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1769 更新時間：26-07-08 16:09
貶旨來得比預想中更快。
賀伯修的頭七還沒過，賀府的白幡還掛在門廊下沒來得及撤，宮裏的內侍就帶著明黃卷軸到了。
傳旨的還是高德海，這回他臉上倒是有了些表情。
小心翼翼，生怕被遷怒。
他站在賀府門口，對著滿目縞素和跪了一地的家眷仆從，清了清嗓子，把聖旨念完了。
大意是：賀聞朝縱容親眷行悖逆之事，念其多年戍邊有功，免死，貶為邊關守將，即日離京，無召不得回。
賀聞朝跪在最前麵，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高德海念完最後一句“欽此”時，他的脊背繃了一下，但很快又鬆了下來。
他伸出手，接過那道聖旨，指節泛白，聲音卻出奇地平靜：“臣，領旨。”
高德海如蒙大赦，連茶都沒敢喝一口，帶著隨行的人匆匆走了。
賀府的門重新關上，院子裏又恢複了寂靜。
賀聞朝攥著聖旨站起來，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像是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趙原從旁邊湊過來，眼圈還是紅的，聲音沙啞：“將軍，咱們……什麼時候走？”
賀聞朝低頭看了看手裏那道明黃卷軸，又抬頭看了看正堂裏還掛著的白幡。
他爹的靈柩已經停在了城外賀家的祖墳邊上，等著下葬。
但他等不到下葬那天了。
聖旨上說“即日”，就是今天。
“收拾東西，”他說，“一個時辰後出發。”
趙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用力點了點頭，轉身去忙了。
賀聞朝站在院子裏，風把白幡吹得獵獵作響。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轉身走進書房，從書案下麵一個暗格裏摸出一封沒有署名的信。
那信是昨晚被人從門縫裏塞進來的，用的是極普通的信封，裏麵的字跡卻是宋星慈的。
他認得那個字。
清瘦峻拔，帶著文人氣，又沒有那麼柔弱。
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賀將軍見字如麵。
聖旨將至，北行已定，此去邊關，望將軍暫且忍耐。暗中積蓄兵力，穩固根基，待時機成熟，自有安排。萬勿衝動，保重為要。
沒有落款，沒有印章，甚至連抬頭稱呼都省略了。
但賀聞朝知道是誰寫的。
他攥著那封信站在窗前，日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出眼下那片深重的青黑和下巴上冒出的胡茬。
他盯著那幾行字反複看了好幾遍，放在蠟燭上燒了。
那天夜裏，七皇子府的密室中，燈火通明。
宋星慈坐在書案後麵，麵前攤著一幅北境的輿圖，手指點在一個叫臨淵關的地方。
淮宴站在旁邊，低聲道：“賀將軍已經出發了，帶了三千親兵。”
宋星慈“嗯”了一聲，目光沒有離開輿圖。
淮宴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主子，您不打算告訴他……王爺他……”
“不打算。”宋星慈回答得很快，語氣平淡，“現在告訴他，容易露餡。現在這樣，反倒最安全。這也是王爺所希望的。”
淮宴沉默了。
宋星慈的手指在輿圖上沿著臨淵關往北劃了一條線，落在一個不起眼的標記點上。那裏標注著一個字：“糧”。
“邊關苦寒，”她收回手，語氣淡淡的，“多送些東西過去，瞞住父皇和皇兄。”
“是。”
淮宴退出去之後，密室隻剩下宋星慈一個人。
她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燭火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那天賀伯修死的時候，宋星慈喬裝打扮一番，混在看熱鬧的百姓裏。
她想起裴疏月那天從賀府出來時的樣子。
那人嘴唇沒有血色，據眼線所說，他回了攝政王府之後把自己關在書房裏，一整天沒有出來。
宋星慈沒有去問他那天的感受，隻是讓淮宴送了一壺酒過去。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她剛出冷宮，瘦小怯懦，是裴疏月在廊下叫住她，問她讀了什麼書，寫了什麼字。後來他教她看奏章、辨人心、在朝堂上坐穩一把椅子。教得不緊不慢，像在栽一棵樹。
賀聞朝是裴疏月引薦來的。那人提著一把木劍打量她，說太瘦了，然後從紮馬步開始教。嗓門大，說得不好聽但管用，她腿抖得站不住時他用劍鞘點她的膝彎，說戰場上沒人等你站穩再打。
有一次她紮完馬步坐在地上歇氣，賀聞朝去井邊打水衝臉。
裴疏月合上書起身要走，賀聞朝在那邊喊：“裴疏月！幫我遞下帕子。”裴疏月腳步停了半拍，從袖中抽出一方帕子，走過去放在井沿上，沒有看他。
賀聞朝拿起來擦了把臉，嘟囔了一句：“謝了。”裴疏月沒應聲，賀聞朝就回來時故意甩了裴疏月一袖子水珠。
裴疏月的嘴角彎了一下。
一個不說話時有人故意甩他一身水珠，一個走遠了又放慢腳步等人追上來的場景再也見不到了。
明明隔著半步就能碰到的手，被一道聖旨隔成了仇。
宋星慈輕輕歎了口氣。
第二天，那壺酒被原樣退了回來，蓋子都沒開過。宋星慈看著那壺酒，在書案後麵坐了很久。
窗外傳來隱約的更鼓聲，三更了。
她重新睜開眼，目光落在輿圖上那片廣袤的北境。
“再等等，”她輕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某個遠在千裏之外的人說，“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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