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872 更新時間:26-03-06 09:16
今天是4月25日。
日期在手機屏幕上無聲地更新。船鍾顯示著當地時間,但身體似乎還殘留著一點離港興奮褪去後的、更深沉的航行節律。
窗外天色是航行中常見的、那種海天不分明的灰藍,太陽還沒躍出遠方的海平線,隻有一線淡淡的金紅色鑲在雲層底部。
一大早起,正常幹活。沒有靠離港的緊迫召喚,是被生物鍾和值更表自然喚醒的。走廊裏隱約傳來其他艙室的動靜,水龍頭流水聲,低低的交談。
推開艙門,晨間海風帶著清冽的涼意撲麵而來,驅散最後一點睡意。甲板上已經有了人聲,是早班的弟兄在巡查。
正常吃飯。走去餐廳,腳步不疾不徐。早餐是簡單的粥、饅頭、鹹菜,還有煮雞蛋。人比靠港時多了些,但依舊安靜,各自吃著,偶爾低聲交流兩句今天的活兒。
粥溫熱,暖著胃。大廚在窗口後麵切魚,臉色平和,看來昨天的“廚房債”算是還上了。我快速吃完,把餐盤送回回收處。
正常準備去量水。回到房間,拿出那盤二十五米長的自製量水尺和記錄本。尺子浸過海水,有些部位顏色變深。我檢查了一下尺子上的標記是否清晰,又帶上手套。
推開生活區的門走上甲板,陽光已經有些刺眼了,在深藍色的海麵上鋪開碎金。先去了淡水艙,打開測量孔,放下鉛錘。尼龍繩沙沙地從指尖滑落,直到傳來輕微的、觸底的頓感。
拉上來,仔細辨認水痕的位置,在記錄本上寫下數字。接著是壓載水艙、汙水井……一個接一個,爬上爬下。這項工作孤獨、重複,但必須精確。鉛錘每一次觸底,都像是船舶這巨大生命體一次沉穩的脈搏。還好,今天各個艙室的水位都在正常範圍,上次報警的三艙右也恢複了正常。記錄完畢,心裏踏實了些。
然後,去找水頭。他已經在工具間門口了,旁邊放著幾個大油漆桶和一堆滾筒、板刷。空氣裏飄著淡淡的、熟悉的油漆稀釋劑氣味。
“量完了?”水頭問,遞給我一個口罩和一副舊手套。
“嗯,都正常。”
“行,那跟水頭一起打油漆。”他指了指左舷一段欄杆和附近一片甲板,“那兒,鏽打磨完了,底漆也幹了,今天上麵漆。灰色,兩度。”
我們抬起油漆桶、滾筒架,走到作業點。海風不小,但正好能吹散些油漆味。陽光照在打磨過的金屬表麵,泛著幹淨的啞光。
我們戴好口罩和手套。水頭負責用大滾筒塗大麵積甲板,動作大開大合,灰白色的漆漿均勻地鋪開,覆蓋掉底漆的顏色。我則用小板刷和細滾筒,處理欄杆、立柱、焊縫等滾筒不好夠到的邊角角落。油漆黏稠,需要用力才能推開,刷子劃過金屬表麵,發出“唰唰”的、令人有些解壓的聲音。
我們不怎麼說話,專注於手上的動作。陽光漸漸變得灼熱,汗水從安全帽的邊緣滲出。海風不時把油漆未幹的氣味送進鼻腔,有點衝,但習慣了也就那樣。偶爾有海鷗掠過,好奇地瞥一眼這兩個把一片鋼鐵“塗灰”的人。水頭會時不時停下來,檢查我刷過的地方,指出哪裏太薄,哪裏流掛了,我便回去補刷或修整。
“油漆是個良心活兒,”水頭一邊推著滾筒,一邊說,聲音透過口罩有點悶,“你糊弄它,回頭鏽就從底下拱出來,更難弄。刷勻,刷到,一遍是一遍。”
我點點頭,更仔細地處理一條焊縫的凹槽。油漆覆蓋的,不止是鐵鏽,也是時間、鹽分和風雨在這艘船上緩慢侵蝕的痕跡。我們的工作,就是延緩這種侵蝕,用這黏膩的化學塗料,為這鋼鐵之軀爭取更多的航行時間。
一上午,就在這重複的、帶著節奏感的粉刷中過去。我們腳下的甲板,從斑駁的底漆色,逐漸變成一片嶄新、均勻的灰白。當最後一塊邊角也塗刷完畢,我們直起腰。陽光正烈,新刷的油漆在陽光下閃著濕潤的光。海風吹過,加速著它的幹燥。
“上午先這樣,等幹了再看情況刷不刷第二度。收拾東西,洗手,吃飯。”水頭說著,開始歸攏工具。
我看著那片新鮮的灰色,和周圍尚未塗刷的、顏色更深的舊漆區形成對比。一種微小但確實的成就感,混合著油漆味和汗味,在肺裏打了個轉,又被海風吹散。
4月25日的上午,就這樣,被錨定在了這片新刷的油漆、量水尺上的刻度、和一頓正常的早飯裏。航行在繼續,而對抗鏽蝕和維持“正常”的戰鬥,也在每一個這樣的早晨,周而複始。
下午也是正常的做飯,吃飯。
節奏回到了航行中那令人安心的單調。午後的廚房,陽光斜射進來,在光潔的不鏽鋼台麵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我和大廚的配合比上午更鬆弛了些。
依舊是備菜、翻炒、調味、裝盤那套流程,隻是菜式換了。聊天的內容也散漫,從中午的魚香肉絲剩了多少,說到某個港口特產的辣椒醬,又跳到聽說船上某個老設備下個航次要進廠檢修。
話語和鍋鏟聲、水流聲混在一起,成了午後廚房的背景音。飯菜的香氣準時在傍晚前彌漫開來,喚來了輪班結束、饑腸轆轆的人們。餐廳裏短暫地熱鬧,又迅速地散去。我照常吃完,收拾幹淨自己那一攤,把公共區域的碗筷歸攏到水槽——更徹底的清洗會留到明天清晨。
晚上去駕駛台學習。這是作為見習三副的日常功課之一。
說是學習,形式卻很寬鬆。推開駕駛台厚重的門,裏麵是恒久的微涼和儀器幽光。大副和侯帥已經在崗位上,自動舵的指示燈規律地閃爍著。我走到側麵的海圖桌或備用雷達屏前,並不承擔具體的值班職責,主要是觀察、熟悉,以及在他們允許時,操作一下設備,提些問題。
但航行在平靜的公海上,夜色深沉,四周空曠,雷達屏幕一片“幹淨”,學習的內容便常常自然而然地滑向另一個頻道。說是學習,但也就是陪大副和侯帥聊天解悶兒。這成了漫長夜班裏一種心照不宣的調劑。
話題通常從航行本身開始,但很快便會蔓延開去。大副可能會指著電子海圖上的某個點,說起多年前在這裏遇到的一次特大風暴,描述那時船體如何令人心悸地搖晃,巨浪如何拍上駕駛台的玻璃。
侯帥則會分享他上次跑別的航線時,在某港口遇到的稀奇事。有時,他們會考考我,比如突然問:“卡帶,以我們現在的位置和航速,如果右舷15度、距離5海裏處出現一個固定障礙物,我們最快需要多少時間、采取多大轉向才能安全避讓?”我得快速心算,給出答案,然後他們再分析對錯。
但更多時候,是純粹的閑聊。聊即將抵達的海防,猜測這次靠泊會不會順利,代理效率如何。聊船上的夥食,大廚偶爾的“創新菜”是驚喜還是驚嚇。
聊聽說的公司人事變動,或是其他兄弟船傳來的趣聞。大副有時會說起他家裏的事,孩子又長大了些,妻子抱怨他總不在家。侯帥則更多憧憬著下地後的計劃,琢磨著海防哪裏能買到劃算的紀念品。
我也插話,說說自己實習的感受,或者把白天從水頭、大廚甚至李哲那裏聽來的隻言片語當成談資。駕駛台成了一個小小的信息交換站和情緒減壓閥。在這裏,等級的界限會比在甲板或餐廳裏模糊一些,隻要不耽誤正事,談話可以更隨意、更個人。
我們聊著,目光卻從未長時間離開過麵前的屏幕和窗外的黑暗。耳朵也分出一半,留意著VHF裏可能的通話和任何異常的報警。這是駕駛台聊天的獨特之處:它穿插在持續不斷的警戒之中,是嚴肅職責背景上,一抹帶著人情味的、舒緩的底色。
夜色在閑聊中悄然流淌。雷達屏幕邊緣偶爾出現的零星光點,會瞬間掐斷話題,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待確認無害,對話又像溪流繞過石頭一樣,繼續下去。窗外,星辰漸密,銀河隱約可見。我們的船,載著這些瑣碎的交談和各自的心事,在無垠的黑暗與星光下,沉默而堅定地犁開海水,朝著下一個日期、下一個港口,平穩地駛去。這“正常”一夜的學習,便在航行數據、零星對話和共同守望的靜謐中,慢慢走向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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