,熟悉的、帶著點不耐的敲門聲響了起來:“砰砰砰!”力道不輕,是水頭一貫的風格。

    我立刻起身,開開門。

    水頭正站在門口,他已經穿戴整齊,安全帽拿在手裏,臉上還帶著點剛睡醒不久的惺忪。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早已換好的工裝上停留了一秒,眉頭似乎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然後開口,語氣聽起來有點隨意,又有點別的意味:“喲,動作挺快啊。說我怎麼這麼早就換好衣服了,不用這麼著急。”

    當時我不知道水頭的意思,聽他這麼說,心裏還掠過一絲小得意,覺得這是對我積極性的認可。我甚至還接了一句:“反正要幹,早點準備好唄。”

    水頭“嗯”了一聲,沒再多說,轉身往甲板方向走:“走吧,今天活兒不少。”

    我跟在他後麵,起初並沒多想。

    但走著走著,腦子裏慢慢回過味來。水頭那話,就以為是在誇我的念頭淡了下去,另一種解讀浮上水麵。在船上,尤其是在這種非緊急的日常工作中,大家有一種心照不宣的“節奏”。

    過早地準備好,等在門口,無形中會給還沒準備好的人(比如剛才的水頭)帶來一種微妙的催促感,或者顯得別人拖遝。

    更重要的是,從“起床鈴響”到“實際出門工作”之間那幾分鍾的緩衝,是很多人默認的、可以稍稍“摸魚”一下的灰色時間——抽根煙、發會兒呆、喝口水,或者就像我剛才那樣,在沙發上眯瞪一會兒。這是漫長枯燥工作中一點小小的、自我調節的喘息。

    而我“迅速穿上工作服”,取消了這段緩衝,直接進入“待命狀態”,在某種程度上,是打破了這種不成文的默契。後來一想,應該是嫌我換衣服太快,少摸魚幾分鍾!水頭那話,恐怕不是誇獎,而是一種略帶調侃的提醒,或者說是對我這種“不懂規矩”的新手(或愣頭青)的一點無奈的點撥。意思是:小子,不用顯得那麼積極,大家都有個過程,你這麼快,搞得我好像慢了似的。

    明白過來,心裏有點哭笑不得,但也覺得有趣。這就是船上文化的一部分,不僅僅是如何幹活,也包括如何“不幹活”——在規則允許或默許的範圍內,給自己爭取一點放鬆和調整的空間。

    我加快兩步,趕上水頭的步伐,海風迎麵吹來,帶著新一天的鹹腥氣息。甲板上的活計在等著我們,而關於“換衣服速度”的這點小領悟,也算是這天工作開始前,一個意外的、關於海上生存智慧的小小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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