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59 更新時間:26-03-08 13:10
2025年5月27日,中午。
長江口外的海麵泛著灰黃的光。十二點半,對講機裏傳來指令,大副和水頭去了船頭。
不久,巨大的船錨破水而出,帶著嘩啦啦的聲響和渾濁的泥水。船身開始極其緩慢地、以一種幾乎難以察覺的方式旋轉,像一枚被無形手指撥動的指南針。
轉了將近一百八十度,船頭對準了通往上海的狹窄航道。主機傳來一陣低沉而有力的震動,航速漸漸提升。最後的航程,開始了。
下午四點,我和水頭去放引水梯。
幹舷高度合適,八米,用不著折騰那套費時費力的組合梯。這小小的便利,在最後時刻竟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欣慰。
最近幾次收放引水梯,水頭總在一旁叨叨,像是說給我聽,又像是自言自語:“新來的卡帶還得從頭教,規矩、手法、眼力見兒,指不定啥時候才能獨當一麵呢……”話語裏沒了往常的火氣,倒像是一種對重複歲月的確認。
這次上來了兩位引水。
打頭的那位,約莫四五十歲,臉龐被江風和日頭刻下深深的紋路,動作沉穩利落,上梯如履平地。跟在他後麵的,是個看起來極為年輕的引水員,也許二十出頭,麵容甚至有些稚嫩,動作雖也規範,卻透著小心翼翼的緊繃。
一老一少,前後登上舷梯。我扶著欄杆,看著他們的背影,忽然清晰地感受到某種“交替”的意味。
這是我最後一次以“卡帶”的身份收放這根連接船舶與陸地的梯子,跟著我這位名義上的、脾氣急躁的“師傅”;而引水這個行當,也在進行著同樣的傳承。
事實如此,無人能夠改變,每個行當,每段旅程,每個人,都在這看似永恒的循環中學習、適應,然後成為下一個循環的一部分。這念頭在潮濕的江風裏一閃而過,有些飄渺,卻又無比真實。
最後的晚餐是鹵肘子、番茄炒蛋和燉白菜,味道尋常,卻因“最後”二字顯得格外妥帖。飯後,房間已徹底清空,行李箱立在牆角,像個沉默的句點。再無瑣事可理,我最後一次走上通往駕駛台的樓梯。
天色將暗未暗,黃浦江入海口航道繁忙,船影幢幢,如同移動的島嶼。
後來,一艘通體潔白、層疊如城堡的巨輪緩緩切入視野,是某家知名郵輪公司的船隻,宏偉、光潔,在暮色中自成一派璀璨的光暈。
它正駛往日韓方向。甲板上隱約可見人影綽綽,那是一個我們完全無法想象的世界。當它從我們左舷不遠處經過時,距離近得能看清上層陽台的欄杆。
兩位引水不約而同地走到駕駛台側翼,舉起手機。我也跟著湊過去,隔著玻璃,用我的手機,對準那一片流動的奢華,“哢嚓”了幾聲。
那一刻,我們這兩個常年與鏽跡、油汙、風浪打交道的航海人,與那些可能正在陽台上舉著香檳看風景的旅客之間,隔著的或許不止這二十米江麵,而是一整片生活的海洋。
心裏那點自嘲悄然浮起:有錢人的快樂,哪是我們這種“土包子”能體會的呢?但這羨慕並無酸澀,隻是隔岸觀火般,看一場與己無關的盛大煙火。
郵輪的尾流尚未平息,工作已接踵而至。
回到駕駛台,正在操舵的侯帥脖子僵硬,偷偷活動著手腕。我笑著打趣:“累吧?你這班操滿舵,可”舒服”了。”
他無奈地撇撇嘴。我本想接過舵輪,讓他歇會兒,卻見他眼神迅速瞟了一眼正在海圖桌前與船長低聲交談的引水,隨即微微搖頭。
我立刻會意:引水在船,操舵責任重大,他不敢輕易換人,怕被視作兒戲。我點點頭,退到一旁。
又過了二十多分鍾,侯帥的疲憊顯而易見,引水也似乎未加注意,他才如釋重負地將舵輪交到我手中。
握住這熟悉的圓盤,感受著通過它傳來的、龐大船體對流水最細微的抵抗與順從。
這一次,我知道是最後一次了。我小心地執行著一個個舵令,將船穩定在航道中央,避開往來如織的江輪。這份專注,持續到老紀來接八到十二的班。交舵時,竟有一絲不舍。
引水之前說過,大約八點半前後準備靠泊。我沒在駕駛台多留,回到房間,換上那身布滿洗不掉的油漆和鏽漬、縫補過多次的工裝。它像一層即將褪去的舊殼。八點二十五分,廣播準時響起:“甲板部船員,前後準備。右舷靠,左舷帶拖輪。”
來到船頭,水頭已經在昏黃的甲板燈光下忙碌了。
他說駕駛台提前叫他來瞭頭,他已把能獨自完成的準備工作做得七七八八:撇纜盤好,擋鼠板到位,帶拖輪的纜繩也理順了。
我一時竟有些無事可做,兩人站在船頭,望著遠處璀璨如星河的外高橋碼頭,聽著江風,默默等待。
這次,大副來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幾乎在我們剛到不久,他便已換好工裝出現在船頭。或許,在這最後一程,連他也收起了那份慣常的“從容”。
帶纜、出纜、掛擋鼠板……流程熟稔於心,三人配合無需多言。六根粗大的纜繩如蘇醒的巨蟒,依次滑出導纜孔,被岸上工人套上纜樁。接下來是漫長的等待,等待拖輪。它終於頂開渾濁的江水駛來,浪花拍打著船殼。這次用的纜繩格外粗重,我們三人合力,咬牙拽了許久才將它拉上船舷,固定。僅僅是帶拖輪這一項,就耗盡了剛才積蓄的所有力氣。
船舶在拖輪的頂推和自身極低速的操控下,龐然之軀緩緩貼近碼頭。相距十餘米時,水頭吸了口氣,掄圓胳膊,撇纜頭劃出一道弧線,準確地飛越水麵,落在岸上。
碼頭工人慢悠悠走過去撿起,將我們拋過去的引纜係上粗大的頭纜。我們開始將沉重的纜繩一點點鬆出去,看著岸上的人將它拖向纜樁。
當第六根纜繩也繃緊在夜色中,意味著船舶已被這六道鋼鐵的臍帶牢牢係在祖國的陸地上。接下來的任務是解掉拖輪。我和大副去船尾操作,水頭留在船頭收拾撇纜。
等我和大副解完拖輪回到船頭,水頭正打著手電,皺著眉頭查看。“撇纜被纜繩壓住了,收不回來。”他啐了一口,“我下去弄,你在上頭看著,等我信號,就把撇纜收上來。”
“水頭,這麼晚了,下麵黑,叫個值班水手一起吧?”我看了眼舷外黑黢黢的碼頭和油膩的江水。
“沒事,就一會兒功夫。你盯好了。”他擺擺手,拎起一根長杆和手電,從生活區附近的舷梯下了船。
我趴在船舷邊,看著他那點手電光在巨大的船體與碼頭之間的狹窄縫隙裏移動,沿著岸邊,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船頭方向走去。船頭離他下船的地方不近,他需要走到船頭對應的岸邊。等待的時間被江風吹得又冷又長。
終於,那點微弱的光出現在了船頭正下方的碼頭邊。他仰頭朝我晃了晃手電,然後蹲下身,開始用長杆探入水中,試圖將卡在纜繩和碰墊之間的撇纜頭撥弄出來。
動作有些吃力,我看他不斷調整姿勢,手臂重複著勾、拉、挑的動作。過了好一陣,他才直起身,用力朝上揮了揮手。
我立刻開始回收撇纜繩。尼龍繩摩擦著船舷,帶著水汽和江底的腥味。繩子收上來,撇纜頭果然已被解救。我將它一圈圈盤回框內,工作算是徹底結束。
走下船頭,穿過安靜的甲板,走進生活區。路過辦公室時,燈光從門縫瀉出。三副正好抬頭,與我對視。他立刻招手叫我進去,從抽屜裏拿出兩本深藍色的《船員服務簿》——一本是我的,一本是大廚的。
“你的,收好。”他將本子遞過來,又補充了一句,“船長下午在群裏說了,這次下船的,找我拿。”
我接過這兩本薄薄的小冊子。我的那本,裏麵記錄著自我上船以來每一個月的資曆,船長和輪機長的簽名墨跡尚新。它很輕,又很重。捏著它,我站在辦公室門口,一時不知該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
“都收拾好了?”三副問,語氣是難得的溫和。
“嗯,差不多了。”
“行,回去早點休息吧。明天……一路順風。”他笑了笑,似乎也不知道該如何為這樣的告別措辭。
“謝謝三副。你也……多保重。”
我捏著服務簿,轉身離開辦公室。走廊裏寂靜無聲,隻有我的腳步聲在回蕩。走回房間的路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服務簿光滑的封皮。八個月的波濤、烈日、汗水、油漆味、廚房的油煙、駕駛台的星光、水頭的嘮叨、同伴的嬉笑……所有的一切,仿佛都隨著靠上這堅實的泊位,被壓縮、封存,最終凝固成這兩本小冊子裏,一行行簡練的日期、船名和職位記載。
推開房門,房間裏隻剩下行李箱和背包。窗外,是上海不眠的燈火,以及這片我剛剛離開、卻又仿佛從未真正親近的浩瀚江水。一個航次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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