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270 更新時間：25-12-27 11:01
三日之期，轉瞬即逝。望安城內外，表麵平靜之下暗流洶湧至極。
狄虜大營依舊沉默如磐石。
禿發兀鷲打定了主意固守待變，或者說，他根本不信疲憊的望安軍有膽量、有能力強攻他的堅壘。
對高潛那封措辭傲慢又隱含**的招降信嗤之以鼻，隨手扔進了火盆，隻派了幾個哨探加強戒備，並未做更多調整。
營內被壓迫的奴隸和附庸部落的怨氣，在他看來不過是螻蟻的哀鳴，無足輕重。
望安城內，緊張的氣氛則幾乎凝成實質。
黑娃秘密挑選出的五百精銳，已分批悄然運動至城西北角預定的接應區域，借助廢墟和夜色的掩護，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
每個人都檢查了無數遍自己的兵刃甲胄，默記著接應的信號和路線。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合了焦躁、興奮與決絕的情緒。
高潛則在自己的院落裏坐立不安。
他既期待沈如晦的計劃成功，自己能白撈一份“促降”或“監軍”的大功，又隱隱擔心萬一失敗，會把自己也陷進去。
他幾次想派人去打探消息，都被沈如晦以“恐驚擾敵軍”為由擋了回來，更是心癢難耐。
沈如晦坐鎮帥府，麵前攤開著輿圖，神色異常平靜。
該做的部署都已到位，剩下的，便是信任與等待。
信任“山鬼”及其內應的能力，信任黑娃的執行力，也等待那個注定血流成河的時刻。
燭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動，映照不出絲毫內心的波瀾。
子時將近，萬籟俱寂，連風聲似乎都停滯了。
隻有狄虜營壘刁鬥單調的報時聲，規律地敲打著寂靜的夜。
突然——
“咻——啪！”“咻——啪！”“咻——啪！”三支拖著鮮紅尾焰的火箭，猛地從望安軍陣地方向尖嘯著騰空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炸開三朵耀眼奪目的紅花！
信號！
幾乎在火箭升空的瞬間，狄虜大營西北角，毫無預兆地，猛地騰起數股衝天的火舌！
火勢起得極快極猛，顯然是在多處關鍵地點同時引燃，並且迅速蔓延向營壘深處的糧草堆放區！
“走水了！走水了！”
“糧草！糧草著火了！”
尖銳的驚呼和狄語的狂吼瞬間撕破了夜的寧靜！
整個狄虜大營如同被捅了的馬蜂窩，徹底炸開！
混亂之中，隱約可見一些身影在火光照耀下，拚命地用刀斧砍開奴隸營地的柵欄，用生硬的狄語和漢語混雜著大喊：“快跑！望安軍接應我們來了！”“漢家兄弟們！往西北跑！”
被驚動的狄虜士兵從營帳中衝出，有的慌忙去救火，有的彈壓混亂，與試圖逃跑的奴隸、工匠以及少數突然反戈的小部落士兵發生了激烈的衝突！
哭喊聲、廝殺聲、火焰燃燒的噼啪聲震耳欲聾！
“就是現在！吹號！接應！”
一直在前沿緊盯局勢的黑娃，看到火起混亂，猛地抽出戰刀，厲聲吼道！
蒼涼而急促的牛角號聲猛地響起！
“殺！”
五百望安精銳如同猛虎出閘，以黑娃為首，衝向狄虜大營西北角！
他們的目標明確——接應突圍出來的內應和同胞，並趁亂擴大戰果，盡可能焚燒殺傷！
營牆上的狄虜哨兵被內部的混亂和突然出現的接應部隊搞得措手不及，稀稀拉拉的箭矢根本無法阻擋這群複仇心切的猛士。
黑娃一馬當先，揮刀劈開一道簡陋的柵欄，率先衝入營區！
眼前的景象如同地獄。
火焰四處蔓延，吞噬著帳篷和物資。
狄兵、奴隸、望安軍混戰在一起，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黑娃一眼就看到一群衣衫襤褸、手持簡陋工具甚至木棍的漢人，正被一隊凶悍的狄兵圍攻，眼看就要支撐不住。
“弟兄們！跟我上！”
黑娃怒吼一聲，帶著親兵如同旋風般卷入戰團，刀光閃處，狄兵紛紛倒地！
“是黑娃將軍！是望安軍！”
絕處逢生的人們發出激動的哭喊。
“往城外撤！跟著旗幟走！”
黑娃一邊砍殺，一邊大吼指揮著。
不斷有人從火場和混亂中跑出來，彙入撤退的人流。
然而，狄虜畢竟人多，最初的混亂過後，禿發兀鷲的嫡係部隊開始在各級軍官的嗬斥下組織起有效的反擊。
他們不顧蔓延的大火，拚命想要堵住缺口，截殺突圍者，戰鬥迅速白熱化。
黑娃且戰且退，死死護住撤退的通道，身上又添了幾道傷口。
就在此時，他看到“山鬼”帶著幾名夜不收，護著一個渾身被煙火熏得漆黑、卻眼神發亮的老鐵匠衝了過來。
“將軍！糧草庫…大火封住了！至少燒掉他們七成存糧！”老鐵匠激動地喊道。
“幹得好！”黑娃精神一振，“山鬼，帶你的人，斷後！掩護百姓先撤！”
“得令！”山鬼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陰影中，很快，遠處試圖包抄的狄虜隊伍中便響起了淒厲的慘叫和驚呼，他們的指揮似乎受到了精準的打擊。
這場激烈的接應戰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但對於參與其中的人來說，卻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當黑娃帶著最後一批斷後的弟兄，掩護著數百名成功突圍的奴隸工匠和附庸兵，退回到望安軍控製的區域時，所有人都幾乎虛脫。
回首望去，狄虜大營西北角已是一片火海，映紅了半邊天，哭喊廝殺聲依舊隱約可聞，但大規模的追擊並未出現——禿發兀鷲的首要任務是保住核心營區和撲滅大火。
行動成功了！
雖未能盡全功，但給予了狄虜重創，燒毀了其大量糧草，更救回了數百名寶貴的工匠和人力！
*
翌日，天明。
狄虜大營依舊被黑煙籠罩，空氣中彌漫著焦糊味。
營壘顯得更加破敗和沉寂，再也看不到昨日那副冷眼旁觀的傲慢姿態。
望安城內則是一片劫後餘生般的慶幸與忙碌。
救回來的同胞得到了安置，雖然增加了糧食壓力，但他們帶來的希望和對狄虜的打擊，極大地鼓舞了士氣民心。
尤其是那些工匠，他們的歸來，意味著修複城池、打造器械成為了可能。
黑娃因功受賞，但他更關心的是傷亡數字和救回的人數。
軍醫官忙碌地救治著傷員，其中就有幾個在混亂中為保護他人而受傷的奴隸。
高潛早早便穿戴整齊，迫不及待地要求見沈如晦。
一見麵，他便滿臉堆笑：
“恭喜沈將軍！賀喜沈將軍！昨夜一把大火，燒得狄虜魂飛魄散，真是大快人心！咱家已連夜修書，將將軍赫赫戰功及咱家…呃…從中斡旋促其內亂之功，八百裏加急奏報朝廷了！”
他毫不客氣地將“功勞”攬到自己身上，仿佛那封招降信真的起到了決定性作用。
沈如晦心中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
“全賴將士用命，內應義士舍生忘死，亦仰仗公公坐鎮，穩定軍心。”
他樂得讓高潛去京城宣揚“勝利”，這既能鞏固自身地位，也能暫時堵住李綱等人的嘴。
然而，高潛話鋒一轉，臉上露出為難之色：
“不過…將軍，狄虜經此一敗，雖元氣大傷，但困獸猶鬥，萬一狗急跳牆…況且，城中如今又添了數百張口，這糧草…”
他又開始暗示“勘核”和“軍需”問題，顯然不想讓沈如晦完全擺脫朝廷的掌控。
沈如晦早已料到，從容道：
“公公所慮極是。故而我意，想請公公再助我一臂之力。”
“哦？將軍請講。”
“請公公以欽差之名，再發一道檄文。告知周邊仍在觀望的州縣、堡寨，望安已複，狄虜主力已遭重創，令其速速歸附王化，並籌措糧草，運來望安，以供軍用。凡有貢獻者，皆記功勳，戰後一體封賞。公公乃朝廷天使，由您出麵，正可彰顯朝廷恩威，事半功倍。”
高潛眼睛又是一亮！
這又是撈取名聲和人望的好機會！
而且能切實解決糧草問題，顯示自己的能力。他仿佛看到回京後加官進爵的場景。
“善！大善！沈將軍深謀遠慮，咱家這就去辦！”
打發走高潛，沈如晦微微鬆了口氣。
利用欽差的身份招攬周邊勢力，確實比他自己出麵要名正言順得多，也能更快緩解糧草壓力。
接下來的幾日，望安城進入了了一種忙碌而充滿希望的修複期。
救回的工匠們立刻發揮了作用。
鐵匠鋪重新升起了爐火，叮叮當當地修複著兵器甲胄，甚至開始嚐試打造簡單的守城器械。
木匠、泥瓦匠則開始帶領軍民，清理廢墟，修補房屋，加固城牆。
趙胥等鄉老組織百姓，在城外被狄虜廢棄的屯田點上，搶種下一些生長周期短的菜蔬。
雖然杯水車薪，卻是一個積極的信號。
黑娃的傷勢在老郎中的調理下漸漸好轉，他閑不住，又開始帶著士兵操練，並將救回來的那些身體強健、對狄虜有深仇大恨的青壯編入輔兵，加以訓練。
瘸子張也閑不住，帶領一些老望安兵進行城防巡視。
甚至有人提議，當為所有戰死的英靈，在城中的楚將軍碑前舉行一場隆重的祭奠儀式，以安亡靈，以勵生者。這個提議得到了廣泛響應。
一切似乎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然而，沈如晦心中的那根弦卻從未放鬆。
禿發兀鷲雖遭重創，但並未被消滅，其數千核心戰力猶存，就像受傷的餓狼，隨時可能反撲。
高潛的檄文能起到多大效果，朝廷的援助何時能到，都是未知數。
而更深遠的是，與朝廷的關係，絕非一個高潛就能徹底緩和，李綱及其背後的勢力，絕不會善罷甘休。
他站在修複中的城樓上，望著遠方依舊飄著黑煙的狄虜營壘，目光深沉。
火鴞焚巢，暫解燃眉之急。但北境的長久安寧，依然前路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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