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702 更新時間：26-02-28 19:50
中午飯後，餐廳裏也沒什麼人。杯盤已收，殘存的食物氣味混合著清潔劑的味道，在空調涼風裏慢慢稀釋。日光透過舷窗，在空蕩的餐椅上投下斜斜的光塊，四周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噝噝”聲。沒有逗留的必要，我就直接回房間去了。
艙室裏，午後的陽光被遮光簾擋了大半，隻留下昏暗與清涼。身上還帶著廚房淡淡的油煙味和上午勞作後未能完全洗淨的塵灰。我想徹底清爽一下。
趕緊洗個熱水澡。衛生間狹小，水汽很快彌漫開來。水溫調得偏高，水流衝刷在皮膚上，帶來一種令人放鬆的、微微發燙的撫慰感。
擠了沐浴露，又覺得不夠勁兒，想起那塊用了一半的肥皂。黃色的皂體，摸上去已經有些軟化了。我打濕手，拿起肥皂，在掌心搓了搓，想打出些泡沫。
好像每次用肥皂的時候，都會從我手裏滑下來，濕了水的手和越來越小的肥皂之間，摩擦力小得可憐。果然，一個沒拿穩，它“啪嗒”摔在了地上，在濕漉漉的地磚上彈了一下，滾到角落。
我心裏一緊，彎腰撿起來。還好，這次還好，沒有摔成兩半。隻是沾了些地上的水漬和可能存在的、看不見的細微汙垢。我有點膈應，但又不舍得就這麼扔掉。
於是拿熱水衝一衝表麵，看著水流把那些不明確的髒汙帶走，肥皂表麵恢複光滑。然後，把這塊肥皂放回了原位，那個凹陷的皂盒裏。心裏想著，下次還是用沐浴露吧。
擦幹身體，帶著被熱水熨帖過的鬆弛感，從衛生間裏出來。頭發還濕著，也懶得仔細擦，用毛巾胡亂揉了揉。艙室裏很安靜，隻有空調低鳴。靠港前的這個下午，時間突然變得寬裕而空白。
我打開筆記本電腦，那台老夥計嗡嗡地啟動。
沒有網絡，隻能點開硬盤裏那幾個單機小遊戲，都是些極簡的、消磨時間的類型。我漫無目的地玩著，手指機械地點擊，眼睛看著屏幕上色彩簡單的方塊變化、消除、或者沿著設定好的路徑前進。
沒有勝負心，沒有投入感，隻是一種填充時間的方式，讓視線和手指有個著落，免得腦子胡思亂想，或者被窗外那越來越近的港口景象過分吸引。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艙室裏閃爍，映著臉。遊戲單調的提示音效顯得格外清晰。玩了不到半小時，倦意便如潮水般漫了上來。上午的勞作、熱水澡後的放鬆、遊戲的單調重複，共同催生了這股困意。它來得迅猛而霸道，眼皮開始打架，注意力再也無法集中在屏幕上。
我合上電腦，隨手放在床頭。轉身倒在了床上，連姿勢都沒怎麼調整，拉過被子一蓋。被褥有陽光曬過的蓬鬆感（或許是錯覺），包裹住帶著濕氣的身體。意識幾乎在接觸到枕頭的那一刻就開始模糊、下沉。
睡眠深沉無夢，像掉進一團溫暖厚重的黑暗裏。錨地輕微的搖晃成了最好的搖籃。時間失去了意義。
下一秒起來，就是被手機鬧鍾吵醒的了。尖銳的鈴聲毫不留情地刺破深沉的睡眠。我猛地睜開眼，有一瞬間不知身在何處。舷窗的遮光簾縫隙裏，透出的光線已經變成了金紅色——傍晚了。腦子還木木的，身體卻因為充足的睡眠而蓄滿了力氣。躺在那裏，聽著鬧鍾固執地響著，幾秒鍾後才反應過來，該起來了，下午的廚房工作，以及為明天清晨那個0700，開始做準備了。
…………
鬧鍾響起，尖銳的電子音像一根針，刺破了午後酣眠的混沌氣泡。我幾乎是機械般起身，眼皮還黏著，身體卻已憑著慣性動作——關掉鬧鍾，套上鞋，拉平衣襟。
腦子還滯留在那片昏沉的黑暗裏，腳步卻已有了方向。沒時間徹底清醒，沒時間猶豫，直奔廚房而去。心裏清楚得很，一堆活兒等著我幹呢。
推開廚房門，午後殘留的暖悶氣息和隱約的食物餘味撲麵而來。目光首先落在中間的料理台麵上——那裏還有三個沒人吃的餐盤，突兀地留在那裏，與周圍已清理幹淨的桌麵格格不入。看來是午飯後有人圖省事，沒送回回收處，直接撂這兒了。
我走過去，挨個看了看。盤子邊緣印著船上統一的編號。2號是大副的，這個我記得清楚，他通常吃得幹淨，今天盤子裏卻剩了不少炸小魚兒的骨頭和芹菜梗。7號是二管的，他的盤子總帶著點機艙特有的、洗不淨的淡淡油汙味，今天剩下半盤米飯和一些黃瓜片。
還有個序號脫落下來的，塑料標簽磨損得看不清數字，但盤沿有道熟悉的、細小的磕碰缺口。不過我一眼就看得出，是機工唐國成的。這小子胃口一向好得像無底洞，今天盤子裏居然也剩了飯和幾乎沒動的魚。怎麼這小子也不好好吃飯了呢？我心裏嘀咕了一下。是嫌魚刺多？還是跟誰賭氣？又或者，單純是被明天靠港的事攪得心神不寧？
算了，這不該**心。念頭一閃而過。在船上，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情緒和故事，但廚房的規則簡單直接：到點收拾，維持運轉。
我甩甩頭，把無關的思緒拋開。隻要是一到點兒，我就幹活。端起那三個盤子，走到殘食桶邊。手腕一傾，一股腦的全把菜給倒了。炸魚、芹菜、黃瓜、米飯，混在一起落進桶裏，發出沉悶的“噗噗”聲。短暫的浪費感掠過心頭，但立刻被更實際的念頭取代：它們已經離開了食客的意願，就不再是食物，而是需要處理的垃圾。
接著，我得刷盤子。三個盤子丟進已經放了溫水和洗潔精的水池。油膩很快在水麵暈開彩色的光膜。我抓起海綿，擠上更多的洗潔精，開始用力擦拭。
2號盤的魚骨碎屑有點粘，7號盤的油汙需要重點關照，唐國成那個缺口的盤子，邊緣要格外仔細，防止藏汙納垢。水流嘩嘩，泡沫泛起又破滅。洗完，衝淨，倒扣在瀝水架上。金屬架發出輕微的、承載重量的**。
但這隻是開始。午後的廚房，遠不止這三個盤子。灶台濺滿了油點，炒鍋底部有焦痕，地麵有灑落的飯粒和菜湯，垃圾桶滿了，操作台也需要擦拭。真正的戰鬥剛剛打響。
我係緊圍裙，調高熱水溫度。先處理灶台和鍋具，鋼絲球和去汙粉是主力，摩擦聲刺耳卻令人安心。接著擦台麵，噴上清潔劑，抹布所過之處，油膩被帶走，露出不鏽鋼原本的、略帶澀感的微光。然後掃地、拖地，犄角旮旯也不放過。倒掉滿滿的垃圾，換上新的垃圾袋。空氣裏彌漫著洗潔精的檸檬香和淡淡的漂白水味，蓋過了食物的殘味。
時間在重複的彎腰、擦拭、衝洗中流逝。額頭上冒出汗珠，手臂開始發酸。廚房像一個需要被征服的、油膩的王國，而我是一點一點收複失地的士兵。
經過了半個多小時的戰鬥，我直起腰，環顧四周。灶台光亮，鍋具歸位，台麵整潔，地麵濕潤反光，垃圾桶煥然一新。雖然一些陳年汙漬和磨損無法抹去，但廚房表麵總算能看的下去了。一種疲憊卻紮實的滿足感湧上來。
我抽個空，走到餐廳，拉過一把椅子，坐在餐廳椅子上歇會兒。清涼的空調風拂過汗濕的脖頸，很舒服。目光穿過敞開的廚房門，能看到裏麵井然有序的景象。電飯鍋的指示燈亮著，米飯煮上了，發出輕微的“咕嘟”聲和溫暖的米香。一切都已就緒。
就等著大廚來一起做飯了。我靠在椅背上，放鬆著酸脹的胳膊和肩膀。黃昏的光線透過舷窗，給餐廳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窗外的錨地依舊平靜，但我知道，這平靜之下，是蓄勢待發的明天。而現在，我的任務是喘口氣，然後，和大廚一起，用一頓或許同樣簡單卻熱乎的晚飯，為這個靠港前夜，畫上一個溫飽的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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