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317 更新時間：26-03-02 18:12
推開廚房那扇厚重的門，裏麵撲出的不再是航行日那種單一的、為趕時間而準備的緊湊氣息，而是一種略微鬆弛、甚至帶著點躍躍欲試的混雜感。
在廚房，好幾個人都在吃早飯，但姿態與往日不同。有人一邊扒拉著碗裏的粥，一邊頻頻看向舷窗外已然清晰可見的異國碼頭街景；有人則低聲交談著，話語裏夾雜著“換錢”、“市場”、“SIM卡”之類的字眼。
空氣裏彌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詢問。果然，很快話題就轉向了最實際的那件事——在問有誰要下地的。嗓門最大的是水頭，他顯然還惦記著昨晚那壺沒喝盡興的酒，想看看有沒有同好一起去岸上找地方續上。“下午！下午誰去？找個地方，整點冰啤酒，那才叫透亮！”
有人響應，有人搖頭。這時，一個正在喝粥的甲板兄弟抬起頭，說：“李哲已經自己一個人下地了，剛走的，舷梯那邊看見他背個包就下去了。”這話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和笑聲。
“這小子真快啊。”水頭咧著嘴樂了，“網癮青年變驢友了？怕是憋壞了，找網速快的地方刷副本去了吧！”大家也跟著笑。李哲對網絡的執著全船皆知，他第一個衝下地，毫不意外，但這份迫不及待的勁頭，還是成了清晨廚房裏一個輕鬆的笑談。
我端著餐盤找了個空位坐下。旁邊桌是機艙的幾個人，老電和小高也在。老電看見我，一邊快速吃著，一邊說：“你先吃飯，我先和小高去拔電線（冷箱要卸下去，得拔電線），等忙完了這陣，等下次再叫你。你也先踏實吃吧。”
我理解地點點頭。靠泊不等於休息，尤其是機艙和甲板骨幹，工作往往才剛開始。我說：“好的，就接著吃早飯了。”
早餐的慰藉是實實在在的。今天大廚大概心情不錯，或者也是為靠港搞點小花樣。主食是南瓜餅，一個個金燦燦的，圓圓的，油炸的，外皮酥酥脆脆，咬開裏麵是軟糯清甜的南瓜餡，很香甜。油香混合著南瓜天然的甘甜，在清晨空落落的胃裏顯得格外受用。
就著這個，是南瓜粥，熬得細膩粘稠，南瓜幾乎融在米湯裏，呈現一種溫暖的淡黃色。我往自己碗裏放點糖，用勺子攪勻，甜絲絲的熱粥順著食道滑下，瞬間暖透了四肢百骸。味道簡單卻撫慰人心，我連喝兩碗，才感覺徹底驅散了淩晨作業積攢下的寒意和疲憊。
廚房裏，關於下地的討論還在繼續，計劃著結伴、路線、采購清單。有人開始商量換點兒當地貨幣，有人提醒別忘了帶護照複印件和海員證。窗外，碼頭上已然忙碌起來，吊車開始移動，卡車往來穿梭，遠處市區的喧囂隱約可聞。
我慢慢吃著第二塊南瓜餅，聽著周圍的嘈雜，看著窗外那個既熟悉（每個港口都有相似的忙碌）又陌生（這裏是林查班）的世界。李哲的身影已經消失在碼頭的人流裏，老電和小高大概正穿著連體服在某個悶熱的電氣間忙碌，水頭還在籌劃著他的冰啤酒。
而我，在享用完這頓香甜紮實的早餐後，也將有我的任務——或許是清理廚房，或許是幫大廚清點補給，又或許，隻是等待，然後看情況決定是否也踏上那道連接船與岸的舷梯，去短暫地觸碰一下陸地的煙火。
但此刻，舌尖上南瓜的香甜和胃裏的飽足感，讓這一切都不再急切。靠港後的第一個清晨，就在這廚房的煙火氣、同伴的談笑、和一碗暖粥的氤氳熱氣中，緩緩地鋪展開來。
吃完了飯，胃裏裝著溫暖的南瓜粥和酥脆的甜餅，滿足感讓人有些懶散。我剛回房間，把自己扔在還算整潔的床鋪上，摸出手機。
信號比海上好了不少，雖然依舊不算快，但至少能斷斷續續地刷出些新鮮資訊，看看那個“外麵”的世界又發生了哪些與我暫時無關的事。心思有些飄，想著李哲此刻不知在港口的哪個角落連上了高速網絡，或許正對著滿格信號傻笑。
就在這片刻閑散裏，我桌前的電話機突然響了起來。不是手機，是船上內部那種老式的、鈴聲刺耳的鐵殼電話。在靠港後相對安靜的氛圍裏，這鈴聲顯得格外突兀、緊迫。
我條件反射般地坐直，立馬接聽，把話筒貼在耳邊：“喂？”
聽筒裏傳來大副的聲音，背景似乎還有點嘈雜，可能是駕駛台或甲板：“喂卡帶，今天量水了嘛？”他的語氣直接，沒有寒暄，帶著工作狀態特有的利落，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我愣了一下，腦子還停留在網頁碎片信息裏，脫口而出：“啊？！沒啊，我剛吃完飯回房間！”按照往常，量水一般是上午的活兒，這都快中午了。
大副似乎沒理會我的愣怔，語速更快了些，帶著明確的指令意味：“去量水去，”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我這顯示有報警的，去看看怎麼回事！”
報警？我心裏一緊。船上各壓載艙、淡水艙、汙水井的液位監控係統如果觸發警報，通常意味著水位異常——過高、過低，或者變化速度超出安全範圍。這不是小事。
所有散漫的念頭瞬間被掐滅。我立刻回複，聲音也嚴肅起來：“好！”
掛斷電話，那聲“好”的餘音似乎還在狹小的艙室裏回蕩。沒有時間猶豫或抱怨。我衝到牆角，抓起那套淩晨放引水梯、帶纜時穿過的工作服。幾個小時過去，它根本沒來得及洗，更別說晾幹，就那麼濕漉漉、皺巴巴地團在那裏。
我立馬穿上那身濕漉漉的工作服。布料接觸到皮膚的瞬間，一股涼涼的濕意迅速蔓延開來，透過內衣，緊貼著前胸、後背、手臂。汗水、海水、或許還有清晨的露水混合在一起，讓布料又重又黏。
很貼身，濕透的纖維完全吸附在皮膚上，勾勒出身體的輪廓，每一個動作都帶來滯澀的摩擦感。很難受。那種冰涼、黏膩、束縛的感覺，從皮膚直透進心裏，讓原本因為飽食而有些暖意的身體打了個輕微的寒顫。
但我沒時間換，甚至沒時間皺眉。抄起掛在門後的安全帽，抓起那把二十五米長的自製量水尺和記錄本，我拉開門就衝了出去。
走廊裏偶爾遇到不當班的同事，看我一身濕衣步履匆匆，投來詢問或了然的目光。我顧不上解釋，直奔生活區通往上甲板的門。
推開厚重的門，正午林查班的陽光和熱浪猛地擁抱了我，與身上濕衣的冰涼形成詭異的對比。警報的疑慮和濕衣的不適，像兩股擰在一起的細繩，拽著我快步走向第一個需要測量的壓載艙艙口。平靜的靠港午後，被一通電話和一身濕冷的工裝，驟然拉回了緊張的工作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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