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590 更新時間：26-03-05 10:29
回到船上，已過了十二點。港口的喧囂被厚重的船舷徹底隔絕，生活區內一片寂靜，隻有通風係統低沉的嗡鳴。舷梯口的值班崗，人已換過，現在是李哲。
他沒在外麵站著，而是在理貨間裏（一般是提供給碼頭工人休息的）吹著空調，玩著遊戲，值班記錄本攤在桌上，對講機放在一邊。屏幕的光映著他專注的臉。
聽到腳步聲，他抬頭，看大副回來了，很自覺的收起了手機，動作流暢自然，臉上迅速換上值班應有的認真表情，盡管眼神裏那點激戰正酣被打斷的殘留興奮還沒完全褪去。
大副倒也沒計較這個，隻是瞥了一眼桌上亮著的手機屏幕，又看了看李哲。
大副的規矩，船上的人都懂：隻要上麵的領導（一般是指船長這個小平頭）不抓你這個，平時他是不會管你的，但你也得知道收斂。底線是：該在崗必須在崗，有狀況能立刻反應，別耽誤正事。至於空閑時是看書、玩手機還是發呆，他通常睜隻眼閉隻眼。李哲顯然深諳此道，收得快，態度也端正。
“大副，卡帶，回來啦。”李哲主動打招呼，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裏很清晰。
“嗯，辛苦了。沒什麼事吧？”大副例行公事地問了一句，腳步沒停。
“沒事，一切正常。”
在梯口跟李哲打招呼的時候，我側眼看到了他正在玩王者榮耀。
屏幕雖然暗下去了，但剛才驚鴻一瞥的畫麵還在腦子裏——峽穀的地圖，激烈的技能特效。至於是不是在打排位，我就不知道了。
不過看他剛才那全神貫注、被我們發現時又略帶遺憾收起的樣子，估計戰況挺膠著。反正我知道的是：他在玩鍾無豔，而且還被人打死了~最後那一眼，正好看到他的鍾無豔在對方幾個人圍攻下倒地，屏幕灰掉。這大概也是他收得那麼“爽快”的另一個原因——反正英雄死了，有幾十秒複活時間，正好處理“現實任務”。
我心裏有點好笑，但沒說出來。這就是船上夜晚的值班，枯燥長夜裏一點小小的、自娛自樂的調劑。隻要不誤事，沒人會真的苛責。
和大副一前一後走過安靜的走廊，各自在房門前停下。大副掏出房卡，轉頭對我簡單說了句：“早點休息，明天八點，甲板集合。”
“明白，大副晚安。”
“嗯。”
開門，進屋。艙室裏還殘留著空調維持的涼意，和一絲屬於自己空間的、熟悉的氣味。脫下帶著港口塵埃和夜市煙火氣的衣服，簡單衝了個澡，洗去一身的疲憊和黏膩。
倒在床上，身體陷進床墊，耳邊是船體幾乎察覺不到的、因係泊纜繩受力而產生的極細微吱嘎聲。
腦子裏像過電影一樣，閃過今晚的許多畫麵：喧囂的夜市、難喝的苦啤酒、滑滑梯的孩子們、計算器上的數字、白裙子消失在巷口、廣場的等待、坐錯車的插曲、李哲手機裏灰掉的鍾無豔……最後，一切都模糊、沉澱下去。
眼皮沉重地合上。舷窗外的港口燈火，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晃動、微弱的光斑。這漫長、豐富、帶著各種滋味的“下地”夜晚，終於，徹底結束了。意識沉入黑暗之前，最後一個清晰的念頭是：明天，又將是航行與甲板上熟悉的一切。
剛閉上眼沒多久，身體沉進床墊，意識正朝著深眠的黑暗滑去，白日和夜晚積累的疲憊像潮水般包裹上來。
然而，就在這意識模糊的邊界，心裏壓著一件事，突然被激起了！像一根埋得不夠深的刺，在放鬆的刹那猛地紮了出來。
————廚房還沒收拾！
這個念頭像一道冰冷的閃電，瞬間劈開了濃厚的睡意。
腦海裏不受控製地浮現出畫麵：晚餐後匆匆離開時，水槽裏泡著的碗碟？台麵上沒收的調料罐？垃圾桶是不是滿了？灶台擦了嗎？……細節模糊，但“沒收拾”這個事實清晰無比，帶著不容辯駁的重量。
嚇得我趕緊起床，幾乎是彈坐起來，心髒在寂靜的艙室裏咚咚直跳。
最後一點僥幸心理蕩然無存。睡意？此刻被更強的焦慮和“完蛋了”的感覺徹底驅散。穿上衣服，動作因為急切而有些笨拙，扣子可能扣錯，鞋子也不打算換了，直接穿拖鞋下去得了！
飛奔到廚房，拖鞋在寂靜的走廊裏發出啪嗒啪嗒的回響，在深夜顯得格外刺耳。
猛地推開廚房那扇厚重的門。燈光刺眼。
目光所及，確實是爛攤子一堆。比記憶裏更甚。晚餐用過的炒鍋、湯盆、沾著油漬的砧板，都堆在水槽裏，水早已冰涼，浮著一層凝固的白色油花。
料理台上，裝過配料的碗、用過的筷子勺子、濺出的醬汁痕跡，一片狼藉。角落裏，垃圾桶隱隱滿溢。空氣裏是食物冷卻後混雜的、不那麼愉快的氣味。
絕望感混合著對自己拖延的惱火瞬間湧上來。咋整啊！？
腦子裏一片空白，隻剩下這個無力的問句。明天一早，大廚進來看到這副景象會是什麼臉色？萬一早上有什麼臨時檢查或加餐任務……
但下一秒，更嚴厲的自我催促響了起來，像是另一個更清醒、更不耐煩的自己：死手還不快整？真耽誤休息！
對，光站著發懵沒用，隻會讓睡眠時間更少。死手必須動起來。
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情緒。
擰開熱水龍頭，滾燙的水流衝進冰冷油膩的水槽，蒸汽“轟”地騰起。抓起洗潔精瓶子，咕咚咕咚往裏麵倒，濃烈的檸檬人工香氣猛烈地擴散開來。
戴上濕冷的橡膠手套，探進迅速變得滾燙的泡沫水裏。
好了，沒什麼好想的了。接下來，是純粹的、機械的體力勞動時間。手上動作快了起來。先撈起最上麵的碗，用鋼絲球用力擦洗，衝淨，放進瀝水架。
一個，又一個。鍋具比較費勁，糊底的焦痕需要浸泡一下再用鏟子刮。筷子勺子嘩啦啦衝過。額頭上很快冒出汗，後背也開始發熱，不知是因為熱水蒸汽，還是因為急促的動作。
腦子裏不再有夜市、不再有白裙子、不再有滑梯上的孩子，甚至不再有對睡眠的渴望。隻剩下眼前這片需要被征服的油膩戰場，和手中重複的、發出清脆碰撞聲的勞作。
時間感變得模糊，也許過了半小時，也許更久。水槽漸漸見底，台麵被抹布擦過，露出不鏽鋼原本的光澤。垃圾袋被紮緊，提到門口。地麵用拖把草草拖過。
當最後一件器具歸位，廚房重新恢複了那種“待命”的、略顯空曠的整潔時，我關掉水龍頭。世界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聲。汗水濕了鬢角，手臂有些發酸，但心裏那股因為“未完成”而懸著的石頭，終於“咚”一聲落了地。
疲憊此刻才真正、排山倒海般地重新襲來，比睡前更甚。但這一次，是帶著完成任務的、虛脫般的平靜。關掉廚房大燈，隻留一盞昏暗的夜燈。輕輕帶上門。
走回艙室的腳步慢了許多，也沉重了許多。
再次躺下時，身體幾乎在碰到床墊的瞬間就放棄了所有抵抗。意識下沉的速度比剛才快得多。最後一縷念頭是：明天……不，是幾小時後，鬧鍾會準時響起，新的一天，甲板上的活兒，廚房的早餐，一切又將周而複始。
但至少此刻，廚房是幹淨的。這個認知，像一塊粗糲卻實在的壓艙石，讓他在這個深夜裏，終於得以沉入無夢的、短暫的黑暗。窗外的港口燈火依舊，而船艙內，隻剩下均勻的呼吸，和窗外海浪永恒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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