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573 更新時間:26-02-28 19:51
沒多久,大廚就來了。他推門進來的動靜不大,但廚房裏那種“待命”的空氣仿佛被攪動了一下,隨即進入了另一種頻率。
他手裏提著個小網兜,裏麵是幾頭新蒜和一塊薑,身上還帶著外麵走廊的微涼氣息。目光掃過光潔的灶台、整齊的廚具、以及冒著熱氣提示“煮飯中”的電飯鍋,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算是認可了我下午的清掃成果。
“米下了?”他一邊把蒜薑放進水槽,一邊問,聲音是慣常的平穩。
“嗯,下了,快好了。”我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回廚房。
“行。晚上簡單點,黃瓜炒雞蛋,再把中午剩的炸小魚回下鍋,燒個茄子。”他語速很快,指令清晰,已經解開了自己圍裙的係帶,又熟練地套上,“茄子在筐裏,削皮滾刀塊,泡上。黃瓜切片,雞蛋打四個。蒜、薑,拍一下切末。”
“好。”我應聲而動。默契就是從這種不假思索的應答和動作開始的。我走到蔬菜筐前拿出紫黑色的長茄子,開始削皮。
大廚則從冷藏櫃裏端出中午剩下、已經有些返潮的金黃炸魚,又拿出一盒雞蛋。
廚房裏很快響起了協同的聲響,像一場編排過無數次的二重奏。我這邊,是刀刃與砧板接觸時沉穩均勻的“篤篤”聲,茄子變成均勻的滾刀塊,滑入清水盆中。
接著是黃瓜,刀鋒掠過,發出更清脆利落的“嚓嚓”聲,薄厚一致的黃瓜片在刀側堆積。另一邊,大廚磕開雞蛋,蛋殼在碗沿碎裂的“哢哢”聲短促有力,接著是筷子快速攪打蛋液的“噠噠”聲,節奏穩定,直到蛋液泛起細密泡沫。
“蒜末薑末給我一半。”大廚頭也不抬地說,手裏正往炸魚上撒一點點細鹽和椒鹽。我立刻將切好的一半蒜薑末撥到一個小碟裏,推到他手邊。他自然地接過。
鍋具就位,爐火點燃。大廚先熱了較小的一口鍋,倒油,滑入雞蛋液。“刺啦——”雞蛋遇熱膨脹的聲響混合著濃鬱的蛋香率先爆發。
他手腕輕顛,金黃的蛋餅成型,劃散成塊,盛出。就著底油,下入黃瓜片,更猛烈的“滋啦”聲和蔬菜清香氣隨之升騰,快速翻炒幾下,烹入少許鹽和糖,雞蛋回鍋,翻勻,黃瓜炒雞蛋率先出鍋,色澤明亮。
與此同時,我已經在清洗另一口炒鍋。大廚接過,燒熱,下稍多的油。油熱後,倒入瀝幹水的茄子塊。茄子吸油,發出平穩的“沙沙”聲。他耐心地煸炒著,直到茄子塊邊緣微焦,變得柔軟。這時,我將剩下的一半蒜薑末遞上。
他接過,投入鍋中,與茄子同炒,蒜香、薑辛與茄子的醇厚氣息熱烈地融合。烹入料酒、醬油、少許糖和熱水,蓋上鍋蓋,轉為中火咕嘟。另一口小鍋,他快速將炸魚複炸了幾十秒,恢複酥脆,撈出控油。
“嚐嚐鹹淡。”大廚用勺子舀了一點燒茄子的湯汁,吹了吹,遞過來。我湊過去抿了一點,鹹鮮中帶著茄子的甜。“剛好。”我說。他於是大火收汁,勾入薄芡,湯汁瞬間明亮濃鬱,包裹住每一塊茄子,燒茄子完成,盛入厚實的陶缽保溫。
最後,將複炸後更加酥香的炸小魚堆在另一個盤裏。
整個過程,沒有多餘的詢問,沒有重複的指令。我需要遞刀時,刀就在我手邊;他需要盤子時,我已經將合適的盤子放在灶台旁。
我處理食材的節奏,自然銜接他烹飪的步驟。他負責掌控火候與調味的核心魔法,我負責準備材料、傳遞工具、清理台麵、以及在他需要時成為他延伸的手眼。對話僅限於最必要的幾個字:
“盤子。”
“水。”
“火小點。”
“好了。”
當最後一道菜裝盤,廚房裏彌漫著複合的香氣——雞蛋的暖香、黃瓜的清新、茄子的濃鬱、炸魚的焦酥,還有底層米飯將熟的甘甜。灶火逐一熄滅,喧囂暫歇。台麵上,除了待洗的炒鍋和少量工具,依然整潔。
大廚拿起抹布,擦了擦手,看了看牆上的鍾,又看了看並排擺好、冒著熱氣的三菜一缽,舒了口氣:“開飯。”
我點點頭,走到取餐台,將保溫的菜缽放好,米飯鍋也抬了過去。暮色透過舷窗,將廚房染成溫馨的橙黃色。
晚上吃飯的時候,餐廳比較熱鬧。
與午間的沉悶和傍晚的簡單不同,這頓靠港前的晚餐,仿佛成了某種非正式的“戰前通氣會”或“情緒宣泄場”。
空氣裏除了飯菜香,還彌漫著一種克製的興奮、隱約的焦慮,以及交接班次帶來的繁雜計算。桌椅間坐滿了人,交談聲、碗筷碰撞聲、偶爾提高音量的爭論聲,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話題幾乎都在討論是誰的班靠港,幾點備車,幾點撤軸帶這些專業而緊要的事項。
“輪機部誰零點到四點班?那完了,備車肯定趕上了,睡不了囫圇覺。”
“駕駛台說是船長和引水上去,大副在船頭,二副在船尾?帶纜的人手夠嗎?”
“碼頭那邊通知是七點靠,那我們備車(指啟動主機準備機動)最晚五點半就得開始準備了吧?”
“軸帶發電機(利用主軸轉動發電的設備)幾點撤?靠泊前得切換到岸電吧?老四(四軌)安排好了沒?”
“帶纜的弟兄們辛苦,明天早上天沒亮就得就位。水頭!水頭!你們甲板部人手怎麼排的?”
被點到名的水頭,坐在靠近取餐台的那張桌子旁。他麵前的菜沒動多少,手裏卻攥著個不大的不鏽鋼扁壺。
他也是喝了點小酒,壺嘴對著嘴,仰脖就是一小口,然後咂咂嘴,臉上泛著紅光。聽到有人問他,他晃了晃酒壺,嗓門比平時大了些:“排啥排!該誰上誰上!老子在船頭,老張(可能指另一個水手長或資深水手)在船尾,剩下的人聽招呼!都機靈點就行!”
沒人陪他喝。在這種明確有夜間和淩晨重要工作的前夕,大多數人都不敢沾酒,怕誤事,也怕被查崗的船長或大副聞到味兒。
隻有水頭,仗著資曆老,活兒熟,又似乎有些借酒放鬆或壯膽的意味,他自己喝起來了。那扁壺看起來容量不大,但他一口接一口,喝得很專注,仿佛周圍那些關於工作的嘈雜討論都成了他獨酌的背景音樂。有人調侃他“水頭,少喝點,明天別把纜繩係到引水員脖子上”,他也隻是嘿嘿一笑,又灌一口。
這酒癮可不是一般的大。我心裏想著。平時水頭也喝,但多是晚飯後躲在自己屋裏喝點。像這樣在公開的、有正事前的晚餐上開喝,並不多見。
或許是對明天緊張工作的某種自我舒緩,或許隻是多年海上生涯養成的、難以改變的習慣。酒氣混著飯菜味,從他那個方向隱隱飄來。
其他桌的討論還在繼續,夾雜著對港口情況的猜測、對代理辦事效率的吐槽、對可能遇到的檢查的擔憂,以及一絲掩蓋不住的、對即將踏上陸地的隱約期待。餐廳裏燈火通明,映著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或興奮或疲憊的臉孔。食物很快被消耗,但人們似乎並不急於離開,而是利用這難得的共處時間,交換著信息,確認著細節,也彼此打氣。
我和大廚坐在我們常坐的廚房門口小桌旁,安靜地吃著。大廚聽著那些討論,偶爾搖搖頭,低聲對我說:“聽著吧,計劃趕不上變化。明天真幹起來,不定哪兒又出幺蛾子。”
他吃得很慢,目光掃過喧鬧的餐廳,最後落在獨自抿酒的水頭身上,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