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百一十三章最後的回望(上)

章節字數:3238  更新時間:26-03-09 1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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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年5月27日,夜。拿著那兩本墨藍色、承載了八個月時光重量的《船員服務簿》,我走回房間。

    指腹下是仿皮革封麵的微涼觸感,和裏麵那些已蓋章簽字的、將成為我未來資曆證明的紙頁。最後的儀式感,似乎就凝結在這方寸之間。

    衝洗掉身上混合著江水潮氣、纜繩鐵鏽和汗水的最後一點味道,饑餓感卻清晰地泛了上來。餓了,下去廚房,煮點麵吧。

    廚房裏隻亮著一盞孤燈,灶具在寂靜中泛著冷光。今天……好像是什麼日子?哦,對了。我拉開冰箱,拿出幾個雞蛋。今天過生日,多煎了幾個蛋。

    油在鍋裏滋滋作響,蛋液滑入,迅速凝結成邊緣焦黃、中心嫩滑的圓。煮麵,撈起,本想用剩菜炒個澆頭,卻發現沒什麼合適的。

    索性就著煎蛋的鍋,把煮好的麵條倒進去,胡亂翻炒幾下,撒上一大把鹽——動作是機械的,心思卻不知飄在哪個剛剛告別的海浪上。

    直到第一口麵送進嘴裏,鹹澀的味道猛地在口腔炸開。一不小心鹽放多了,齁鹹,吃了兩口就堅持不下去了~對著那鍋色澤可疑、味道更可疑的炒麵,我愣了幾秒,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生日夜,在即將離開的船上,給自己煮了一碗無法下咽的長壽麵。這大概是個值得記住的諷刺。

    我把麵全倒進了垃圾桶,隻把幾個煎蛋慢慢吃掉,刷淨鍋,像完成另一場沉默的告別。刷完了鍋就回房間休息去了。

    這次上海的信號還算挺好。靠在床頭,手機屏幕的光映著臉。熟悉的世界透過這小小的窗口湧來,新聞、社交動態、家人的留言……八個月的信息鴻溝被快速填補,又似乎隔著一層毛玻璃。

    手機一玩就是好幾個小時。時間在指尖無意義的滑動中流逝,直到眼皮沉重如鉛。到了淩晨一兩點的時候,實在是撐不下去,帶著困意安然入睡。

    最後一個在船上的夜晚,沒有夢,隻有深沉的、幾乎要將人吞沒的疲憊。

    第二天早上,5月28日,四點半就醒了。天還未亮,船艙裏一片昏暗。沒有鬧鍾,是身體內部某種倒計時終於歸零的清醒。

    洗漱完畢,打包好剩下的東西。最後幾件換洗衣物,洗漱包裏零碎的個人物品,床頭看了幾頁的書,還有那本已寫滿的實習記錄簿。東塞西擠的,勉強把行李箱和書包裝了個滿,險些沒拎起來。

    行李箱的拉鏈在過度的壓力下發出輕微的**。房間空了,恢複了它最初迎接我時的模樣,隻是空氣裏還殘留著我生活過的、難以言說的氣息。

    做完這一切,下去廚房,去做最後一次大台。推開廚房門,燈光溫暖,蒸汽氤氳。大廚已經把饅頭蒸上了,巨大的蒸籠冒著白氣,麵食的香氣彌漫開來。

    老四不一會兒過來,他今天下船,看起來精神不錯。

    我們倚在料理台邊,吹天侃地,話題漫無邊際,從昨晚靠港的細節扯到上岸後的打算,又扯回船上這些年的趣事。說著說著,老四像是想起什麼,笑道:“上車餃子下車麵”,想著這次下船休假了,最後一頓吃點麵條吧!

    大廚也附和著,我也同意。這似乎是航海的某種民間傳統,帶著一點討吉利的意味。於是,老四煮上了方便麵,一人一包。

    簡單的包裝,沸水衝開調料塊,熟悉又廉價的香氣很快蓋過了饅頭的麥香。麵煮好了,我們各自端著一碗。也許是離別的情緒作祟,也許隻是心不在焉,由於調料包放的多,導致煮出來的麵齁鹹。(與我昨晚做的麵不相上下)我和老四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一絲無奈的苦笑。這巧合,簡直像某種惡作劇。

    吃吧!多喝點水就好了,老四說,實在是太餓了,吃點對付一下。我們麵對麵,坐在空曠的餐廳裏,就著熱水,大口吃著那碗鹹得發苦的麵條。沒有人說話,隻有吸溜麵條的聲音和偶爾喝水的響動。窗外,天色正一點點亮起來,碼頭的輪廓逐漸清晰,陸地上早起車輛的隱約聲響,隔著厚厚的船艙壁,微弱地傳來。

    這是最後的早餐。一碗過鹹的方便麵,一個即將告別的同袍,一個蒸著饅頭、沉默忙碌的背影。胃裏被溫熱鹹澀的食物填滿,心卻被一種更龐大的、混合著結束、解脫、空落和隱約期待的情緒填滿。放下碗,我看向舷窗外。上海,這座巨大的城市,在晨光中蘇醒。而我們,即將結束漂浮,重新踏上那堅實、嘈雜、無比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土地。航程,真的結束了。

    大約到了九點鍾,夥食供應商的卡車準時停靠在碼頭邊。

    巨大的岸吊將成托的蔬菜、肉類、米麵油緩緩吊起,越過船舷。

    我放下手裏的行李箱,下意識地往下走。身體似乎還保留著這八個月養成的慣性——看見吊貨,就去幫忙。

    我也下去幫忙上夥食。

    混雜在人群中,傳遞著沉重的紙箱和凍品。一旁正在梯口值班的李哲看見了,衝我擠擠眼,壓低聲音說:“你都要走了,還搬什麼夥食啊!要我,我就不搬,回屋裏呆著,等換班的人來了,交接班,直接走!”

    我抹了把額頭的細汗,笑了笑:“哎呀,都最後一趟了,早點搬完早點走嘛!”

    這話一半是客氣,一半也是真心。似乎這最後一次的搬運,能給這段航程畫上一個更“完整”的句號,一種有始有終的錯覺。

    正搬著,頭頂的廣播“滋啦”響了幾聲,傳來三副清晰平穩的聲音:“全體船員注意,接班的人來了,換班人員到梯口領人!”

    聲音像一道解除綁定的指令。我立刻放下手裏的箱子,馬不停蹄地奔下樓梯,心跳莫名快了幾分。

    梯口已是一片熱鬧。

    一群人正烏泱泱順著舷梯爬了上來,帶著陸地的風塵和初來乍到的張望眼神。他們的行李——幾個鼓鼓囊囊的旅行袋、拉杆箱,被老軌指揮著裝進一個大號的纖維噸袋裏,岸吊輕輕一提,一吊就全上來了,省去了肩扛手拎爬高高的舷梯。

    我擠在人群中,一時也分不清哪個是來接我班的卡帶。

    麵孔都陌生,帶著剛上船的拘謹和好奇。我本能地幫著接下吊上來的行李袋,堆放到一邊,然後招呼著這些新麵孔:“這邊走,先到生活區裏麵。”

    生活區裏的樓梯門邊,每層都有卡片,卡片上麵寫著這層住的人員。我找到名單,指著對應名字,把一個年齡稍微大點的機工和年輕一點的機艙卡帶給帶了過去,在走廊裏碰到正出來的小高,便對他說:“小高,人來了,你給交接一下。”他點點頭,接過話頭。

    等我急匆匆回到房間,來接我班的人已經在我這邊等著了。

    他站在門口,顯得有些局促。來接我班的人,叫——路恒磊。一個02年的小夥兒。戴著眼鏡,瘦瘦的,個子也不過一米七,看起來甚至有些學生氣。我趕緊打開門讓他進來。

    房間已清空,隻剩下一張光板床和空蕩蕩的桌麵,正好作為臨時“教室”。接下來,我挨個給他介紹我的工作,語速不自覺地加快,像在倒計時。

    “跟機艙卡帶兩個人,輪流去廚房兼職服務生,就是”大台”。

    洗菜、刷碗、搞衛生,聽大廚安排。去外麵貨區量水,”我比劃著,“用鉛錘和卷尺,測量孔在哪兒,怎麼量,量完要拍照,數據記錄在這個本子上,然後報告給駕駛台。跟水頭一起幹活兒,都是雜活兒——打油漆,保養設備,做馬克標記,清潔衛生……水頭會帶你。哦,還有收放梯子,引水梯、舷梯,這個很重要。”

    我頓了頓,補充道:“引水梯這一塊我現在教不了你,要等開航之後,水頭手把手教他了。”這是規矩,也是安全所係。

    看他聽得認真,我又說:“走,帶你去甲板看看。”領著他爬上舷梯,來到主甲板,走向貨艙區域。

    我帶他爬上貝走道上(集裝箱艙蓋之間的通道),他腳步明顯有些遲疑,手不自覺地扶住旁邊的艙口圍。

    他有些慌慌張張,比較害怕。(旁邊兩個艙是開著的,路邊隻有鏈條攔著,他應該是恐高)我心裏了然,沒多說什麼,隻是放慢了腳步。

    站在高處,指著下麵幾個測量孔的位置又講了一遍。

    我知道信息塞得有點多,他未必能立刻記住。於是拍拍他肩膀,用一種過來人的口吻說:“沒事,現在不會沒關係,後麵水頭可以教你。但你要知道,你負責的,有這麼一個活兒就行!”先把責任範圍框定,具體技能可以慢慢磨,這是船上帶新人的常態。

    接下來,我又帶他去了廚房,指給他看常用的清潔區域、工具擺放位置,簡單說了說和大廚配合的節奏。他跟在身後,不住點頭,眼鏡後的眼神努力想記住一切。

    回到房間,最後一項“交接”。我拉開衣櫃底層,拿出我房間裏還有的兩條煙,用塑料袋裝著。我問他:“抽不抽煙?”

    他說抽。

    “正好,”我把煙遞過去,“這是我原本打算帶下去的煙,可現在帶不走了,賣給你。原價四十一條,你給我八十就行。”價格很實在,沒多要一分,隻想盡快處理掉。

    說罷,他就掏出手機,加我微信,轉我八十。交易完成,簡單利落。兩條煙易主,像某種責任的實體轉移。

    就在這時,外麵廣播響起了:“準備下船的人員,可以來梯口集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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