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56 更新時間:26-01-08 14:01
江夏失守的消息,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江東六郡八十一州的胸口上。
柴桑,議事廳內氣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孫權手中的玉玨被捏得咯吱作響,年輕的臉龐上滿是驚惶。
周瑜連夜從鄱陽湖練兵場趕回,鎧甲未卸,滿身塵霜,那張向來英氣勃發的臉上,此刻也寫滿了從未有過的凝重。
“黃祖雖無能,但江夏城堅池深,又有長江天險,怎麼可能三天……僅僅三天就丟了?”孫權的聲音在顫抖。
“不是攻下來的,是化下來的。”周瑜將一疊從江夏傳回的紙張重重拍在案上,那是陳默散發的傳單。
“攻心為上,攻城為下。這個陳默,用的不是兵法,是妖術!他瓦解了江夏軍民的鬥誌,讓我們引以為傲的長江防線,在他麵前如同虛設。”
周瑜深吸一口氣,目光如炬:“必須探探曹軍的虛實,尤其是那個被曹操尊為先生的陳默。此人手段詭譎,不按常理出牌,若不摸清他的底細,這仗,沒法打。”
廳內一片死寂,無人敢應。去江夏?那是龍潭虎穴,是去送死。
“我去。”
一個敦厚沉穩的聲音打破了沉默。魯肅從陰影中走出,麵容平靜,眼神堅毅。
……
三日後,江夏,風陵渡。
江麵霧氣彌漫,一葉扁舟如同一片枯葉,劃破了灰白的迷障,緩緩靠岸。
魯肅一身素縞,名為吊唁黃祖,實為探聽虛實。他站在船頭,手心全是冷汗。他預想過無數種場景:或許是刀槍林立的下馬威,或許是羞辱謾罵的鴻門宴,甚至做好了被當場扣押、殺頭祭旗的準備。
然而,當迷霧散去,看清岸上的景象時,魯肅愣住了。
沒有旌旗蔽日,沒有刀斧加身,甚至連一個披甲的衛士都沒有。
隻有一座臨江的破舊涼亭,亭中置一紅泥小火爐,爐火正旺,茶香隨著江風四溢,竟是難得的雅致。
一人身披鶴氅,背對江水,正拿著一把羽扇,不緊不慢地扇著爐火。那背影閑適得仿佛不是身處兩軍對壘的前線,而是在自家後花園賞景。
魯肅深吸一口氣,整理衣冠,踏上棧橋。
聽到腳步聲,那人沒有起身,隻是微微側頭,露出一張清俊而熟悉的側臉,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抬手招了招,語氣熟稔得仿佛在招呼一個出門買菜歸來的鄰居:
“子敬兄,別來無恙乎?潁川一別,匆匆十載,不想竟在此處重逢。”
魯肅心頭猛地一震,腳步竟有些虛浮。
真的是他。
當年在潁川遊學,魯肅確實與陳默有過數麵之緣。記憶中的陳默,是個徹頭徹尾的異類。
當旁人都在苦讀經史子集時,他卻喜歡躺在草坡上曬太陽,嘴裏嚼著草根,說著一些諸如腳下的地是圓的,蘋果落地是因為萬有引力之類的瘋話。
那時的諸葛亮、徐庶、龐統等人,雖視他為怪胎,卻又忍不住被他那驚世駭俗的言論所吸引,常常圍坐聽他高談闊論。
誰能想到,當年那個懶散荒誕的少年,如今已是權傾天下的曹營首席軍師,手握百萬雄兵,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陳……先生。”魯肅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拱手長揖,聲音幹澀,“肅奉我家主公之命,特來吊唁黃太守。”
“死者已矣,生者如斯。黃祖死於頑固,非死於兵戈。”陳默指了指對麵的石凳,動作行雲流水。
“子敬兄請坐。這是我從許都帶來的明前龍井,今歲的新茶,江東怕是喝不到,嚐嚐。”
魯肅依言落座,目光卻忍不住四下打量。
真的沒有護衛。
方圓百步之內,除了江風和濤聲,再無他人。甚至連那個傳說中形影不離的猛將趙雲都不在。陳默就這麼大大方方地坐在這裏,把後背毫無防備地露給江東的使者。
這是何等的自信?又是何等的……蔑視?
仿佛在他眼中,整個江東,都不足以讓他提起一絲一毫的戒備。
“先生就不怕肅暴起傷人?”魯肅看著麵前碧綠的茶湯,終於忍不住問道,“肅雖是文官,卻也習過擊劍。此刻若拔劍,先生性命休矣。”
陳默聞言,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他端起茶盞,輕輕吹去浮沫,眼神清澈得如同這江水:
“子敬兄是君子,君子不乘人之危,更不做虧本買賣。”
他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盞,目光陡然變得深邃:“況且,殺了我,除了激怒曹公,讓百萬大軍頃刻間踏平江東,屠盡六郡生靈之外,於孫將軍何益?子敬兄是聰明人,也是仁厚人,這筆賬,你算得清。”
魯肅苦笑,端起茶杯一飲而盡。茶水滾燙,入喉卻是一片苦澀。
這就是陳默。不需要刀劍,隻用一句話,就能直擊問題的核心,封死你所有的退路。
“先生此來,意欲何為?”魯肅不再繞彎子,放下茶杯,單刀直入,“大軍壓境,難道隻為請肅喝這一杯茶?”
“為了和平。”
陳默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嚴肅。他看著魯肅,仿佛看著芸芸眾生。
“子敬兄,天下亂得太久了。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袁紹敗了,呂布死了,袁術滅了。如今,隻剩下劉備和孫權。我不忍見生靈塗炭,故而先取荊州,再下江東。”
他身體微微前傾,一股無形的威壓撲麵而來:“隻要孫將軍願降,我保他一生富貴,封侯拜相,江東百姓亦可免遭戰火,安居樂業。這,難道不是子敬兄一直追求的大同嗎?”
“降?”
魯肅眉頭緊鎖,猛地站起身,聲音拔高了幾分:“江東據長江之險,帶甲十萬,戰船千艘,糧草充足!豈是說降就降的?先生未免太小看天下英雄,也太小看我江東男兒的血性了!”
“長江天險?”
陳默笑了。
那笑容裏沒有嘲諷,隻有一種看透世事的玩味,仿佛在聽一個孩童吹噓手中的木劍。
“子敬兄,你信不信……”陳默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麵前滾滾東逝的江水,“隻要我一聲令下,這長江水,也能倒流?”
魯肅心中猛地一凜,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若是旁人說這話,他定會嗤之以鼻。但這話出自陳默之口,他不敢不信!他想起了江夏城頭那漫天飛舞的攻心紙,想起了那些聞所未聞的攻城器械,想起了關於這個人種種近乎妖邪的傳說。
陳默的武器,從來不僅僅是刀劍。他的智慧,早已超越了這個時代。
見魯肅麵色慘白,陳默收回手指,突然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溫和家常:
“公瑾身體可好?當年在潁川,他最愛聽我彈琴。可惜,如今琴聲未改,聽琴之人卻已在對岸磨刀霍霍,欲取我項上人頭。”
魯肅喉頭滾動,不知該如何作答。
“孔明應該也快出山了吧?”陳默目光投向江麵,眼神悠遠,仿佛穿透了時空,“我那個師兄,心氣高,自比管仲樂毅,總想著逆天而行,扶大廈於將傾。子敬兄,日後若是見到他,替我帶句話……”
陳默頓了頓,輕聲道:“順勢而為,方是大道。逆流而上,終將被大浪淘沙。”
魯肅聽著這些名字,背後的冷汗一層層往外冒,濕透了衣衫。
陳默對江東、對劉備陣營的人際關係了如指掌,甚至連他們的性格弱點、未來動向都摸得一清二楚。這種全知全能的上帝視角,比十萬大軍壓境更讓人感到絕望。
在這場博弈中,江東就像是一個赤身**的孩童,而陳默,是全副武裝的巨人。
茶過三巡,日頭偏西。
魯肅起身告辭。他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心理防線就要徹底崩塌了。他必須立刻回去,告訴孫權,告訴周瑜,他們麵對的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怪物。
“子敬兄慢走。”
陳默沒有挽留,依舊坐在石凳上,靜靜地看著他,語氣平淡卻如驚雷:“回去告訴孫將軍,這天下,終究是要姓漢的。至於這個漢是誰來匡扶,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姓能不能吃飽飯,能不能活下去。”
魯肅登上小舟,船夫解開纜繩。
小舟離岸,江風獵獵。
魯肅回頭望去。夕陽下,陳默依舊坐在亭中,鶴氅翻飛,身影孤寂而挺拔,宛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鬼使神差地,魯肅深吸一口氣,隔著漸寬的江水,大聲問出了那個一直憋在心裏、讓所有人都冷汗直流、甚至可能招來殺身之禍的問題:
“先生!若曹公百年之後,這天下……究竟是姓曹,還是姓陳?!”
風,突然停了。
江水仿佛也在此刻凝固。
亭中,陳默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隨即,他緩緩抬頭,隔著浩渺煙波,對著魯肅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沒有回答。
但那個笑容,三分涼薄,三分譏誚,還有四分睥睨天下的霸氣。
魯肅如遭雷擊,整個人癱軟在船艙裏,如墜冰窟。
那個笑容,比任何回答都更加震耳欲聾。
江東的命運,甚至整個天下的命運,似乎在這一刻,已經被這個男人寫進了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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