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信千年俱是夢

正文  第五十五章：殊途

章節字數：2069  更新時間：25-08-25 1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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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上山時刻意忽略的景象此刻無比清晰地浮現於腦海——那棵枯敗的老樹下，兩具靜靜相依的、被可怖腐蝕痕跡吞噬得隻剩森白骨架的殘骸。他當時不敢看，現在那畫麵卻烙在了眼底。

    小兔子在他掌心輕輕“嘰”了一聲，像是安慰，又像是無聲的讚同。

    一種奇異的平靜籠罩著淮安。前路或許是滔天巨浪，是萬丈深淵，但他心中已無惶惑。他握緊手中的結晶，感受著那份微涼的觸感，仿佛有某種力量正從中悄然渡來。

    他已準備好，踏入那洶湧的洪流。

    其實他知道，如果他這次還想逃離，雲樂留在兔子身上的傳送符會立刻生效，他們會回到桃源，從此四季流轉，與世無爭，白爺爺會天天煮好喝的湯給他們喝。

    洞口像一隻巨獸深不見底的喉嚨，嗚嗚地向外吐著陰冷的風，風中還夾雜著某種低沉而壓抑的咆哮，令人不寒而栗。小兔子在淮安掌心猛地瑟縮了一下，絨毛微顫。

    淮安正欲安撫它，這小東西卻倏地跳下，落在洞口旁一塊覆滿青苔的巨石上，焦急地用前爪扒拉著什麼。藤蔓被扯開些許，露出底下被歲月侵蝕的深刻痕跡。

    ——那是一行古老的碑文。

    「過去不可追，未來不足懼。」

    筆鋒蒼勁，帶著一股穿透時光的決然。淮安的視線凝固了。這是北楚的文字，繁複而優雅，他曾在那本殘破的典籍上見過，當時隻覺得是天書奇譚，如同觀看星辰軌跡，遙不可及。

    但此刻，這些字符在他眼中自動拆解、重組，含義如同早已鐫刻在靈魂深處般清晰浮現，帶著一陣突如其來的、尖銳的刺痛感。

    他一直在恢複的記憶，此刻如同暗潮，洶湧地拍打著意識的岸堤。

    風中的低吼似乎變得更加清晰急切。淮安深吸一口氣，將小兔子重新護在懷裏，不再猶豫，步入了那片濃稠的黑暗。

    洞內並非想象中的漆黑，岩壁上零星綴著某種能發出幽藍微光的苔蘚，像鬼火般指引著方向。空氣冰冷潮濕，帶著陳腐的土腥氣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壓。

    他並未走出多遠。

    前方一片較為開闊的洞窟中央，光線詭異地扭曲起來，如同水波蕩漾。緊接著，一片濃鬱的、幾乎化為實質的蔚藍色輝光開始彙聚，仿佛將深海的一角搬到了這山腹之中。

    那光芒並非靜止，而是流動著，逐漸勾勒出一個清晰的人形——一個身著寬大北楚官袍、頭戴高冠的老者。他的身體是半透明的，泛著純淨而冰冷的藍光，能隱約看見他身後粗糙的岩壁。他並非實體，卻散發著一種曆經歲月沉澱的、令人不敢直視的莊重與威嚴。

    他懸浮在離地半尺的空中，麵容清晰，眼神卻如同承載了千年的風霜，此刻正直直地“看”向淮安，仿佛已在此等待了無數個輪回。

    小兔子嚇得徹底縮進淮安衣襟裏。

    那藍色的魂靈微微頷首，聲音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響在淮安的腦海深處，蒼老而縹緲，帶著古老的韻律：

    “殿下，”他開口，用的是最純正的北楚宮廷敬語，“臣，巍遲，恭候多時了。”

    淮安怔在原地。他竟然瞬間記起了這個名字——巍遲，北楚最後一位太傅，太子堯穆最敬重的老師。

    他竟以這般形態，存在於此地。

    淮安登時愣在原地，掌心裏沁出一層冰冷的薄汗。

    “殿下。”那聲音又一次響起，幽藍的魂光隨之波動，如同深水下的暗流。

    這個稱呼像一根冰冷的針，精準地刺入他神經最敏感處。他現在真是對這個稱呼厭惡至極，也恐懼至極。仿佛他存在的意義，隻是為了成為另一個人的影子。

    “你是誰？”淮安的聲音繃得很緊，帶著下意識的抗拒和疏離。

    那藍色的魂靈微微俯身，一個標準的、屬於另一個時代的臣子之禮。“老臣是北楚太子太傅，曾是您的老師。”老者的聲音溫和卻厚重，對淮安全然陌生的反應並無意外，反而透出一種曆經滄桑的包容，“您叫我巍太傅便好。”

    淮安沉默著。他確實已經開始被迫接受這些接連不斷、自稱與他淵源深厚的“故人”，但此刻，在這幽暗洞穴裏麵對方一縷堅守三百餘年的執念，他感到的並非親切，而是一種沉重的荒謬。他不是堯穆，不知該如何應對這份跨越生死的忠誠。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遲疑著，終究還是吐出了那個稱呼：“巍……太傅。”

    少年的聲音很輕，帶著不確定的生疏，然而這三個字落入寂靜的空氣中，卻仿佛給即將燃盡的殘燭注入了滾燙的燈油。

    巍太傅周身那幽藍的光焰驟然高漲，明亮了數倍，幾乎照亮了整個洞窟，映得四壁幽光流轉。那魂靈激動得難以自持，聲音都在顫抖，帶著泣音般的回響：“三百多年了……老臣在此守候三百多年，不敢離去，唯恐錯過……唯恐錯過您歸來的這一瞬！”

    “老天待我不薄……終於……終於讓老臣再見您一麵了！”

    淮安的嘴角沉了下去。聽著這泣血的忠誠宣言，他心中湧起的不是感動，而是一陣強烈的不適和煩躁。他不想和那個堯穆有任何關係，他厭惡被釘在這個沉重的身份上。

    可有人問過他嗎？有人在意過他是否願意嗎？

    無論是人是鬼，是友是敵，他們看到的從來都不是他淮安，隻是那個死了三百年的北楚太子。所有麻煩，所有期望，所有甩不掉的宿命，全都一股腦地砸向他。

    他早就煩透了。

    淮安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將積壓在胸口的鬱結盡數吐出。他直視著那幽藍的魂靈，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清晰和決絕：

    “您聽清楚，我不是堯穆。我叫淮安，隻是淮安。我不明白你們為何執意將我認作他，我沒有他的記憶，不記得與你們任何人的過往。如今我隻想弄明白，為何所有人都在我耳邊反複念叨這個名字。等我查清緣由，我會將這一切——北楚、堯穆、還有你們——統統忘在腦後，繼續我原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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