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681 更新時間：26-02-27 08:19
在外麵坐在陰涼地方，背靠著被曬得微微發燙的艙壁，那一點點可憐的陰影成了我和水頭暫時的避難所。汗水雖然還在流，但至少不用直接暴露在毒辣的太陽下，滾燙的甲板熱氣從腳底往上蒸騰的感覺也稍微緩解了些。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話題從老四的手機信號跳到哪個港口的水果便宜，又跳到下午可能還有什麼活兒。時間在這種半休息的狀態下，似乎被熱浪拉長了，又似乎過得飛快。
直到我下意識又瞥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十點鍾。表盤上的指針清晰地指向這個數字，像一把無聲的錘子，敲碎了我最後一點偷閑的念頭。時間已經不允許我在甲板逗留了。廚房的備菜、午餐的準備，這些都有嚴格的時間線，大廚最煩人遲到耽誤事兒。
我撐著發軟的膝蓋站起來，拍了拍**上沾的鐵鏽灰（其實大部分是汗濕的印子），跟水頭打了聲招呼：“水頭，十點了，我得下去了。”
水頭正用帽子扇著風，聞言也隻是點點頭，臉上被汗水和灰塵糊得看不出太多表情：“嗯，去吧。我這兒也快了，收拾完就回去了。”
我趕緊回房間換衣服。從甲板陰涼處走到生活區門口，短短一段路，再次暴露在毫無遮攔的陽光下，感覺剛剛那點可憐的涼爽瞬間被蒸發殆盡，汗水又像開了閘一樣湧出來。
推開生活區的門，空調的冷氣激得我一哆嗦，但隨即是更強烈的黏膩感——被汗水浸透的工裝貼在皮膚上，進了冷氣房，又冷又濕，格外難受。
我幾乎是小跑著回到自己艙室。顧不上別的，先扯下身上那套已經能擰出水的髒工裝，濕漉漉地扔在地上。
用涼水胡亂擦了把臉和脖子，把黏膩的鹽粒和灰塵衝掉一些。從櫃子裏扯出那套備用的、相對幹爽的工裝（雖然也帶著洗不淨的廚房油氣），迅速套上。幹爽的布料接觸到皮膚，帶來短暫的舒適，但我知道，用不了多久，它也會被廚房的熱氣和汗水浸透。
換衣服的過程不超過三分鍾。去廚房幫忙幹活了。
這個念頭催促著腳步。我拉開門，再次投入走廊相對涼爽但依然悶滯的空氣裏，快步向廚房走去。推開那扇厚重的自閉門，熟悉的、更複雜的熱浪和氣味混合體迎麵撲來——爐灶的火力、燉煮的蒸汽、還有各種食材本身的氣息。大廚已經在裏麵忙開了，聽到開門聲，頭也不抬：
“正好，過來把這筐辣椒洗了切了，還有那些洋蔥，剝皮切絲。米我已經淘上了，等會兒你看著鍋。”
“來了！”我應了一聲，走到水槽邊，擰開水龍頭。清涼的水流衝刷在手上，也衝走了最後一點從甲板帶來的燥熱。目光掃過水槽邊堆積的待處理蔬菜，又看了看牆上的鍾。十點過五分。時間剛好，銜接得緊鑼密鼓。甲板上烈日的灼烤、與時間賽跑的緊迫、身體黏膩的不適，都被暫時關在了那扇自閉門之外。
現在，我的戰場是這方寸灶台，我的敵人是時間、是堆成小山的食材，和即將到來的、二十號人嗷嗷待哺的午餐。
在廚房裏，戰鬥從十點過後就進入了白熱化。爐灶全開，猛火舔舐著鍋底，炒鍋裏油花爆濺的“滋滋”聲、燉鍋裏湯汁翻滾的“咕嘟”聲、蒸櫃上氣時尖銳的鳴哨聲，還有抽油煙機低沉的轟鳴，交織成一首高溫高壓的交響。
也是悶熱，這種熱與甲板上暴曬的幹熱不同，是濕漉漉、黏糊糊的，飽含了水蒸氣、油脂和食物分子。火焰的熱力、蒸汽的灼燙、加上各種電器散熱，讓廚房像個巨大的桑拿房，溫度計的水銀柱早就衝過了四十度。
雖然餐廳裏有空調一直吹著冷氣，但那扇厚重的自閉門像一道結界，將清涼死死擋在外麵。偶爾有人進出，門開合的一瞬，會有短暫的一縷冷氣竄進來，但立刻就被廚房裏更龐大的熱浪吞噬、同化，這個冷氣一時半會兒進不來廚房，或者說，根本進不來。
汗水不是滲出，而是直接從每一個毛孔裏湧出來，順著臉頰、脖子、脊背往下淌，流進眼睛，澀得生疼；工裝的前胸後背早就濕透，緊貼在身上，抬手切菜、顛勺時，能感覺到布料與皮膚黏連又被撕開的細微觸感。頭發濕成一綹一綹，安全帽的塑料內襯裏積了一窪汗水。
我和大廚就像兩個在熱帶雨林裏跋涉的旅人，隻不過我們麵對的是油煙和烈焰。
他主勺，掌控著幾口鍋的火候與調味，臉頰被爐火映得通紅，汗水沿著鬢角不斷滴落，掉進滾燙的鍋裏，“刺啦”一聲就沒了蹤影。我負責備料、傳遞、處理邊角活計，穿梭在灶台、水槽和案板之間，身上的衣服濕了又幹，幹了又濕，結出一圈圈白色的鹽霜。
時間在燥熱中變得粘稠又迅速。
終於，最後一道菜出鍋，裝盤。大廚關掉爐火，長長地、似乎用盡全身力氣地呼出一口帶著油煙味的熱氣。終於做好了。取餐的窗口打開，食物的香氣混合著更濃鬱的油煙湧向餐廳，引來外麵隱約的嘈雜。
午餐時間，我和大廚輪流草草扒了幾口飯。悶熱讓食欲減退，食物更多是為了補充消耗的體力，味道在汗水的鹹澀中變得模糊。油膩膩的餐盤很快又堆滿了水槽，但那已經是飯後的事了。
吃完了飯，餐廳裏的喧囂漸漸平息，隻剩下空調賣力運轉的嗡嗡聲。大廚沒急著收拾殘局，他拉過一把椅子，坐在椅子上，身體微微後仰，長長地籲了口氣。他撩開他的短袖襯衫的下擺——那襯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著皮膚——直接用衣襟內側，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動作粗糲而實在。然後，他從襯衫口袋裏摸出煙盒和打火機，點了根香煙。
淡藍色的煙霧在依然溫熱的廚房空氣中嫋嫋升起，與尚未散盡的油煙味混合在一起。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閉上眼睛，讓尼古丁和片刻的鬆弛感蔓延全身。臉上的疲憊在煙霧後顯得有些模糊。
這時，二副推門進來了。他已經吃完了飯，手裏拿著個空水杯，似乎是來接熱水的。看到大廚在抽煙休息，他也沒急著走，靠在料理台邊，自己從兜裏也摸出煙，點上。
“這天兒，真要命。”大廚先開了口，聲音帶著吸煙後的微啞和放鬆，“廚房比甲板還悶。”
二副點點頭，吐出一口煙：“甲板是烤，你這是蒸。都不好受。”他頓了頓，問，“晚上吃什麼？別再燉雞了，老任（任君偉）中午念叨一路。”
大廚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還是無奈：“庫裏翻來覆去就那幾樣。晚上看看……還有點魷魚，化凍了炒辣椒吧。再弄個冬瓜湯，清清火。”
“嗯。”二副應了一聲，話題轉開，“聽駕駛台說，明天下午差不多能到林查班外圍錨地。要是順利，後天一早靠泊。”
“哦？”大廚來了點精神，“能下去嗎？補給來得及不？”
“看安排。靠了泊位，應該能輪換著下去透透氣。補給清單早交上去了，就看代理辦事利索不利索。”二副彈了彈煙灰，“港裏估計更熱。”
兩人就這樣聊起了天，話題從天氣、夥食，跳到即將抵達的港口、可能有的安排、聽說過的港口附近的市集……煙霧在他們之間緩緩飄散。廚房裏，熱力還未完全消退，但一種勞作間歇特有的、緩慢的節奏彌漫開來。我默默地收拾著碗筷，水流聲嘩嘩，成了他們閑聊的背景音。
窗外的海麵反射著白晃晃的陽光，廚房裏卻在這一刻，因為兩根點燃的香煙和幾句隨意的交談，有了一種短暫的、屬於成年男人的、疲憊後的寧靜。爐火已熄，戰鬥暫歇，隻有殘餘的熱氣、未散的油煙，和這瑣碎的、關於下一站陸地的閑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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