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316 更新時間：26-03-01 09:47
對講機裏電流聲“刺啦”一響，傳來船長沉穩果斷的聲音：“船頭船尾，注意。距離差不多二十米左右。準備撇纜。”
命令下達。大副和二副幾乎同時按下通話鍵，簡潔回應：“收到。”聲音沒有絲毫延遲，顯示出高度的戒備和同步。
船頭帶纜區，水頭和我早已就位。撇纜繩（一根細而結實、一端帶有沉重鉛錘或沙袋的引繩）已經在手邊盤好。
水頭先是深吸一口氣，然後朝著碼頭方向，喊了一聲，聲音洪亮，用的是簡單的國際通用水手號子或喊聲，目的是引起碼頭工人的注意，提醒他們避開可能的落點，以防被砸傷。
那些聊天的、看手機的工人聞聲，隻是略略抬頭或側目，腳步象征性地挪動一下，並沒有太大反應，顯然對此習以為常。
水頭不再等待。他看準角度，後撤半步，手臂掄圓，將盤好的撇纜繩在頭頂快速旋轉一兩圈積蓄動能，然後“啪”一下，手腕猛地發力！
那沉重的撇纜頭帶著繩索，劃出一道低平而有力的拋物線，如同離弦之箭，從我們所在的船頭甲板，精準地飛越那最後二十米左右逐漸縮小的灰藍色水隙，“噗”一聲輕響，落在對麵岸上的預定區域，離最近的係纜樁不遠。
整個動作幹脆利落，帶著老水手特有的力道和準頭。
對麵的工人倒是不緊不慢，仿佛隻是去撿起掉落的工具。一個離得近的工人放下手裏的水杯，小走到岸邊上，彎腰，拾起纜繩頭。
他沒有立刻行動，而是又對同伴說了句什麼，才轉身走向係纜樁。
我們這邊，水頭一點點往外放纜繩，控製著速度，讓岸上的工人有足夠的繩索可用，又不會因太鬆而拖在水裏。氣氛在撇纜出手後似乎鬆弛了半拍，但目光都緊盯著對岸。
直到岸上的工人把纜繩頭熟練地套進纜樁上，並朝我們揮了揮手示意，這第一根至關重要的“聯係”才算初步建立。
“好了，套樁了！”水頭通報。
大副眼看纜繩（指撇纜）上樁，情況穩定，立刻下令：“纜車準備，慢速絞。”他操控著按鈕，趕緊把用纜機把多餘的纜繩絞回來，讓連接處繃直，為傳遞頭纜做好準備。纜車發出低沉的“嘎嘎”聲，鋼索緩緩收緊。
就在這有條不紊的節奏中，太陽終於完全躍出了海平麵，將金紅色的光芒鋪滿碼頭、船舷和每個人身上。
船尾那邊也傳來了類似的號子和纜繩落地的聲響。靠泊這出大戲，在船長的一聲令下，水頭的一記飛擲，和岸上工人不緊不慢的彎腰拾取中，進入了最實質性的階段——鋼鐵巨獸與堅實陸地之間，由一根根纜繩構建起的、牢不可破的物理連接，正在晨光中，一寸一寸地完成。
當最後一根尾橫纜也在纜機的低沉嗡鳴中被緩緩絞緊，粗壯的鋼絲纜繩吃上力，發出令人安心的“吱嘎”聲，深深嵌入係纜樁的凹槽時，船頭船尾傳來幾乎同步的報告：“前後纜繩，全部帶好！”“受力均勻！”
對講機裏傳來船長簡短的確認：“好的。保持警惕。”緊繃的弦似乎鬆了最關鍵的一扣。龐大的船體此刻被六根如同巨臂般的纜繩（頭纜、尾纜、前後倒纜、前後橫纜）從不同角度溫柔而堅定地“擁抱”在碼頭上，與橡膠護舷親密接觸，隨著輕微的水流和潮汐做著幅度極小的、順從的晃動。靠泊最激烈、最需協同用力的階段，算是告一段落。
甲板上的氣氛也隨之轉變。水頭抹了把汗，對著駕駛台方向比了個“搞定”的手勢（雖然那邊看不見），然後轉頭對我喊道：“行了，頭兒！剩下的歸你了，剩下的收尾工作就是我的了！”
他指的“剩下的”，是那些不再需要集體發力、但至關重要且規範嚴謹的善後步驟。我點點頭，深吸了一口混合著海水鹹腥、纜繩鐵鏽和碼頭塵埃的空氣，開始行動。
首先是放擋鼠板。這是港口國檢查的常規項目，也是防止鼠患等生物通過纜繩爬進船艙的重要措施。我走到船舷邊，那裏早已準備好幾塊厚重的、刷著白漆的圓形或傘形金屬板——擋鼠板。
我將它們逐一拿起，蹲下身，小心地套在每一根緊繃的纜繩上，位置大約在纜繩離開船舷導纜孔、向下垂掛至碼頭係纜樁的中段。沉重的金屬板順著纜繩滑下，穩穩地“坐”在纜繩上，像一個個巨大的蘑菇，有效地阻擋了任何可能順纜而上的小型生物。
做完這個，我退後幾步審視：六根纜繩，六塊白晃晃的擋鼠板，在晨光下格外醒目，像給巨獸係上的特殊飾物，標誌著它已合規地、安全地“拴”在了這裏。
接著是收回撇纜繩。那些最初飛越二十米水隙、為我們建立聯係的輕便繩索，此刻還鬆鬆地垂在舷邊或搭在碼頭上。
我沿著船舷，將它們一一收攏、盤好。這些繩子濕漉漉的，沾著海水和清晨的露水，也有些磨損，但依然是重要的工具。我將它們盤成整齊的圈，掛回指定的存放處，以備下次使用。這個工作細致而安靜，與之前喊號子、拋纜繩的激烈場麵形成對比。
環顧四周，甲板上還有些零散的作業工具需要歸位，纜車周圍需要簡單清理。但主要的壓力已經解除。我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心裏更踏實了些：還好昨天水頭和我就已經把需要開艙的位置都給開了，今天就不用著急忙慌了。
是的，在靠泊指令下達前，我們就已經根據裝卸貨計劃，將需要打開的貨艙蓋、通道門預先解鎖並做好安全標識。此刻，那些巨大的艙蓋靜靜地躺在原位，隻需最後檢查即可，不必在靠泊後的忙亂中再額外進行這份高風險作業。
做完這一切，我站在船頭甲板，稍微放鬆了一下一直緊繃的肩膀。碼頭那邊，工人們已經開始聚集，吊車的巨臂緩緩轉動，代理和檢查官的身影也可能很快就會出現。船上，生活區的門打開了，一些不當班的弟兄探出頭來，好奇地打量著陌生的港口。機艙的轟鳴進一步降低，轉為低怠速狀態。
纜繩繃直，擋鼠板就位，撇纜繩收回，艙蓋待命——這艘巨輪，從動態的航行狀態，到此刻靜態的、與陸地緊密相連的泊位狀態，所有必須的“轉換”程序，在我和同伴們的手中，已基本完成。
剩下的，將是裝卸、補給、檢查、人員輪換……屬於港口的、另一種節奏的忙碌。而我的這部分工作，在這清晨的陽光下，隨著最後一塊擋鼠板的到位，畫上了一個安靜而圓滿的句號。我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朝著生活區走去，是該脫下這身汗濕的工裝，去吃那頓延遲了的早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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