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九十四章中午的黃花魚

章節字數:2809  更新時間:26-03-06 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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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帶著汗水,回到自己房間。

    甲板上半日“磨洋工”的燥熱和細灰,混著上午量水時蒸騰未散的汗意,還黏在皮膚上。我脫下那身浸了汗的T恤短褲,團成一團扔進洗衣機。

    拉開儲物櫃,手指在幾件疊好的衣服上頓了頓,然後抽出了那件沾上油煙味的襯衫。淺藍色的棉布,領口和袖口已經洗得有些發白,前襟靠近紐扣的地方,深深淺淺地暈著洗不掉的油漬痕跡,靠近了能聞到一股頑固的、混合了各種炒菜油脂和洗潔精的複雜氣味。這是我在廚房的“戰袍”。

    換上它,布料接觸皮膚的瞬間,那股熟悉的氣味便若有若無地縈繞上來。扣好扣子,對著艙室裏那麵小鏡子理了理領子。鏡中人臉上還帶著日曬後的微紅,眼神裏是勞作後的平靜,以及一絲對接下來工作的認命。然後去廚房,幹著屬於我的活兒。

    推開廚房門,下午的光線將裏麵照得一片明亮,卻也凸顯出每個角落需要清潔的細節。大廚可能在午休,或者去了庫房,這裏暫時是我的“領地”。

    係上圍裙,打開水龍頭,讓熱水嘩嘩地流進水槽。先處理中午殘留的、為數不多的碗碟,然後是擦拭所有台麵、灶具,清理油煙機表麵,掃地,拖地……動作機械,卻有條不紊。

    襯衫的袖口很快被濺起的水花打濕,前襟也可能在彎腰時蹭到台麵的水漬,但這些都無所謂了,它本就是為承受這些而存在的。

    在這重複的勞作間隙,一個念頭忽然清晰地冒了出來,像無聊時數甲板接縫一樣自然。算著日子,我一邊用力刷著一隻粘了飯粒的鍋,一邊在心裏盤算。這個月是四月,大月,三十天。今天二十六號……滿打滿算,還有五天,這個月就過去了。這個認知帶來一種微小的、階段性的輕鬆感。一個月又要翻篇了。

    但緊接著,一個更大、更**的念頭覆蓋了上來:哦不,我停下手,看著窗外平穩向後掠去的海平麵。這個航次就不用再來廚房幹活了。

    是的,這個航次,等從海防出來,再返回國上時,我的見習三副崗位實習應該會有新的安排,或許就能徹底從“大台”(廚房幫工)的角色裏解脫出來,專注於甲板和駕駛台業務了。廚房的油煙、洗不完的碗、定時定點的備餐壓力……都將成為“上一個航次”的記憶。

    這念頭讓人振奮,甚至有些飄飄然。不對不對,我幾乎要笑出來,在心裏糾正自己那過於樂觀的展望。這輩子都不需要來廚房幹大台了!

    這想法帶著點孩子氣的狠勁和徹底的決絕。當然,我知道在船上,尤其是在人員緊缺或特殊情況下,任何人都可能被叫去幫廚,真正的“一輩子”太絕對。

    但此刻,在這個悶熱的下午,麵對著一水池的碗碟和這件沾滿油漬的襯衫,我允許自己擁有這份誇張的、帶著告別意味的憧憬。

    於是,接下來的清洗、擦拭、歸位,似乎都染上了一層不同的色彩。水聲不再那麼單調,抹布劃過不鏽鋼台麵的軌跡也顯得輕快了些。我看著這件襯衫,心想,或許這真的是它作為“廚房工裝”的倒數第幾天了。等這個航次結束,它可能會被徹底洗淨、收好,成為一段記憶的憑證;或者,幹脆被留在某個港口的舊衣回收箱裏,連同這段“大台”的日子一起,扔在身後。

    幹著屬於我的活兒。但心思,已經飛越了舷窗外的海麵,飛向了五天後的月末,飛向了航次結束的那天,甚至飛向了更遠的、不再需要穿上這件油煙襯衫的未來。手上的動作沒停,廚房在一點點恢複整潔,而某種內心的倒計時,也在這油膩的溫暖空氣裏,清晰地、滴答作響地開始了。

    等大廚一來,我倆就開始幹。

    他推門進來的時機總是剛好,仿佛能聽見廚房裏水槽漸歇的水聲和空氣裏那點未散盡的清潔劑味道。他掃了一眼已恢複整潔的台麵和歸位整齊的廚具,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便徑直走向冷藏櫃。中午的菜單,看來他早就定了。

    “中午清蒸黃花魚,再炒個蒜蓉空心菜,燒個番茄蛋花湯。飯是現成的。”他一邊說,一邊從冷藏櫃裏拿出一個蓋著保鮮膜的大盤子。

    盤子裏躺著幾條銀亮帶黃的黃花魚,已經處理得幹幹淨淨,魚身閃著新鮮的水光。早上給它去鱗去內髒,大廚給它改了刀。

    他掀開保鮮膜給我看——魚身兩側都斜切了幾道深淺一致、間隔均勻的刀口,刀法利落,既深入魚肉方便入味和蒸熟,又保持了魚身的完整美觀。這是經驗,下刀的力度和角度都有講究,深了易碎,淺了不入味。

    “這會兒就可以把擺在蒸盤裏。”大廚說著,拿出一個長條形的白瓷蒸盤。他示意**作。我接過盤子,將魚小心地轉移進去,讓它們並排躺好,魚腹朝下。魚身經過改刀,似乎更柔軟服帖地嵌在了盤子裏。

    “放進去之前,刷點油防止沾上。”大廚遞過來一個小碗和一把幹淨的刷子。碗裏是透明的食用油,可能摻了點蔥油,聞著更香。我用刷子蘸了油,在蒸盤內壁和魚身與盤子接觸的部位,薄薄地、均勻地刷上一層。油光讓魚皮的顏色顯得更加鮮亮。這個步驟不能省,否則蒸好後嬌嫩的魚肉容易粘在盤子上,一夾就碎,賣相和口感都打折扣。

    “薑片,蔥段。”大廚在旁邊吩咐。我立刻將早已準備好的幾片薄薑和幾段蔥白,塞進魚身的刀口裏,也鋪一些在魚身下和周圍。薑蔥不僅能去腥增香,蒸騰的熱氣帶著它們的味道鑽入魚肉纖維,是清蒸魚風味的靈魂之一。

    “蒸鍋水開了嗎?”大廚轉頭去看旁邊那隻大蒸鍋。鍋裏的水正“咕嘟咕嘟”地翻滾,白色的水蒸氣蓬勃地向上湧。他看了看火候,將蒸盤的架子放穩。

    “水開了,可以上鍋了。”我說著,雙手端起擺好魚的蒸盤。盤子有點燙手,我墊了塊抹布,穩穩地將它放入蒸鍋,架在滾水之上,然後蓋上厚重的鍋蓋。瞬間,鍋蓋內側就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大火,八分鍾。”大廚看了看牆上的鍾,定了時。清蒸魚講究火候和時間,多一分則老,少一分則生。特別是黃花魚,肉質細嫩,對時間要求更苛刻。大火足汽,快速鎖住鮮味和水分。

    蒸鍋開始發出持續、有力的“呼呼”聲,大量蒸汽從鍋蓋邊緣溢出,帶著魚肉和薑蔥遇熱後最初的、含蓄的鮮香,迅速彌漫在廚房裏。這香氣不同於爆炒的濃烈,是一種清澈的、帶著海洋氣息的鮮美,勾人食欲。

    等待的幾分鍾裏,我們也沒閑著。大廚開始熱炒鍋,準備蒜蓉和洗淨的空心菜。我則打散雞蛋,切好番茄,燒上一鍋水準備做湯。廚房裏重新響起了熟悉的、有節奏的忙碌聲響,但與上午的“磨洋工”不同,此刻的忙碌目標明確,帶著為午餐衝刺的緊湊感。

    八分鍾一到,鬧鍾響起。大副迅速關火,但沒有立刻揭開鍋蓋。“再燜一分鍾,用餘熱透一透。”這是他的經驗。一分鍾後,他示意我可以了。

    我墊著厚布,小心地掀開鍋蓋。“嗤——”一股更加濃鬱、**的白色蒸汽猛地湧出,撲在臉上,濕潤而滾燙。待蒸汽稍散,隻見盤中的黃花魚,魚皮因高溫和油脂而微微收縮,呈現出一種**的、近乎半透明的黃白色,改刀的切口微微綻開,露出裏麵雪白細嫩的魚肉。薑蔥的香氣與魚鮮完美融合。盤子裏的湯汁清澈,隻浮著幾點金色的油星。

    “行了,出鍋。”大廚說著,將另一口鍋裏的熱油“滋啦”一聲澆在早已擺在魚身上的新鮮蔥絲、薑絲、紅椒絲上,激發出最後一重撲鼻的香氣。接著淋上適量的蒸魚豉油。一道看似簡單、實則每一步都蘊藏著功夫的清蒸黃花魚,便成了。

    廚房裏,魚鮮、蒜香、蛋香、番茄的酸香交織在一起。窗外的海依舊無邊無際,而這一方天地裏,一頓用新鮮食材、嫻熟手藝和默契配合成就的午餐,已準備就緒,等待著慰藉那些在風浪與鋼鐵中勞作了半日的腸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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