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220 更新時間:26-03-06 09:14
上午我和水頭就不再出來幹活了。
離港後的收尾工作基本完成,甲板恢複了航行中的整潔,緊繃的弦可以稍微鬆一鬆。按照船上的節奏,除非有突發檢修或保養任務,上午剩下的時間通常可以自由安排。就各自回房間,等著吃午飯。這是難得的、可以自己掌控的幾小時。
哦不,走到生活區門口,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腳步頓住了。
差點忘了。我得在十點鍾之前去廚房,把收拾的收拾掉。這是昨天(或者說今天淩晨)欠下的“債”,也是今早沒去幫忙的補償。大廚雖然沒明說,但這活我必須得主動幹了,不然心裏不踏實,午飯也吃不安生。看了眼走廊的鍾,九點二十。時間還夠。
先回房間。身上那套汗濕透了的工作服,從淩晨穿到現在,又經曆了早餐時的冷汗,黏膩板結,散發著複雜的味道,實在難以忍受。
我迅速脫掉,扔進洗衣機。衝進狹小的衛生間,打開熱水。本來有點困意的我,在洗完澡之後,精神了很多。滾燙的水流衝刷掉疲憊和汙垢,也帶走了最後一點昏沉。換上幹淨的休閑服,整個人仿佛輕了幾斤。
距離十點還有差不多一個多小時。
我打開電腦,硬盤裏存著些上船前下載的劇集,是漫長航行中珍貴的娛樂儲備。
我點開了老版三國演義,這部片子百看不厭,人物、台詞、場麵,都透著老派的正經和力道。今天接著昨天的看,劇情正好到火燒赤壁前,劉備和關羽前去吳國赴鴻門宴。屏幕上周瑜設宴,表麵笑語歡宴,內裏刀光劍影;劉備沉著應對,關羽按劍立於身後,一雙丹鳳眼不怒自威,震懾得東吳將領不敢妄動。
劇情緊張,但我看著,卻覺得有種奇異的放鬆。或許是脫離了現實甲板的鋼鐵與海浪,投入到另一種更宏大、也更“古典”的博弈與忠誠敘事中去。
看著劉關張的兄弟情誼和如履薄冰的處境,我不由得想起船上的這些人:水頭的粗糲可靠,大副的沉穩周全(盡管有些“小嗜好”),大廚的嘴硬心軟,甚至李哲對網絡的執著……
我們這條船,也是一個飄浮的“小國”,各有各的角色,各有各的算計(比如偷懶或討好),但也必須在關鍵時刻協同一致,就像離泊時那樣。這聯想有點無厘頭,但航海生活本就容易讓人產生各種漫無邊際的聯想。
一集快看完時,我瞥了眼時間,差五分鍾十點。不能等片尾曲了。我暫停視頻,合上電腦。該去麵對現實的“戰場”了——廚房。
推開廚房門,裏麵很安靜,隻有冰箱壓縮機間歇的運作聲。大廚不在,可能回房間休息或去庫房了。早餐的“戰場”果然還在:蒸鍋、粥桶、用過的盆碗堆在灶台和水槽,台麵有潑濺的粥漬和麵粉。但看起來不算太狼藉,估計大廚自己已經簡單歸置過。
我係上圍裙,擰開熱水。先清洗大件:粥桶黏,得用熱水泡一會兒再刷;蒸鍋好洗,衝掉水堿就行。然後是碗碟,叮叮當當,在寂靜的上午顯得聲音格外大。我盡量動作輕些,怕吵到可能在其他艙室休息的人。清潔、衝刷、瀝幹、歸位。接著擦灶台、料理台,把調料瓶擺放整齊。最後掃地,把廚餘垃圾打包。
十點半不到,廚房已經恢複了光潔。我看著窗外一望無際的藍,海天一色,船平穩地破開白浪。剛才電視劇裏的鼓角爭鳴,與此刻海上的寂靜遼闊,仿佛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卻又被我這雙手,通過洗碗布和流水,奇怪地連接在了一起。
肚子又開始有點餓了。離午飯時間還早,但我知道,大廚回來看到幹淨的廚房,臉色應該會好看些。或許,中午的菜裏,能多一勺我喜歡的辣醬。
大廚過來的時候,廚房已恢複整潔,空氣裏還殘留著洗潔精的淡淡檸檬味,混合著窗外飄來的、航行中特有的清新海風氣息。
他推門進來,目光習慣性地先掃過灶台、水槽和料理台——那裏光潔如新,碗碟歸位,垃圾袋也已紮好放在門口。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緊繃的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鬆動了一毫米。
“收拾完了?”他問,聲音平平。
“嗯,剛弄好。”我應道,手裏正把最後一塊抹布擰幹掛起。
“行。”他點點頭,沒再說“謝謝”或表示滿意,但那種無聲的認可,在船上這種環境裏,比言語更實在。
他走到冷藏櫃前,拉開厚重的門,彎下腰看了看,然後拖出一個塑料筐,裏麵是些用保鮮膜包著的食材。“中午吃簡單點,魚香肉絲,醋溜白菜,再弄個紫菜蛋花湯。飯我早上就燜上了,在鍋裏保溫。”
他報菜名很利落,像是早就想好了。我立刻明白,這是要開始真正的“一起做午飯”了。我洗了手,重新係上圍裙,站到料理台旁,進入“備菜”狀態。大廚則係上他那條油漬浸染出深色地圖的圍裙,從刀架上抽出他最順手的那把厚背菜刀。
“裏脊肉給我,我切絲。你把白菜洗了,劈開,菜幫片薄點,菜葉手撕。蔥薑蒜老規矩。”大廚一邊說,一邊利落地撕開保鮮膜,拿出一塊顏色鮮紅的豬裏脊肉,放在砧板上,開始“砰砰”地切起來。他的刀工極好,下刀又快又穩,肉片厚薄均勻,再疊起來切成細絲,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專注的韻律感。
我則從筐裏拿出兩顆結實的大白菜,剝去外層老葉,在水龍頭下仔細衝洗,特別是根部容易藏泥的地方。
然後按大廚說的,用刀將白菜對半劈開,再將菜幫部分斜刀片成薄片,這樣更容易入味;嫩綠的菜葉則用手撕成大小適中的塊。接著處理蔥薑蒜,洗淨,拍鬆,切末,分裝在兩個小碟裏。
我們各忙各的,廚房裏很快響起密集而有節奏的聲響:大廚那邊是沉穩利落的“篤篤”刀聲,我這邊是水流聲、菜葉撕裂的“刺啦”聲,以及更細碎的切末聲。
空氣裏開始彌漫開生肉淡淡的腥氣、白菜清爽的植物氣息,以及蔥薑蒜被切開後辛辣芬芳的分子。
“肉絲切好了,用料酒、生抽、一點澱粉抓一下。”大廚把一堆**均勻的肉絲推到碗裏,遞給我。我接過來,按他說的調味、抓勻。他則開始熱鍋,倒油,準備滑炒肉絲。
油熱後,下肉絲,“刺啦——”一聲,濃鬱的油脂香氣和蛋白質遇熱後的焦香猛地爆開,充滿了整個廚房。大廚手腕輕顛,鍋鏟翻飛,肉絲在熱油中迅速變色、散開,很快就滑炒到八成熟,盛出備用。
就著鍋裏的底油,他又下了蔥薑蒜末和一大勺郫縣豆瓣醬,小火煸炒,直到炒出紅油和撲鼻的醬香味。那一刻,魚香的基調便奠定了。
“白菜。”他頭也不回地說。我立刻將處理好的一大盆白菜遞過去。白菜下鍋,與紅油醬料混合,發出更響亮的“滋啦”聲。大廚快速翻炒,讓每一片白菜都裹上醬色。
然後烹入調好的碗汁(糖、醋、生抽、澱粉、水),再將滑炒好的肉絲倒回鍋中,大火快速翻炒收汁。色澤紅亮、香氣複合的魚香肉絲很快出鍋,盛進一個厚重的保溫缽裏。
緊接著,刷鍋,重新放少許油。醋溜白菜講究一個“快”和“脆”。油熱後,下幹辣椒段和花椒粒爆香,然後倒入剩下的白菜(主要是菜幫片),猛火快炒。沿鍋邊淋入香醋,酸味隨著熱氣“轟”地蒸騰而起,格外激人食欲。
加鹽、少許糖調味,翻炒均勻,在白菜將熟未熟、依然保持脆爽時立刻出鍋。這道菜,吃的就是那股爽利的鍋氣和酸甜脆嫩的口感。
最後是紫菜蛋花湯。鍋裏燒上水。大廚拿出兩大張圓餅狀的幹紫菜,用手撕成小片。水開後,將紫菜碎撒進去,紫菜遇熱迅速舒展,湯色變得微微泛紫。
他打了個雞蛋,在碗裏攪散,然後轉著圈淋入滾開的紫菜湯中,瞬間形成漂亮的蛋花。關火,撒上蔥花、香菜末,點幾滴香油和胡椒粉。簡單,卻鮮美暖胃。
三道菜完成,時間卡在十一點半左右,正是午飯前的完美時刻。廚房裏蒸汽氤氳,各種香氣交織:魚香肉絲的濃鬱醬香、醋溜白菜的酸甜焦香、紫菜蛋花湯的清淡鮮香,還有底層米飯隱隱的甘甜氣息。
大廚關了火,擦了擦額頭的汗,看了看並列擺放在取餐台上的菜肴,又看了看收拾得幹幹淨淨的灶台和料理台(我趁他炒菜時已經順手清理了)。
“嗯,行了。”他說,語氣裏聽不出太多情緒,但眉宇間是舒展的。他拿出一支煙,在手裏捏了捏,沒點,又放了回去——在廚房裏,他還是克製著。“準備開飯吧。”
“好。”我應道,將保溫的菜缽蓋子蓋好,將湯桶擺正。
簡單的午間協作,沒有太多言語,卻有種流水線般的順暢。他掌控著風火調味的核心魔法,我負責備料、傳遞、清理和打下手。
在這搖晃的鋼鐵廚房裏,一頓足以慰藉幾十個男人腸胃的午餐,就這樣在兩個沉默勞作的人手中,熱氣騰騰地誕生了。窗外的海一望無際,而廚房裏的這一隅,充滿了紮實的煙火氣與人情味的溫度。
很快,下班的、值班結束的船員們就會循著香味而來,而我和大廚,也將坐在這片我們剛剛製造出的溫暖與香氣裏,享用這簡單卻用心的一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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