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499 更新時間:26-05-01 12:25
林燁趕到縣衙大牢時,天還沒亮透。
侯府令牌在前,獄卒不敢攔。甬道兩側的火把燒得噼啪響,空氣裏混著黴味和鐵鏽氣。他腳步很快,快到身後的親衛都有些跟不住。
老犯人的監房在最裏麵。推開柵欄門時,林燁看見那個佝僂的身影依舊蜷在牆角,身下鋪著那堆發黑的稻草。
“前輩?”
沒有回應。
林燁走近兩步,蹲下身,伸手去探對方的鼻息——手指剛伸出去,便被一隻枯瘦的手攥住了手腕。力道不小,不像個半死的人。
“後生,”老犯人睜開一隻眼,“你踩著我草鋪了。”
林燁收回手,在他對麵盤膝坐下:“昨夜有人放火燒我住處。”
“沒燒死,說明你命硬。”老犯人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咳了兩聲,“命硬的人,別往死人堆裏湊。”
“有人想殺您。”
老犯人沒動。
“趙文才昨夜找了江湖人,”林燁說,“說要讓牢裏那個人不再開口。錢推官點了頭。”
沉默。然後是一聲沙啞的笑。
“錢瘸子忍了五年,終於忍不住了。”老犯人緩緩坐起來,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落在林燁臉上,“後生,你來告訴我這個,是想讓我幫你做什麼?”
“不是幫我。”林燁迎上他的目光,“是救您。”
“救我?”老犯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殘缺的黃牙,“我在這個監房裏關了五年,沒人能殺我,也沒人能放我。你以為靠一塊侯府令牌,就能把我帶出去?”
林燁沉默了一瞬。
“前輩是五年前進來的。”
老犯人沒否認。
“五年前,趙家商行接了第一單漕運生意。同年冬天,府衙戶房書吏劉興發因貪汙被收監,判了流放,卻在起解前死在牢裏。”林燁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報的是暴病而亡。”
監房裏忽然靜了。老犯人的笑容凝固在臉上,那層渾濁褪去,露出底下冰涼的底色。
“你怎麼知道劉興發。”
“我看了趙家商行的賬簿夾頁。五年前一筆入庫銀與實收相差三千兩,經手人是錢推官,核批的印是漕運衙門的。夾頁的紙張和墨色與賬簿不同,是後補的——有人撕走了原件,補了一張假的進去。”林燁盯著他,“撕走的那頁,上麵有您的簽名。”
老犯人沉默了很久。
火把的光從柵欄外漏進來,將他的影子打在牆上,佝僂裏帶著幾分迥異於從前的沉定。
“我不是劉興發。”他終於開口,聲若磨刀,“劉興發是我徒弟。他是被毒死的。”
“五年前,我在府衙戶房做書辦。趙家商行送來的漕運單子,過手的每一筆都是我記的。後來我發現賬目不對,就留了一份抄本。”他頓了頓,語聲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還沒來得及遞出去,就被自己的同僚賣了。錢瘸子派人把我關進來,對外說我是瘋子,無人替罪。檔案上連我的名字都沒留。”
“您的名字。”
老犯人看著林燁,忽然笑了。
“我叫沈墨。”他說,“府衙檔案房,丁字第三櫃,最底層有一本無題卷宗。你把它拿出來,五年前誰收了趙家的銀子,誰改的賬,全在上麵。”
林燁站起來。
“沈前輩,今天夜裏會有人來殺您。”
“我知道。”沈墨重新躺回草鋪,語氣淡得像在說晚飯吃什麼,“錢瘸子就怕你把那本卷宗翻出來。”
林燁看著這個關了五年的老書辦。五年不見天日,卻活到了今天。他在等什麼?等一個人走進來,問他的名字,然後把他藏了五年的證據帶出去。
“我天黑之前回來。”林燁說。
沈墨閉上眼。
林燁轉身走出監房。甬道盡頭,火把將他的身影拖得又長又瘦,身後傳來沈墨沙啞的聲音:
“後生——丁字第三櫃,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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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別院的路上,林燁從親衛口中問出了謝雲舒的去處。侯府的別院燒了,謝雲舒沒有回府,而是搬進了縣學旁一個老秀才的舊宅,說是方便查案。林燁趕到時,謝雲舒正在裏間聽著一個老吏回話。
“趙家今早又給府衙送了一批漕糧單子,急著要在審期前把路鋪平。”謝雲舒看完剛拿到手的幾頁抄錄,頭也不抬地說,“錢推官批了。”
林燁將那本卷宗的事簡單說了,道:“需要在錢推官發現之前拿到。”
謝雲舒聽完,轉頭看向身後攤開的宛平縣衙署圖。那是他讓人照著府衙格局畫下來的,檔案房的位置已經用朱筆圈了。
“檔案房在府衙中院,白天有書辦當值,入夜落鎖,鑰匙在經曆司手裏。沒有公文調閱,連推官也不能隨便進去。”他從案頭抽出一張函帖,翻到反麵,三兩筆勾了個名字,“今晚我寫一份調糧冊,用侯府關防。你跟著送卷宗的人一起進去。”
“檔案房有人值夜。”林燁提醒。
“戌時換班。接班的書吏姓丁的,欠過侯府一個人情。”謝雲舒將那張寫了名字的紙推過來,“他欠的是我大哥的人情。”
林燁接紙一看,上麵寫著“丁複,經曆司書吏”。
“你大哥的人情,你怎麼讓他還?”
“我大哥是什麼人?”謝雲舒笑了笑,眼裏沒有半分笑意,“跋扈、貪利、喜歡把柄。他的人情,他底下的人巴不得找機會還幹淨。我隻需要讓人遞句話,說這是世子的意思——他不敢查。”
林燁看了他一眼。
這位侯府庶子查了這麼久案子,對大哥底下的人脈比大哥自己還清楚。這不像查案,倒像在收網。
“你查你大哥多久了。”
謝雲舒的笑容淡了下去。他轉身看向窗外,天已經大亮了,街麵上傳來小販的叫賣聲。
“兩年。”他說,“從我發現五年前軍糧虧空的舊案,問到頭上的第一個名字開始。”
林燁沒再追問。他把寫了名字的紙折好,揣進懷裏。
“今晚戌時。”
謝雲舒點頭:“我帶人在府衙外麵等你。出了意外,就放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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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格外漫長。
林燁在舊宅裏把趙家商行的漕運賬目重新整理了一遍,將所有異常數目與年份、經手人、核批印信一一對應,抄成一份簡明的流水單。等到天色暗下來時,筆尖最後一筆落在紙上,恰好是丁字第三櫃、無題卷宗、沈墨——三行字的開頭。
《大周律》是他最熟悉的書。五年前軍糧虧空,涉案者最高刑可至絞。
他吹幹墨跡,將紙折好貼身收起。
謝雲舒推門進來:“車備好了。”
林燁起身。兩人才走出舊宅門檻,街上便傳來一陣騷動。一個仆人模樣的老頭跌跌撞撞跑過來,看見謝雲舒便撲通跪倒:“少爺!府裏出事了!”
謝雲舒腳步一頓:“什麼事。”
“大少爺派人來說,別院走水的事已經查到是府外的人做的,讓您馬上回府,說是有要事相商。”
謝雲舒看了林燁一眼,沒有說話。
林燁替他開了口:“現在?”
“馬車就在巷口等著呢。”
謝雲舒沉默片刻,將那麵刻著“謝”字的令牌從袖中取出,放在林燁手裏。
“你自己去。”他說,“丁複認識這麵令牌。”
林燁看著手裏的令牌:“你大哥這時候叫你回去,不是巧合。”
“當然不是。”謝雲舒已經恢複了慣常的溫潤模樣,“但這是好事——他盯上我,就不會有人盯著檔案房了。”
他上馬車前回頭看了林燁一眼。
“拿到卷宗,別等我。”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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