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245 更新時間:26-03-02 18:13
推開廚房門,那股熟悉的、混合了多種氣味的暖悶氣息便包裹上來,隻是這次,底部還沉澱著早餐殘留的、已經冷卻的油炸甜香和米粥的微餿。靠港後的廚房,有種奇異的空曠與雜亂並存感——人暫時散了,但留下的狼藉提醒著清晨的忙碌。
目光所及,水槽是首要目標。裏麵堆滿了碗碟,瓷的、不鏽鋼的,層層疊疊,浸泡在已經變涼、浮著一層油花的渾水裏。
炒鍋、湯桶、蒸盤則霸占著旁邊的灶台和料理台,表麵凝結著食物殘渣和幹涸的汁水。垃圾桶滿溢,門口還散落著幾個沒來得及歸位的調料罐。
我擰開熱水龍頭,滾燙的水流衝進水池,激**點油星。倒了小半瓶洗潔精,濃烈的檸檬香精味瞬間蓋過了其他氣味。
戴上橡膠手套,探進有些燙手的水裏,開始機械地刷洗。先處理碗碟,衝掉大的食物殘渣,用鋼絲球或抹布擦去油汙,清水衝淨,叮叮當當地碼進瀝水架。重複,再重複。手臂很快開始發酸,額角也滲出細汗。廚房裏沒有開足空調,隻開了排氣扇,悶熱隨著水蒸氣一起升騰。
腦子裏卻忍不住走神。一會兒是早上那觸目驚心的五十公分水位,一會兒是大副那個帶著審視的眼神,一會兒又是水頭他們討論下午下地的隻言片語。手上動作不停,思緒卻像窗外的海鷗,沒有著落地盤旋。
正刷著一隻沾滿了凝固南瓜餅麵糊的深盤,需要用指甲去摳那些頑固的角落,大廚推門進來了。他手裏提著兩個鼓囊囊的塑料袋,看樣子是剛去船上庫房或者從碼頭接了少量補給回來。
“還沒收拾完?”他掃了一眼水槽和台麵,語氣聽不出情緒,把袋子放在空閑的台麵上,開始往外拿東西:幾包新的粉絲,一把嫩蔥,幾頭新蒜,還有幾罐似乎是本地特色的調味醬。
“快了,在弄。”我應了一聲,加快了手上速度。
大廚也沒閑著,他係上圍裙,先檢查了一下電飯鍋裏的剩飯,又打開冷藏櫃看了看。然後走過來,站在我旁邊,開始處理那幾根蔥蒜。他動作很快,刀在砧板上發出穩定而急促的“篤篤”聲,蔥白蔥綠迅速分離,蒜被拍扁切末。
“中午簡單吃點,”大廚一邊切一邊說,像是自言自語,也像是通知我,“絲瓜炒雞蛋,再煮個麵條,用早上剩的排骨湯做澆頭。晚上看情況。”靠港第一天,很多事不確定,吃飯的人也分散,確實適合做點簡單快捷的。
“行。”我把最後幾隻盤子放進瀝水架,開始對付那幾個油膩的炒鍋和湯桶。這些是硬仗,需要更多的洗潔精和力氣。鋼絲球摩擦著不鏽鋼,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音。
“警報的事,弄清楚了?”大廚忽然問,手上沒停。
“好像是三艙右壓載水有點高,機艙去查了。汙水井的泵可能也有點問題。”我含糊地答道,不想多提自己那部分。
“哦。”大廚應了一聲,沒再追問。船上這種事不少見,靠港時各種係統報警有時隻是切換模式時的誤報,有時是真有問題。他更關心實際的影響:“不影響用水吧?別到時候做一半飯沒水了。”
“那應該不會,淡水艙是分開的。”我說。
“嗯。”大廚把切好的蔥蒜末撥到兩個小碗裏,又開始洗絲瓜,削皮。“對了,下午要是沒事,你也別在船上悶著了。輪換著下去走走,買點水果啥的。李哲那小子,一靠岸就跑沒影了。”
我手上頓了頓,用胳膊蹭了下額頭的汗:“看情況吧。活兒還一堆。”
“活兒哪有幹完的時候。”大廚不以為然,“該歇就歇。在船上憋久了,人都木了。”
我們倆就這樣,一個在嘩嘩的水聲中與頑固油汙搏鬥,一個在“篤篤”的切菜聲中準備簡單的午飯配料。偶爾交流兩句,關於晚上可能的菜式,關於碼頭看到的某個新鮮玩意兒,關於聽說某個船員在岸上鬧的笑話。話題瑣碎,漫無邊際,衝淡了勞作的單調。
當我終於把最後一個湯桶刷淨,用抹布將灶台、料理台的水漬和油汙徹底擦幹,把地拖了一遍,廚房總算恢複了基本的整潔。雖然一些角落還有陳年汙漬,但至少表麵光潔,可以投入下一輪使用了。垃圾打包放到門口指定位置。
大廚那邊的絲瓜已經切好,雞蛋也打散了,排骨湯在另一個灶上重新加熱,散發出醇厚的香氣。他看了看時間,對我說:“行了,這兒差不多了。你先去歇會兒,或者去忙你的。等十一點半再過來下麵條。”
我摘掉濕漉漉的手套,手指被泡得發白起皺。長長籲了口氣,點了點頭。推開廚房門走出去,走廊裏相對涼爽幹燥的空氣讓人精神一振。身上那套自己的衣服,也因為在悶熱的廚房待了這麼久,而有些潮乎乎的了。
上午的警報、濕衣的狼狽、水槽的油膩……都暫時被關在了身後那扇門裏。接下來是短暫的、屬於自己的空白時間,然後便是午餐,以及可能到來的、關於下午的安排。靠港後的時間,似乎被切割成了更細碎、更不確定的片段,在船舷與碼頭之間,在忙碌與等待之間,緩慢地流淌。。
大廚一來,廚房裏那股等待的、略嫌沉悶的空氣就流動了起來。他推門進來,帶進一絲外麵走廊的涼氣,目光習慣性地先掃過已經恢複整潔的台麵和空蕩的水槽,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直奔冷藏庫查看硬貨,而是先走到窗邊,望了望舷窗外近在咫尺的碼頭——吊車在移動,卡車在穿梭,一些換上了便裝的船員身影正三三兩兩地走下舷梯,彙入港口的人流。
“人少了。”他轉過身,解開圍裙的係帶又重新利落地係好,語氣平淡,像在說天氣。“照常做飯,但量減半。估計今天中午和晚上吃飯的人少。”
他走到儲物區,拿出中午要用的米筐,但隻舀了平時一半多的米,倒進盆裏淘洗。“除了幾個要值班的,輪機、駕駛台留人,想下地去玩的,都準備下去了。這會兒估計都去換錢、買水果特產、或者琢磨吃啥地道菜去了。”
我應了一聲,開始準備配菜。
確實,靠港的第一個白天,對長期漂在海上的人來說,**太大。連空氣裏的味道都不一樣了——混合了柴油、塵埃、熱帶植物和遠處街市食物的複雜氣息,透過打開的舷窗縫隙,絲絲縷縷地飄進來,挑戰著廚房裏固有的油煙味。
“絲瓜炒雞蛋,排骨湯。”大廚重複了一遍上午定的簡單菜單,開始熱鍋。油倒得比平時炒菜似乎還少些。“絲瓜就炒一小盤,雞蛋打兩個就行。湯是現成的,麵條下夠值班那幾個人的量就好,多了糊鍋。”
廚房裏的節奏明顯慢了下來。沒有了往日的緊迫感,鍋鏟翻炒的聲音都顯得從容不少。絲瓜下鍋,“滋啦”一聲,清甜氣冒出;雞蛋滑入,迅速凝固成金黃蓬鬆的塊。動作是熟練的,但少了幾分“戰鬥”的意味。排骨湯在另一個小鍋裏微微翻滾,香氣醇厚但孤單。
米飯蒸上了,量少,鍋都顯得空。大廚甚至有空把用過的調料瓶挨個擦了一遍,擺放整齊。我則慢悠悠地切了點蔥花,準備等下麵條用。
十一點半左右,第一批人來了。果然是值班的——臉上帶著沒休息好或者剛從崗位上換下來的倦意,腳步匆匆。
輪機部的一個機工,穿著沾了油汙的連體服,手裏還拿著對講機;駕駛台下來的一個舵工,眼睛還習慣性地眯著,像在適應室內光線。他們沉默地打了飯,舀了湯,麵條撈進碗裏,澆上濃湯,撒點蔥花,就端著碗快步離開,大概是想抓緊時間吃完,趕回去換班或者補覺。沒有閑聊,沒有挑剔,吃飯純粹是任務。
餐廳裏空蕩蕩,大部分桌椅都空著。我和大廚也盛了自己的那份,坐在老位置吃。絲瓜炒蛋很清爽,湯麵暖和妥帖。
但聽著外麵碼頭隱約的喧鬧,對比餐廳裏的冷清,這頓飯吃得有些異樣。仿佛我們守著這艘大船的胃,而它的靈魂和大部分活力,已經暫時溜到了岸上,去品嚐另一種生活的滋味。
“都走了也好,清靜。”大廚吸溜了一口麵條,看著窗外說,“晚上估計人也多不了。看明天吧,要是裝卸貨忙起來,下去的人該回來了,吃飯的也就多了。”
我點點頭。靠港的日子,廚房的忙碌有了新的節奏:不是圍著幾十張餓肚皮打轉,而是隨著船員們的登陸與歸船,像潮汐一樣起伏。現在正是“低潮”時分。吃完飯,收拾碗筷。要洗的東西少得可憐,幾下就弄完了。廚房很快恢複了潔淨,甚至有些過於安靜。
大廚點了一支煙,沒在廚房裏抽,而是走到門口,靠著門框,看著通往碼頭的舷梯方向。我也擦了擦手,站在他旁邊。舷梯上,偶爾有陌生麵孔的代理、檢查官或碼頭工人上下,但熟悉的船員身影不多。
短暫的午間廚房工作,就在這略顯冷清和鬆弛的狀態中結束了。接下來的下午,是屬於岸上那些新鮮景象、冰鎮飲料、異國街巷的時間——對很多人而言。
而對於留在船上的人,對於廚房,則是一段可以喘口氣、卻也隱約感到一絲被“遺落”的安靜時光。爐火已熄,飯菜的餘溫尚在,而舷梯之外的那個世界,正用它模糊的喧囂,輕輕叩打著船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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