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227 更新時間:26-02-27 08:20
我也沒了心思呆在餐廳。午後的餐廳,殘留著飯菜氣味和短暫喧鬧後的空洞,空調的冷氣吹得人皮膚發緊,與身上的黏汗一激,反倒不舒服。
水頭還在跟二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煙味混合著空調風的味道,說不上難聞,但就是讓人坐不住。心裏像被甲板上的太陽曬得皺巴巴的,隻想縮回自己的角落。
隻想回到屬於我的小窩。那間狹小但私密的艙室,此刻成了最**的去處。
我起身,對還在吞雲吐霧的兩位點了點頭,便離開了餐廳。走廊裏安靜許多,隻有空調管道低沉的嗡鳴。
回到房間,反手關上門,世界瞬間被隔絕。我沒有立刻躺下,而是走到舷窗邊。
手機放在窗戶台,這個位置,有時候能創造奇跡。
果然,屏幕右上角,透過玻璃,竟然能收到一小格信號。那微弱的、時隱時現的格子,在茫茫大海上,顯得如此珍貴又脆弱。它或許來自某個遙遠海岸的基站,或是恰好經過的船舶,亦或是大氣折射的偶然恩賜。
不過我沒有開網。指尖在移動數據開關上懸停片刻,還是放棄了。
經驗告訴我,怕是開了網,也玩不了。這一格信號太飄忽,可能連條文字消息都發不出去,隻會徒然消耗電量,勾起更強烈的、無法滿足的聯網**,讓人心煩意亂。
海上生活教會人的事情之一,就是忍耐和延遲滿足。我按捺住那點想要刷新一下、看看世界發生了什麼的衝動。就等著到了泰國靠好碼頭,連接上穩定的陸地網絡,再從網上買當地流量吧。
那才是切實的、可預期的快樂。現在,這一格信號,就像海市蜃樓,看著就好,不必深究。
心裏那點莫名的躁動,似乎隨著這個決定平息了一些。困意重新湧了上來。上午的體力消耗、廚房的悶熱、飽食後的慵懶,此刻一起發作。我走到那張不算舒服但屬於我的沙發前,不一會兒,在沙發上就睡著了。睡眠來得又快又沉,沒有夢,隻有一片昏暗的、搖晃的寧靜。
再次醒來,是因為艙室裏的溫度明顯升高了。遮光簾沒能完全擋住所有光線,屋裏亮堂堂的。我揉著眼睛起身,湊到舷窗邊往外一看——外麵的太陽依舊是火辣辣的。正午已過,但太陽的威力絲毫沒有減弱,海麵像一麵巨大的、熔化的鏡子,反射著刺眼到令人眩暈的白光。看了看時間,該去廚房準備晚飯了。
意識還沒完全清醒,身體已經習慣性地動了起來。
我來到廚房,裏麵還殘留著午餐的餘溫和氣味,但爐灶是冷的,安靜得有些陌生。我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係上圍裙開始處理食材,而是先走向角落。
那裏放著兩個專用的、蓋得很嚴實的大塑料桶,是收集廚餘和部分幹垃圾的。經過一個中午,已經差不多滿了,散發出複雜的酸餿氣。
我戴上厚手套,拎起其中更滿的一桶,走向廚房側麵那扇右邊的水密門。這扇門通常不開,隻有在特定作業或處理垃圾時才使用。
擰開厚重的門閂,用力向外推開。
外麵沒有什麼風,一股凝滯的、滾燙的空氣猛地湧入,與廚房內的悶熱混合,但旋即又被更廣闊的熱浪吞沒。
太陽高照,光線毫無遮擋地傾瀉在甲板上,曬得鋼板熾熱,目光所及,空氣都在微微扭曲。我探出半個身子,忍住那撲麵而來的灼熱感,將垃圾桶盡量伸出舷外,對準下方翻滾的深藍色海水,手腕一傾——把整桶垃圾倒入海裏。
內容物在空中散開,劃出一道短暫的弧線,隨即被海浪吞沒,隻剩下一些輕質的包裝袋之類漂浮了片刻,也很快被船尾航跡卷走、分散。
這是符合規定的、在特定海域處理有機垃圾的方式,但每次做,心裏還是會有一絲異樣,仿佛把船上生活產生的一小部分“證據”拋給了永恒的、沉默的大海。
迅速關上門,將酷熱和刺眼的光線重新隔絕。就這麼短短的十幾秒,暴露在外的皮膚已經感到灼痛,額頭瞬間冒汗。我想象了一下,要是光著腳丫子,怕不是要被燙上好幾個包。這鋼鐵的甲板,在正午的陽光下,無異於一塊巨大的烙鐵。
回到相對陰涼的廚房內部,那桶垃圾帶來的氣味似乎也隨著剛才的傾倒而散去了一些。我洗了手,開始真正麵對傍晚的備餐工作。窗外的烈日依舊,但廚房裏的“戰役”,即將隨著我的醒來和這桶垃圾的消失,重新拉開序幕。
我倒完垃圾,關緊那扇滾燙的水密門,廚房裏重新被那種熟悉的、混合的悶熱占據。午後的陽光斜射進來,在鍍了一層油汙的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光線裏灰塵緩慢浮動。沒有風,連空氣都像是凝固的、溫吞的油脂。
簡單洗了手,冰涼的自來水暫時鎮住了皮膚下的燥熱。
我沒立刻開始幹活,而是先走到巨大的冷藏櫃前,拉開厚重的門。冷氣混著各種食材的氣息湧出,像一下紮進清涼的湖泊。目光掃過,昨晚醃上的魚塊已經浸透了醬色,旁邊還有大廚上午交代要化的魷魚,現在摸上去已經軟了,不再硬邦邦地硌手。
再裏麵,是成包的凍雞腿、成板的豬肉,以及一些耐儲存的根莖蔬菜。補給日益單調,像這航線一樣可以預見。
“看什麼呢?晚上吃魷魚,還有中午剩的排骨加點土豆再燉燉,湊個菜。”大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不知什麼時候也進來了,正拿著個大鋁盆,裏麵是泡著的木耳和香菇。“把魷魚拿出來,收拾了。那些須子上的吸盤和黑膜,弄幹淨點。”
“好。”我應著,端起那盆解凍好的魷魚。滑膩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搬到水槽邊,開始處理。剪開筒身,撕去半透明的軟骨,剝掉那層紫色的薄膜。
魷魚須上的吸盤需要用刀背仔細刮掉,露出底下潔白的肉質。這是個需要耐心的細致活兒,在悶熱裏做,手指很快被冰水和海鮮的腥氣浸得發白、發皺。
大廚則開始處理排骨和土豆。剁刀落在砧板上的“咚咚”聲,在安靜的午後廚房裏顯得格外沉悶有力。他一邊剁,一邊跟我閑聊,更像是為了打發這悶熱裏的時間。
“聽二副說,後天上午差不多能到地方了。”大廚把剁好的排骨塊“嘩啦”倒進一個盆裏。
“林查班?”我問,手裏不停,把處理好的魷魚筒切成均勻的圈。
“嗯。外圍錨地先拋著,等引水、等泊位。順利的話,後天一早靠。”大廚走到灶台邊,點火,燒上一大鍋水,準備給排骨焯水。“靠了港,事兒就多了。補給、驗艙、可能還有檢查……廚房也得清點,該補的貨單子早列好了,就怕代理拖拖拉拉。”
“能下去嗎?”我抬起頭。這是每個船員在漫長航行後最關心的問題之一,哪怕隻是踏上陸地幾小時,呼吸一下不同的空氣,買點新鮮水果或零食。
“輪班吧。估計能。”大廚用勺子撇著鍋裏浮起的血沫,“老規矩,別跑遠,保持通訊暢通。泰國這邊……水果不錯,小攤上的烤魷魚串也比咱們這冰凍的強。”他說著,瞥了一眼我手裏正在切的魷魚圈,嘴角似乎彎了一下。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話題從港口跳到船上最近的各種瑣事。水頭下午好像被大副叫去整理庫房了,累得夠嗆;機艙那邊好像有個泵有點小問題,老四(四軌)折騰了一中午;侯帥似乎對即將靠港有點興奮,又有點擔心自己業務不熟……
處理完魷魚,我開始切青紅椒,準備配菜。辣椒的辛辣氣味在空氣中散開,刺激得鼻子發癢。土豆削皮切滾刀塊,泡進清水裏防止氧化。泡發的木耳和香菇撈出來,擠幹水分。廚房裏漸漸又擺滿了各色等待下鍋的食材。
焯好水的排骨撈出來,瀝幹。大廚換了一口厚底深鍋,熱油,下蔥薑蒜和幾粒花椒爆香,再把排骨倒進去翻炒。油脂與熱鍋接觸的巨響再次填滿廚房,肉香隨之升騰。烹入料酒、醬油,加開水,撒一把幹辣椒,蓋上鍋蓋,轉為小火慢燉。另一邊,燒上煮飯的水。
時間在瑣碎的備料和漸濃的香氣中流逝。窗外的陽光威力似乎減弱了些,從熾白變成了金紅,斜射的角度更大,將廚房另一半也籠罩在暖色調的光暈裏。溫度卻沒降多少,廚房依舊像個保溫箱。我和大廚的工裝後背,又暈開大片新的汗漬。
“差不多了。”大廚看了看鍾,又用筷子戳了戳鍋裏的排骨,“再燉二十分鍾,等土豆。魷魚等快開飯時再炒,不然老了咬不動。”
他走到水池邊,洗了洗手,撩起衣襟擦汗,然後習慣性地摸出煙。這次他沒點,隻是拿在手裏聞了聞,又放了回去——大概是覺得在滿是食物的地方抽煙終究不好。
“抽根煙,喘口氣。”他衝我擺了下頭,示意出去。
我跟著他走到廚房外,生活區的走廊裏稍微涼快一點,但依舊悶。大廚這才把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眯著眼看著走廊盡頭舷窗外的海。我也靠在牆邊,看著那緩緩移動的、被夕陽染上一層金邊的海平線。
林查班。這個名字不再隻是海圖上的一個點,而是混合著對陸地氣息的渴望、對新鮮食物的想象、對短暫休憩的期待,以及隨之而來的、不可避免的忙碌。煙霧繚繞中,廚房裏燉肉的香氣隱隱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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