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百一十一章備忘錄裏的微光

章節字數:2158  更新時間:26-03-08 1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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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年5月24日。

    困意像粘稠的糖漿裹著意識,但生物鍾在五點半準時將其撕裂。廚房的晨光裏,油炸麻花的香氣是唯一的慰藉,不由得多吞了幾個。

    八點後,量水,接著是錨機下的清理——淤泥、鏽渣、陳年積垢,半小時隻夠對付一台。時間被精確切割,像這艘船的航線,勞作必須為午餐備膳讓路。

    中午,水頭從機艙鑽出來,臉上混合著油汙和慍色。修踏板的活兒隻有他一個人,大副下去轉了轉,隻留下一串指點。“機頭呢?”水頭問。大副去找了,機頭擺擺手:“沒勞務費的活兒,不幹。”

    理由直白得像塊生鐵。最後是機卡小高被叫去搭了把手。水頭沒再說什麼。

    午後短暫的昏睡被兩點鍾的意誌強行終結。

    我回到船頭繼續與淤泥搏鬥,水頭則去消滅最後一點油漆。船頭的清理勉強看得過去後,轉而清掃船舷。

    垃圾不多,卻像故意躲藏,塞在每一個焊縫、角落。掃到一半,水頭拎著空油漆桶過來,沉默地加入。兩個人,兩把掃帚,效率快了一倍,卻也顯得甲板空曠得愈發寂寥。

    船舷、船尾、走道……水頭總覺得船頭那“臉”沒洗淨,又折回去細細打磨。這一磨,就磨到了日頭西斜。四點半,收工,拷照片,衝洗掉一身灰塵和疲憊。

    晚餐後去駕駛台,證書遞過來,船長和大副的筆尖劃過紙麵,寫下或程式化或略帶溫情的評語。

    那幾張紙,是八個月時光的官方證明。夜色中的海並不平靜,雖在禁漁期,仍有無數不開啟AIS的漁船幽靈般漂在雷達邊緣,全靠目力甄別。

    侯帥下去巡查冷庫,三副和老紀還未接班,駕駛台一時隻剩我和大副。幾條小漁船突然鬼魅般切向船頭,大副低聲罵了句,隨即令下:“手操舵!右舵十!”

    我扶住冰涼的舵輪,用力扳動。龐然大物開始不情願地側身。舵角打到近三十度,船體傾斜,對講機裏傳來機艙急促的詢問。大副簡短解釋:“讓漁船!”轉向,定航向,一步步修正回原航線。重回自動舵時,手心一層薄汗。回到房間,補完實習記錄簿最後幾行字,看劇,喝酒,用熟悉的方式麻痹對最後期限日益清晰的感知。

    25日,醒來已是六點。搖晃從睡夢中便已開始,走到船頭準備衝甲板時,風浪的威力才全然顯現。一個接一個的浪頭砸在船殼,碎裂成白色飛沫,劈頭蓋臉澆下來。

    衣服濕了幹,幹了又濕。水頭的安全帽繩沒係緊,一陣狂風中險些成了海鳥,他手忙腳亂地撈住,罵了句天。勉強將船頭衝洗出點模樣,又轉到船舷。上午的時間隻夠完成一半,我必須撤去廚房。水頭留下,獨自整理那些無處可藏的垃圾,盤算著如何塞進角落,或吊進陰暗的“蘇伊士運河間”,以應對即將登船的公司目光。

    下午繼續與風浪對抗,衝洗另一半船舷。海水鹹澀,風卻帶著涼意。等終於放下水管,感覺寒意正透過濕透的工裝往骨頭裏鑽。晚上是“美國山羊”羊排,膻味獨特。累極了,本不想再去駕駛台,水頭也說“這幾天就要走了,去不去駕駛台都一樣,去了也學不到啥東西,況且大副也沒要求一定要去……”。

    猶豫了一下,還是上去吧!

    大副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

    的確無事,閑聊也顯得心不在焉。站在那兒,看著窗外黑暗與燈火的流動,更像一種儀式,與駕駛台,與這航行值班的身份,作安靜的告別。

    26日,心裏清楚,這大概是在這條船上的最後一天了。

    上午衝洗船尾,清水帶走汙垢,卻帶不走煙囪不時飄落的黑色灰燼,像擦不淨的舊跡。

    下午的清單還很長:收尾的油漆、最終處理垃圾、將各種蓋子複位、準備開艙……

    油漆很快打完,接著是垃圾。水頭在上層,用長鉤將一袋袋隱匿的垃圾吊下,我在下麵接應,轉身丟進那個深幽的運河間。一遞,一接,一拋,重複了十幾次,像完成一場沉默的移交儀式。

    群裏消息彈出:預計28日晨交接,我們或可中午離船。

    心,悄然落定。晚上徹底清洗自己,然後開始收拾房間。衣服、雜物、書籍、所剩無幾的零食,一一塞進行李箱。

    房間逐漸恢複成八個月前初來時的空曠模樣,隻是空氣裏多了無法裝箱的氣息,和心頭一陣難以名狀的感慨。

    時間快得失真。電腦已裝入背囊,這段文字,隻能在手機備忘錄裏潦草記錄。

    側身靠著舷窗,手機緊貼冰涼的玻璃,捕捉那一點點遊離的信號。

    光,是外麵其他船舶的,整齊排列,像陸地上望不到頭的路燈。此刻的寂寞,浩大而具體。無人可語,亦不欲語。屏幕那頭有牽掛的人,卻怕打擾。最終隻是放下發燙的手機,獨坐於黑暗,看門縫漏進微光,聽通風口單調的呼嘯。

    十一二點,隱約聽見錨鏈的喧嘩,主機的震動似乎停了。水頭和大副去了船頭拋錨。沉沉睡去,淩晨四點被生理需求喚醒。

    解決後,再難成眠。思緒已飛越海麵,落在即將踏上的土地。回家後的場景,家人的笑臉,端午的約定,以及父親叮囑的、必須獨自麵對的拜訪——想到此處,竟有些近鄉情怯般的頭疼。

    27日晨,六點不到,已在廚房。大廚將煎油餅的鏟子遞給我,轉身處理一堆待宰的魚。油在鍋裏滋滋作響,麵餅漸漸變得金黃酥脆。

    新鮮出鍋的滋味很好,一口氣吃了四個,仿佛要為最後的勞作儲備足夠能量。

    飯後,房間空蕩,時間冗長。

    大腦放空,直到必須去執行最後的指令。大副交代:清理船尾纜車基座下的凹槽,那裏積滿油汙、灰塵和難以名狀的渣滓。去船頭油漆房取了塑料桶和舊拖把,倒入刺鼻的稀料。

    回到船尾,蹲下,將浸滿溶劑的拖把狠狠捅進油膩的槽底,來回刮擦。黢黑的油泥被翻起,染汙了拖布,也染汙了清水。一遍,再用僅存的清水勉強滌蕩第二遍。能清潔到什麼程度,便是什麼程度了。汗水滴進槽內,與油汙混在一起。我機械地重複著動作,知道這是在這條船上,最後一項屬於“卡帶”的、肮髒的、必須完成的活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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