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九十三章磨洋工

章節字數:2969  更新時間:26-03-06 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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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月26日,今天是林查班開出來的第三天。

    手機屏幕上的數字無聲地確認著航程的推進。離開了港口的塵囂與潮熱,但外麵的溫度還是保持著高度。

    這“高度”是熱帶陽光毫無遮攔的饋贈,即便是在清晨,甲板鋼板已經蓄積了隱隱的熱力,空氣吸進肺裏都帶著被陽光預熱的質感,海風也失去了涼意,變成一陣陣烘熱的氣流。

    一大早,量水的工作雖說不是很累,體力消耗遠不如敲鏽刷漆,也不需要緊繃的協同。但在外麵烘烤的就很難受。

    穿上長袖工裝(防曬和防輕微擦碰),戴上安全帽,拎起那盤沉甸甸的量水尺和記錄本,推開生活區門踏入甲板的瞬間,那股熱浪便包裹上來,汗水立刻開始在額頭、後背集結。陽光明晃晃地刺眼,海麵反射著碎鑽般令人眩暈的光。

    今天的挑戰不光是高溫,還有路線。由於裝載了特定貨箱,貝走道(bayway,集裝箱堆垛間的縱向通道)上的,可以從首尖艙上麵直通到五艙,這段還算順暢。

    但五艙後麵的六艙七艙就全被堵死了,高高的集裝箱像鋼鐵牆壁,徹底截斷了慣常穿行的通道。這意味著我不能像往常那樣,沿著一條相對直線的路徑,依次測量各艙了。

    所以我就要重新規劃量水路線,免得自己走彎路。在開始前,我站在首甲板陰涼處,攤開簡易的艙室布局圖(早已印在腦子裏),快速盤算。

    硬闖不行,得繞。可能的路線是:從首尖艙開始,量完就近的艙,然後退回生活區附近,從上層建築內部的通道(如果有且通暢)繞到船中或偏後的位置,再找通往尾部艙室測量孔的其他路徑。

    或者,從露天甲板的外舷步行道小心繞過去,但那邊通常更曬,且可能有其他設備阻礙。心裏快速評估了距離、遮陽情況、和可能的需要攀爬(比如穿過某些隻有垂直梯子的區域),選定了一條看起來最優的——雖然肯定比平時多走不少路,但至少避免了在烈日下無謂地折返、尋找,那才是真正的煎熬。

    規劃完畢,喝了一大口水壺裏已經變得溫吞的水,開始行動。首尖艙的測量孔在船頭最前端,那裏毫無遮擋,海風撲麵,但陽光也最直接。

    放下鉛錘,記錄。然後按照新路線,快速穿過一段有陰影的走道,來到下一個艙口。每個動作都盡量快,但求準。汗水流進眼睛,用袖子胡亂擦掉,袖口很快變得又鹹又濕。安全帽下的頭發全粘在頭皮上。

    繞行到船中時,需要穿過一個平時不常走的設備區,那裏管道縱橫,需要低頭、側身。好不容易找到六艙的一個測量孔,位置還很別扭,需要半跪在滾燙的甲板上才能操作。尼龍繩沙沙地滑下,鉛錘觸底,拉上來,湊在眼前仔細辨認刻度——反光有些厲害,得用手遮一下才能看清。記錄,然後繼續尋找通往七艙測量孔的路。

    整個過程像在鋼鐵迷宮裏執行一套既定的程序,高溫是持續的背景壓力,而被打亂的路線則增加了體力和心神的額外消耗。

    每一次找到下一個測量孔,都有種小小的、攻克關卡的成就感。當最後七艙的汙水井水位也被記錄在案,我長舒了一口氣,後背已經完全濕透,緊貼著工裝。

    躲進生活區門內的陰影裏,瞬間的涼爽讓人幾乎打了個哆嗦。我靠在牆上,緩了幾分鍾,才慢慢走回房間。量水尺上沾了汗水和灰塵,記錄本上的字跡有些被汗漬暈開,但數據是清晰的、完整的。

    上午的“烘烤”與“迷宮行走”結束了。盡管難受,盡管繞了路,但該做的檢查一項沒落,該獲得的數據一個不少。

    這就是航行中的一天,問題(高溫、堵路)總會以各種形式出現,而應對的方式,不過是提前多想想,過程中多忍忍,然後,該幹嘛幹嘛。窗外的海依舊蔚藍平靜,而船腹那些黑暗艙室裏的水位,也一如預期,安穩如山。

    把數據報告給駕駛台。

    帶著一身汗和記滿數字的本子回到辦公室,第一件事就是先抓起內部電話。熟練地撥通駕駛台短號,聽筒裏傳來等待接通的“嘟——嘟——”聲,混合著背景裏隱約的電子設備嗡鳴和VHF電台的嘈雜底噪。

    響了幾聲後,電話被接起,是三副的聲音,聽起來清醒平穩:“駕駛台。”

    “三哥,我報告上午量水數據。”我照著記錄本,用清晰、不緊不慢的語速,依次報出淡水艙、各個壓載水艙、汙水井的測量水深和大致存量百分比。每個數字都關係到船舶穩性、吃水和設備運行,容不得半點含糊,哪怕身體還殘留著甲板上的燥熱。

    三副在那邊“嗯、嗯”地應著,大概是在同步記錄或核對。報完最後一個數字,我補了一句:“全部正常,左邊淡水xxx,右邊淡水xx。”

    “好的收到。”三副幹脆地回應,沒有多餘的話。

    在最後一句“好的收到”的尾音裏,我掛斷了電話。一項日常任務,就此交割。駕駛台那邊的電子檔案裏,會更新這組數據;而我這邊的紙質記錄本,則塞回抽屜,等待下次使用。

    身上黏膩的工裝實在難以忍受。我快速脫下,用涼水衝了把臉,換了身幹爽的舊T恤和短褲——下午如果隻是“那活兒”,這身打扮更自在。然後,去船頭找水頭。

    水頭果然在船首甲板那片背陰處,蹲在地上,麵前擺著幾個油漆罐和工具。他正用一把小鏟刀,專心致誌地刮著一段欄杆根部些許起皮的舊漆,動作慢條斯理,像個在古董上做修複的匠人。陽光被上層建築擋住,這裏比上午量水時那片開闊地舒服不少,但空氣依舊悶熱。

    “來了?”水頭頭也沒抬,“上午量水順利?沒讓箱子迷宮困住吧?”

    “繞了點路,還行。”我走過去,看了看他手下的“工程”。一片大約幾個平方米的甲板區域已經被打磨出金屬原色,旁邊欄杆的一小段也處理幹淨了。

    今天沒什麼重要的活兒,沒有緊急檢修,沒有靠離泊準備,航行平穩。這個敲鏽打油漆,屬於磨洋工了。水頭深諳此道——活兒要幹,質量要保證,但不必像搶險那樣拚命趕工。

    慢慢地打磨,仔細地補膩子,均勻地刷漆,每一步都做到位,時間就在這專注而緩慢的重複中流淌過去。這是一種帶有禪意的、對抗枯燥的方式,也是保養工作的常態:大部分時候,並非轟轟烈烈,而是這樣日複一日、一寸一寸地,與鏽蝕和損耗打著一場漫長的、靜默的陣地戰。

    我們倆配合著,他主要處理邊角精細處,我用砂紙打磨一片稍大的平麵。砂紙摩擦鋼鐵的“沙沙”聲在熱空氣中顯得單調而催眠。偶爾聊幾句,關於天氣,關於晚飯可能吃什麼,關於還有幾天到海防。話題鬆散,和手上的活兒一樣,不緊不慢。

    幹到差不多,一片區域打磨補灰完畢,可以準備上底漆了。水頭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從兜裏掏出手機。“照片一拍,”他對著我們剛剛完成的工作區域,從不同角度“哢嚓哢嚓”拍了幾張。這是規定動作,證明工作已按計劃進行,到達了某個節點。

    然後,他通過船上的局域網,數據一傳,把照片發給了大副,可能還附帶了簡單的文字說明,比如“首左甲板XX區域打磨補灰完成”。

    很快,也許就在我們收拾工具、準備休息一下的時候,大副那邊,在把工作日誌一寫,在電子維護係統裏更新狀態,勾選一項,計劃下一項。這套流程,從發現問題(鏽蝕)、製定計劃(本周保養首左甲板XX區域)、到執行(我們打磨)、記錄(拍照上傳)、歸檔(大副寫日誌),形成一個完整的、有據可查的閉環。

    糊弄接著一個糊弄。水頭有時會這樣調侃。乍一聽有點消極,但細品,卻道出了某種實情:這“糊弄”並非偷奸耍滑,而是指在漫長的航程和無窮無盡的保養項目中,找到一種可持續的、不耗盡熱情的工作節奏。

    活認真幹了,記錄按規定做了,係統流程走完了,大家心照不宣,都知道這“完成”的背後,是汗水和時間,但也都接受,這就是航行生活的一部分——在浩瀚無邊的海上,對抗著無止境的鏽蝕、磨損和無聊,用這一套看似“糊弄”、實則嚴密的程序和緩慢而紮實的勞作,維係著這艘鋼鐵巨輪,朝著下一個目的地,平穩地、一寸一寸地前進。這半天的時光,就在這“磨洋工”的默契和偶爾的調侃中,緩緩推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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