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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一十章:興亡皆是百姓苦,滿目河山空念遠

章節字數:3051  更新時間:26-01-08 1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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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夏城的硝煙尚未完全散盡,空氣中仍舊彌漫著一股焦糊味,那是木材燃燒後混合著陳舊血腥氣的味道,刺鼻,且沉重。

    雖然是不戰而降,但此前外圍的零星抵抗,加上黃祖多年來橫征暴斂留下的創傷,依然讓這座扼守長江咽喉的重鎮顯得滿目瘡痍。

    殘破的旌旗半卷在泥濘中,街道兩旁的店鋪門板緊閉,隻有無數雙驚恐的眼睛,透過門縫和窗欞的破洞,戰戰兢兢地打量著這支傳說中來自北方的虎狼之師。

    然而,他們預想中的燒殺搶掠並沒有發生。

    這支軍隊紀律嚴明得近乎可怕。鐵甲森森的士兵列隊入城,馬蹄裹布,步履沉穩。行進間,有士兵不慎碰倒了路邊百姓遺落的一隻水桶,竟立刻停步扶起,甚至用袖口擦去了桶邊的泥點,才重新歸隊。

    這一幕,讓門縫後的那些眼睛裏,驚恐逐漸變成了難以置信的茫然。

    陳默沒有騎馬。他一身青衫,外罩一件洗得發白的鶴氅,緩步走在江夏那濕滑的青石板路上。腳下的濕痕,是昨夜未幹的露水,或許,也混雜著洗刷不淨的血跡。

    他的步履並不快,每一步都似乎踩在這座城市的脈搏上。

    “先生。”

    一聲沉穩有力的呼喚打破了周圍的寂靜。一員大將快步走來,身披玄鐵重甲,手按刀柄,麵容剛毅冷峻,正是曹營五子良將之首——張遼,張文遠。

    張遼對陳默執禮甚恭,眼中滿是敬佩。這一路南下,陳默運籌帷幄,兵不血刃拿下江夏,這份手段,早已折服了這位並州飛將。

    “文遠,情況如何?”陳默停下腳步,目光掃過街角一個瑟瑟發抖的乞兒,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回稟先生,黃祖府庫已全部查封。此獠雖不善戰,但搜刮民脂民膏卻是一把好手。庫中囤積的錢糧,足夠我大軍三月之用,甚至還有富餘。”張遼聲音洪亮,帶著一絲繳獲戰利品的喜悅。

    陳默微微點頭,卻並未露出喜色,隻是淡淡道:“傳我令,開倉。”

    張遼一愣:“開倉?先生是要犒賞三軍?”

    “不。”陳默轉過身,目光清冷而堅定,“取出一半錢糧,即刻在城中設立粥棚,分發給城中百姓。另外,張榜安民,告訴他們,曹軍入城,秋毫無犯,讓他們安心回家過日子。”

    “一半?!”饒是張遼沉穩,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先生,這可是數萬大軍的口糧……”

    “文遠,我們來這裏,不是為了搶一把就走。”陳默打斷了他,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我們要的是江夏,更是江夏的人心。糧沒了可以再種,人心涼了,就再也暖不回來了。”

    張遼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年輕許多的男子,心中猛地一震,抱拳沉聲道:“末將明白了!”

    “還有一事。”陳默叫住了正欲轉身的張遼,“統計戰死者名單。無論是黃祖的兵,還是我軍陣亡的將士,亦或是無辜卷入的百姓,皆厚葬。立碑撰文,以慰亡靈。”

    張遼瞳孔微縮,遲疑道:“先生,我軍將士厚葬理所應當,可那些黃祖的降卒和死屍……也要一視同仁?”

    “死者為大。”陳默輕歎一聲,目光投向遠處灰蒙蒙的天空,“生前各為其主,死後皆是枯骨。他們,也曾是誰的兒子,誰的父親。去辦吧。”

    “……諾!先生仁義,遼,心服口服!”張遼深深一拜,這一次,他是發自肺腑的敬重。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亂世,能把敵人的命也當命看的人,鳳毛麟角。

    處理完軍務,陳默獨自登上了江夏的城頭。

    江風獵獵,吹得他衣袂翻飛。他扶著斑駁的牆垛,極目遠眺。

    眼前,是滾滾東逝的長江水,浪花淘盡英雄,卻淘不盡這世間的苦難。

    城下,士兵們正在執行他的命令,開始收斂屍體。廢墟中,有婦人抱著孩子的屍體無聲慟哭;有老人在此起彼伏的哭聲中,茫然地尋找著被戰火衝散的親人。

    這一幕幕,像是一根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地紮進陳默的心裏。

    穿越這麼多年,他見慣了權謀算計,見慣了沙場征伐,本以為自己的一顆心早已磨礪得如鐵石般堅硬。

    可每當直麵這最底層、最真實的眾生相時,那種窒息般的痛楚依然會如潮水般襲來。

    “我們打仗,是為了結束戰爭……可這結束的過程,又要填進去多少人命?”

    陳默低聲自語,聲音被江風吹散,顯得格外蒼涼。

    不知何時,曹仁、徐晃、張郃等一眾將領也登上了城樓,靜靜地站在他身後。這些殺人如麻的悍將,平日裏談笑間便可屠城滅國。

    但此刻,看著那個背影蕭索、顯得有些單薄的年輕軍師,他們竟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抑。

    那種壓抑,不是來自軍威,而是來自一種他們從未觸及過的、直擊靈魂的沉重。

    陳默沒有回頭,他緩緩閉上眼,仿佛在聆聽這曆史長河中無數冤魂的歎息。

    良久,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卻借著風勢,清晰地傳遍了城頭,甚至傳到了城下。

    “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裏潼關路。”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曹仁這種粗人聽不懂前麵的寫景,隻覺得這詞句間有一股蒼涼之氣撲麵而來,讓他想起了家鄉的老山,想起了征戰路上的無數關隘。

    “望西都,意躊躇。”

    陳默緩緩睜開眼,眼中似有淚光閃動,卻又被他生生忍住。他指著那滾滾江水,指著這滿目瘡痍的江夏城,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悲愴,一種對這個**世道的憤怒與無奈:

    “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

    這一句,讓身後的張遼渾身一顫。他是讀過書的,他聽懂了。秦皇漢武,千秋霸業,到頭來,不過是一捧黃土。

    陳默轉過身,目光掃過眾將,最後落在那滿城的百姓身上。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吐出了最後八個字: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轟——!

    這八個字,仿佛一道驚雷,狠狠地劈在所有人的天靈蓋上。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深奧的典故,就是這最直白、最血淋淋的八個字,道盡了千古興亡的真相。

    曹仁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覺得喉嚨發堵。他想起了自己老家那個被征糧征得家破人亡的鄰居,想起了行軍路上那些餓殍。

    是啊,朝廷興盛,要大興土木,百姓受苦;朝廷滅亡,兵連禍結,百姓更苦。

    打來打去,贏的是諸侯,輸的,永遠是老百姓。

    城頭一片死寂,隻有江風嗚咽。

    而在城下的人群中,一個身著粗布麻衣、麵容敦厚的中年文士,正混在領粥的百姓堆裏。他手裏捧著一碗熱粥,卻久久沒有送到嘴邊。

    他叫魯肅,字子敬。

    他是奉孫權之命,潛入江夏刺探虛實的。他原本以為,這個傳聞中算無遺策的陳默,不過是個手段高明的權謀家,或者是個沽名釣譽、收買人心的偽君子。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回去如何向周瑜貶低此人,如何拆解他的招數。

    但此刻,聽到這首詞,看到城頭那個年輕人在風中微微顫抖的肩膀,看到那眼角未曾落下的一滴淚,魯肅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手中的熱粥燙到了手指,他卻渾然不覺。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魯肅喃喃重複著這句話,每念一次,心中的震撼便加深一分。這是一種何等宏大的悲憫?這是一種何等超脫的視角?

    這絕不是裝出來的。偽君子裝不出這種悲天憫人的蒼涼,權謀家寫不出這種看透曆史輪回的絕句。

    此人,懂蒼生!

    魯肅猛地抬頭,深深地看了一眼城頭那個年輕的身影,仿佛要將他的樣子刻進骨子裏,刻進靈魂深處。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從腳底直衝腦門。他突然意識到,江東最大的敵人,不是擁兵百萬、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曹操,也不是那些勇冠三軍的猛將。

    而是這個陳默!是這個陳守拙!

    曹操能征服土地,而這個人,能征服人心。

    “此人不死,江東難安;此人若在,天下……或許真能太平。”

    魯肅心情複雜到了極點。作為江東的臣子,他該恨陳默,該恐懼陳默;可作為一個讀書人,作為一個同樣心懷天下的士子,他又忍不住對這個人心生敬意。

    “先生……受教了。”

    魯肅對著城頭的方向,在擁擠的人群中,恭恭敬敬地長揖一禮。

    隨後,他將那碗熱粥遞給了身邊一個麵黃肌瘦的老人,毅然轉身,逆著人流,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他要立刻趕回江東。他要告訴孫權,告訴周公瑾,真正的對手,來了。而且這個對手,比他們想象的,要可怕一萬倍。

    江風依舊在吹,陳默站在城頭,看著那個文士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先生,起風了。”張遼上前一步,輕聲提醒。

    “是啊,起風了。”陳默收回目光,眼神重新變得銳利,“但這風,才剛剛開始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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