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451 更新時間：26-03-06 09:16
晚上，接著去駕駛台。推開那扇厚重的門，熟悉的微涼空氣和儀器低鳴瞬間包裹上來。駕駛台裏光線幽暗，隻有儀表盤、雷達屏幕和電子海圖發出各色柔和的熒光，勾勒出設備冰冷的輪廓和值班人員靜默的身影。
畢竟中午美美的睡了一覺，盡管驚醒時出了身冷汗，但那段蜷在沙發上的昏沉時光，似乎還是抵消了部分透支。
到了晚上，就沒有多麼困了。頭腦清醒，甚至有種夜晚獨有的、略帶疏離的清明感。
在駕駛台裏，自動舵運行著，發出極其輕微、規律的“嗡嗡”聲，忠實地保持著設定航向。巨輪劃開黑暗的海麵，平穩得幾乎感覺不到移動，隻有窗外無邊的墨黑和船頭劈開的、泛著微光的浪花，提示著我們在寂靜中高速前行。
大副在右邊的雷達和電子海圖前，他坐得筆直，目光平穩地掃過兩個屏幕。雷達上，稀疏的光點代表著遠處的船隻或偶爾出現的雨區，他時不時調整一下增益或雨雪抑製，確保畫麵清晰。
電子海圖則顯示著我們精確的船位、航線、以及前方海區的所有航行信息——水深、礙航物、分道通航製。他的手指偶爾在海圖觸摸屏上點劃，放大某個區域查看細節，或標注些什麼。神情專注，是那種經過千錘百煉的、融入本能的專注。
侯帥盯著左邊的雷達，他值的是瞭望班，責任是輔助駕駛員，重點就是監控雷達，及時發現近距離、小目標的回波。
他看得很認真，偶爾調整一下雷達的量程，從遠距離掃描切換到中近距離，不放過任何可疑的光點。年輕的臉上帶著值班時特有的嚴肅。
而我看看左邊的電子海圖了。我的“工位”在侯帥旁邊，也有一台電子海圖顯示器。大副讓我多熟悉航線規劃和監控。
我調出我們的航行計劃，看著那條綠色的預定航線在墨藍色的海圖背景上延伸。手指滑動，放大，查看下一個轉向點的詳細信息：經緯度、到達時間、轉向角度。又看了看船位附近的實時信息：航速、航向、水深、離岸距離……一切正常。
我的目光落在屏幕一角顯示的預計到達時間（ETA）上。按照這個路線時間計算，程序根據當前航速、剩餘距離、以及計劃中後續航段的預計速度，給出了一個數字。28號就到了，我心裏默念了一下這個日期。還有四天。
一股很實際的、帶著盼頭的鬆弛感，悄悄漫上心頭。四天，在海上不算長，尤其是已經完成了緊張忙碌的靠離港之後。
這意味著，這幾天能按照正常的作息時間上班和休息了。不用再淩晨被叫起準備靠泊，不用再擔心半夜的裝卸作業或應急任務。可以規律地值班、下班、吃飯、睡覺。對於海員來說，這種“正常”本身就是一種奢侈的安定。雖然航行中總有突發狀況的可能，但至少計劃上是平穩的。
駕駛台裏很安靜，隻有設備運行的輕微聲響和我們偶爾調整控製鈕或點擊屏幕的動靜。窗外是吞噬一切光線的深海之夜，窗內是各種數據、光線和沉默的守護。
我們三個人，像這台精密機器上的不同部件，各自盯著自己麵前的方寸屏幕，確保這條載著無數集裝箱和幾十條生命的鋼鐵巨獸，沿著那條無形的綠色航線，安全、準時地駛向四天後那個名叫“海防”的港口。
駕駛台裏，雷達屏幕上先前稀疏的光點，在我們駛近一片傳統漁場邊緣時，逐漸變得密集起來，像夏夜草叢裏驚起的一片螢火蟲。這些光點大多回波微弱，移動緩慢，軌跡雜亂，正是那些結束了一天作業、正集中往陸地趕的附近的漁船。
“看，都回來了。”侯帥盯著雷達，稍微坐直了身子，手指在屏幕邊緣比劃了一下那一片逐漸靠近我們航線的光點群。
這個點了，夜幕深沉，海麵漆黑，正是這些小漁船返港的高峰，也是碰撞風險升高的時候。它們船小燈暗，有時為了搶時間抄近路，就難免會搶我們船頭，橫穿我們的航道，那是極其危險的舉動。
大副早已注意到了這個情況。
他神色平靜，但眼神銳利，目光在雷達和漆黑的舷窗外快速切換。他沒有等到漁船很近時才采取行動。在距離他們很遠的地方，他就伸手調整了甚高頻（VHF）無線電的頻道，調到了這一海域漁船通常守聽的16頻道或當地漁業頻道。
他拿起話筒，按下通話鍵，聲音平穩、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感，通過電波傳向黑暗的海麵：
“呼叫正在XX方位、向我船船頭方向移動的漁船，這裏是”XBH”輪。你船正位於我船航向上，存在碰撞危險。請立即注意避讓，快速駛離我船航向，或者走船尾。重複，請遠離我船船頭，從我船尾通過。Over。”
他鬆開按鍵，傾聽。無線電裏傳來一些雜亂的背景音和其他船隻的零星通話，但沒有來自目標漁船的明確回複。那些雷達光點依舊在緩慢移動，似乎沒有立即改變航向的跡象。
“這幫家夥，有時候不開VHF，或者聽到了也裝沒聽見，就賭你大船會讓它。”大副放下話筒，語氣裏帶著一絲見慣不怪的無奈，但手上動作沒停。他穩穩地把住舵輪（雖然自動舵在運行，但隨時準備接管），眼睛緊盯著前方黑暗中海麵的任何一點燈光。
果然，不久之後，在探照燈的光柱邊緣，隱約出現了幾點昏暗的燈火，正是其中一艘漁船。它似乎沒有轉向的意思，依舊不緊不慢地朝著與我們航線交叉的方向移動。
“準備手動操舵。”大副低聲說了一句，手放在了舵輪上。我和侯帥也繃緊了神經，我負責盯緊電子海圖上的相對位置和距離，侯帥則用望遠鏡努力辨認那漁船的燈光和動向。
大副再次拿起VHF，用更簡短的指令重複了一遍警告，同時輕輕扳動舵輪，讓我們的船首向右側（通常是讓路船應轉向的方向）極其緩慢地偏轉了幾度。這是一個明確的避讓信號，同時也為自己爭取更大的安全距離。
也許是看到了我們巨輪龐大黑影的移動，也許是終於聽到了高頻呼叫，那幾點昏暗的燈火開始改變方向，逐漸轉向，最終從我們船尾後方較遠的安全距離外滑了過去。雷達上，那幾個最危險的光點也慢慢移出了我們的警戒圈。
“過去了。”侯帥鬆了口氣，報告道。
大副將航向慢慢修正回來，重新接通自動舵。駕駛台裏安靜了幾秒，隻有設備運行的輕響。
“每次過這片都這樣，”大副搖搖頭，但表情已經放鬆下來，“跟他們講規則，有時候不如燈光和舵角好使。咱們自己提前動，別把安全寄托在別人守規矩上。”這是他多年航行積累的經驗，也是駕駛台裏不成文的鐵律。
雷達屏幕上，那片密集的光點群逐漸被我們甩在身後左舷，越來越遠。
前方的海麵又重新變得空曠。這次小小的、預料之中的“交通衝突”，就在大副提前的高頻呼叫、謹慎的避讓動作和耐心的等待中化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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