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879 更新時間:26-03-02 18:13
當我來到上甲板,正午的陽光白晃晃地炙烤著鋼板,熱浪蒸騰,讓遠處碼頭吊車的輪廓都有些扭曲。身上那套濕漉漉的工裝,此刻被熱風一烘,變成了一種悶濕的黏膩,更加難受。
但我沒直接出去量水,而是腳步一轉,走到辦公室這邊。盲目地一個個艙去量太慢,既然有報警,總得先看個大概。
推開辦公室的門,裏麵空調開得很足,涼意激得我一哆嗦。
大副不在,大概是去忙靠泊後的其他事了。我徑直走到他的辦公桌前,那台老舊的台式電腦屏幕還亮著,停留在船舶監控係統的界麵。我坐下,快速移動鼠標,點開液位報警曆史記錄。
列表裏,最新的兩條紅色記錄赫然在目:二艙的汙水井高液位預警,三艙右汙水井高液位預警。找到了。我用他的辦公電腦查了一下,是二艙和三艙右發出警報。心裏稍微有了點底。我直接奔著這兩個位置,不就省事很多了嗎?
說幹就幹!我起身,拎著工具(那盤特製的量水尺和記錄本)直奔二艙。二艙是貨艙,它的汙水井在艙底,通常彙集一些滲漏的艙底水或冷凝水。找到測量孔,打開沉重的黃銅蓋,一股帶著鐵鏽和淡淡黴味的陰濕空氣湧出。我放下量水尺,尼龍繩順著指尖沙沙滑落。
鉛錘觸底,拉上來。繩子的濕痕清晰。我湊近看了看色標:顯示有十三四公分的水深。我皺了皺眉,在記錄本上記下這個數字。
按理說也不至於報警呀?汙水井有自動泵,水位到一定高度會自動啟動排出。十三四公分,雖然不算很低,但通常還在安全範圍,泵應該能對付。難道泵壞了?或者傳感器誤報?
心裏存了個疑影。先記下,再去量三艙右的。三艙右的位置,能直接從艙蓋上走過去,靠港後這裏的箱子正好卸下去了,目前還沒開艙蓋,也沒安排裝貨。
我找到三艙右的測量孔,位置更靠外一些,能聽到碼頭裝卸作業隱約的轟鳴。
這一水尺下去,明顯感覺不對。鉛錘入水後,不像往常那樣順暢地沉到熟悉的深度附近。阻力比預想的大。我繼續放繩,越到後麵,水尺向下的力道明顯減緩,仿佛下麵不是空曠的水體,而是有什麼東西在托著,或者水位高得遠超預期。我的心慢慢提了起來。
終於,鉛錘傳來觸底的輕微震動。我穩住繩子,仔細辨認被浸濕的色標位置。等觸底,我再慢慢拉上來,湊到眼前,在正午明亮的陽光下反複確認——沒錯,已經五十多公分了。比正常靠港汙水水位高出一大截!
這解釋得通為什麼報警了,壓載水過多會影響船舶穩性和吃水,尤其在靠泊狀態下,如果突然排放過多壓載水,船體可能發生不受控製的橫傾或上浮,很危險。
冷汗瞬間就從後背滲了出來,和濕衣服黏在一起,一片冰涼。我趕緊把繩子繞好,蓋上測量蓋。我趕緊往辦公室去,再對照著電腦,調出三艙右壓載艙的圖紙和近期操作記錄,別給弄錯了。
圖紙顯示,這個艙的容量和報警設定值……五十多公分,確實已經遠超正常壓載上限,觸發了高位報警。
正當我對著屏幕,腦子裏飛快回想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是之前排放指令有誤?還是閥門沒關嚴?或者是……我之前“偷懶”沒量到底,漏過了水位緩慢上升的跡象?),門外傳來腳步聲。
沒多久,大副就來了。他臉色不太好看,大概已經接到了其他方麵的報告,或者一直在等我的消息。他大步走進來,目光掃過電腦屏幕,又落在我身上:“怎麼樣?什麼情況?”
我如實稟報了情況,把記錄本推過去,指著兩個數據:“二艙汙水井十三四公分,不算太高,但報警了,可能泵有問題或傳感器故障。三艙右壓載艙,”我加重了語氣,“五十多公分,嚴重超高,觸發了高位報警。”
大副盯著那個數字,眉頭鎖緊了,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他忽然抬起頭,眼神銳利地看著我,語氣裏帶著不解和一絲壓著火的質疑:“這天天量水,咋一靠港就報警了呢?!”
這句話像根針,輕輕紮了我一下。我臉上有點發熱,但強作鎮定,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些,帶著點被冤枉般的急切:“我哪知道啊,每次都是實量的!”
這話脫口而出,說完自己心裏都虛了一下。(其實大多數都是偷懶~)這個念頭在心底小聲嘀咕,但臉上絕不能露出來。
大副沒接話,隻是又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穿透我那身濕衣服和故作理直氣壯的表情。他沒再追問“量水”的事,顯然現在追究這個不是重點。他轉身拿起內部電話,語速很快:“機艙,老四在嗎?……好,馬上。三艙右汙水超高,警報響了,核實一下閥門狀態和遙控係統。還有,安排人去查一下二艙汙水井的自動泵和傳感器。對,現在,盡快!”
放下電話,他又看向我:“你,現在去三艙右附近守著,看看有沒有明顯的泄漏跡象,任何異常,馬上報告。等機艙的人過來。”
“是!”我如蒙大赦,趕緊應下,抓起安全帽和記錄本,逃也似地離開了辦公室。走廊裏,空調的冷風也沒能吹散我臉上那陣燥熱。濕衣服貼著皮膚,這回是真的冰涼了。警報是真的,水位異常是真的,而我之前那些“偷懶”的量水,會不會是埋下的小小伏筆?我不敢細想,隻能加快腳步,朝著三艙右的方向跑去,心裏祈禱千萬別出什麼大岔子,也暗下決心,以後那量水尺,還是得老老實實放到底才行。至少,在靠港前後,必須這樣。。
想著接下來該沒我啥事了吧,從辦公室那邊回來,心裏那根被警報和質詢繃緊的弦,總算鬆了些。機艙的老四已經帶人過去了,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我這種甲板打雜的,按吩咐查看了沒有肉眼可見的泄漏,就算暫時交差。
海風一吹,身上那套濕漉漉的工作服被體溫烘得半幹,卻變得更加板結僵硬,摩擦著皮膚,又冷又黏,十分難忍。
我看了眼時間,已經九點半了。上午在警報、量水、彙報中匆忙過去。心裏估算了一下:回房間躺不了多久,就得去廚房收拾了。靠港後的第一次午餐準備,估計又會有一堆事。那點渴望癱倒在床的念頭,被時間表無情地掐滅。
快步回房間,反手關上門。第一件事就是換下這身工作服。布料與皮膚剝離時,發出輕微的“嘶啦”聲,留下一種濕冷過後的微癢。淩晨的汗水、帶纜時的汙漬、剛才奔跑的燥熱,都悶在這身衣服裏。我拎著這團又重又濕、散發著複雜氣味的布料,趕緊丟進洗衣機裏麵攪一攪。
船上公用洗衣機需要排隊,得趁現在人少趕緊洗上,否則中午或下午就更沒空了。倒入超量的洗衣液,指望能蓋掉那些頑固的氣味。聽著機器開始注水、轉動的沉悶聲響,心裏才覺得這惱人的一部分終於被處理了。
迅速用濕毛巾擦了把身子,衝掉汗膩。打開自己的儲物櫃,換上自己的衣服——柔軟的舊T恤和寬鬆的短褲。幹燥潔淨的布料包裹住身體,瞬間帶來了短暫卻珍貴的舒適與鬆弛感,仿佛也把剛才那陣警報帶來的緊張和尷尬稍稍隔開。
沒有耽擱,直接去廚房收拾去了。推開廚房門,裏麵已經亮著燈,排風扇在響,但大廚似乎不在。目光所及,早餐的“戰場”尚未完全打掃——用過的碗碟堆在水槽,蒸鍋和煎盤還擺在灶台,台麵有麵粉和南瓜皮的殘留。空氣中殘留著油炸南瓜餅的甜香和米粥的溫潤氣息,但已漸漸冷卻。
我係上圍裙,挽起袖子,先對付水槽。熱水衝開凝固的油漬,洗潔精的泡沫湧起。碗碟在手中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心裏卻還繞著早上的事:那五十多公分的水,大副那個質疑的眼神……手上動作不由加快了幾分,好像這樣就能把那些思緒也一起衝刷掉。
窗外,碼頭的喧囂隔著玻璃隱隱傳來,那是與船上循環往複的勞作截然不同的、屬於陸地的節奏。而在這裏,在這個搖晃世界的小小廚房裏,我的節奏依舊被鍾表和水槽裏的碗碟定義。警報解除後的片刻喘息,最終化作了洗衣機規律的轟鳴和手中流淌的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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