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732 更新時間:26-01-04 11:03
沈如晦的悄然離去,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望安城中激起了層層疊疊、難以平息的漣漪。
最先發現不對勁的是每日準時前來請示軍務的親兵。
緊閉的房門,空蕩的床鋪,桌案上壓著一封沒有火漆的信封。
上麵簡單寫著“黑娃、石頭親啟”。
不祥的預感瞬間湧上心頭,他急急忙忙捧著信衝向了正在校場督促操練的黑娃和石頭。
“將軍!司馬大人!大帥他…他…”
黑娃一把奪過信,粗魯地撕開,石頭也立刻圍了上來。
信紙上的字跡一如既往的沉穩有力,內容卻讓他們如墜冰窟。
信中,沈如晦簡要說明了自己離去的決定,重申了將望安軍和北境防務托付給二人的信任與期望,叮囑他們精誠合作,善待士卒,保境安民。
最後寫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
“吾使命已畢,身心俱疲,唯願尋一清淨之地,了此殘生。”
“勿尋,勿念,各自珍重。”
沒有煽情,沒有猶豫,隻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與決絕。
“大哥!!!”
黑娃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嘶吼。
雙目瞬間赤紅,猛地轉身就要往外衝,
“我去追他回來!”
“黑娃!站住!”
石頭雖然也是臉色煞白,心神劇震,卻尚存一絲理智。
死死拉住黑娃,
“大哥既然決定走了,就不會讓我們找到!”
“他這是…這是鐵了心要走了!”
“為什麼?!為什麼連最後一麵都不讓我們見?!為什麼就這麼走了?!”
黑娃奮力掙紮,聲音裏充滿了被拋棄的痛苦和不解,這個鐵打的漢子,此刻竟有些哽咽。
周圍的將領和士卒們漸漸圍攏過來,得知消息後,無不震驚失色。
校場之上一片嘩然,一種茫然和失落的氣氛迅速蔓延開來。
主心骨,就這麼毫無征兆地抽身而去了?
這時,得到消息的文延之和聞訊趕來的高潛也到了。
文延之看著混亂的場麵和黑娃手中的信,眉頭緊鎖,若有所思。
高潛則眼珠亂轉,心中暗自盤算著這變化對自己的利弊。
“黑娃將軍,石頭司馬,”文延之上前一步,聲音沉穩,
“沈帥去意已決,挽留無益。當務之急,是穩定軍心民心!”
“望安剛有起色,絕不能再亂!”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幾乎失控的黑娃頭上。
石頭也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力按住黑娃的肩膀:
“文大人說得對!黑娃!大哥把望安交給了我們!我們不能亂!”
“不能讓大哥失望!”
“更不能讓弟兄們和百姓看了笑話!”
黑娃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看著周圍一雙雙惶惑不安的眼睛,看著石頭焦急而堅定的目光,看著文延之嚴肅的表情,他猛地一跺腳,仰天發出一聲長嘯,將滿腔的悲憤與無奈強行壓了下去!
他轉過身,麵對眾將,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
卻依舊帶著一絲沙啞:
“都聽見了!大帥…另有要事,暫時離開!”
“望安軍的一切,照舊!由我黑娃和石頭司馬共同主事!”
“誰敢在這個時候懈怠軍心,擾亂秩序,休怪我軍法無情!”
他強硬的姿態暫時壓製住了場麵。
但所有人都明白,一個時代,結束了。
接下來的日子,望安城是在一種極其複雜和微妙的氣氛中度過的。
黑娃和石頭被迫以最快的速度成長起來。
他們互相支撐,一個主外,一個主內,艱難地維持著大局的穩定。
黑娃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瘋狂的操練和邊境巡防中,仿佛隻有身體的極度疲憊才能暫時麻痹內心的空洞。
石頭則事無巨細地處理著所有政務軍務,眼神日益深邃沉穩。
文延之展現了其作為能吏的擔當和智慧。
他非但沒有趁勢攬權,反而更加主動地與黑娃、石頭溝通協商。
在民政範圍內竭力維持穩定,並多次公開表示支持黑娃、石頭的領導,一定程度上安撫了人心。
高潛則在確認沈如晦真的不會回來後,心思活絡起來。
他一邊加緊催促朝廷對《望安善後條陳》的回複,一邊開始暗中收集有利於自己“監督有功”的材料,準備回京邀功。
而關於沈如晦離去的原因和去向,在城內產生了無數猜測。
有的說他功高震主,被迫隱退;有的說他心灰意冷,看破紅塵;
有的說他去了江南富庶之地做富家翁;
甚至還有離奇的傳說,說他已得道成仙…
種種流言,更為這位已然離去的統帥,增添了幾分傳奇和悲**彩。
就在望安城努力適應沒有沈如晦的日子時,京城的朝堂之上,關於望安軍歸屬的爭論,也因沈如晦的悄然離去而進入了白熱化。
李綱一黨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抓住沈如晦“擅離職守”、“不知所蹤”大做文章。
極力主張借此機會徹底拆分、消化望安軍。
想要將其精銳打散編入各地衛所,將北境防務交由朝廷另派嫡係將領接管。
他們危言聳聽地聲稱沈如晦此舉包藏禍心,恐是暗中聯絡舊部,意圖不軌。
而以楊廷和為首的一派,則雖也對沈如晦的離去感到意外和不滿,但更擔心強行拆分會引發北境動蕩,甚至逼反望安軍。
他們堅持應原則上同意《條陳》內容,穩住黑娃、石頭等人,徐徐圖之。
雙方在禦前吵得不可開交,互不相讓。
龍椅上的年輕皇帝被吵得頭痛不已。
他既忌憚望安軍的獨立性,又擔心北境真的再生亂局,更對沈如晦這種“不負責任”的離去方式感到惱怒。
最終,在幾番權衡和拉鋸之後,一道充滿了妥協和算計的旨意發出了。
旨意先是申飭了沈如晦“擅離汛地”之過,卻又對其“辛勞”表示“體恤”,最終“準予休致”。
對於《望安善後條陳》,旨意含糊地表示“原則可行”,正式任命黑娃為“北境望安鎮守使”,石頭為“鎮守司馬”,文延之留任知府。
但是,旨意中又埋下了諸多伏筆:要求限期上報詳盡員額裝備冊簿;要求鎮守府接受新設立的“北境巡閱使”督察;並要求黑娃、石頭擇期入京“陛見述職”。
這封旨意傳到望安,讓黑娃和石頭的心情更加複雜。
他們得到了名義上的承認,卻也感受到了朝廷更深沉的猜忌和束縛。
未來的路,依舊布滿荊棘。
而此時,沈如晦早已遠離了所有的紛擾與喧囂。
他一路向北,風餐露宿,刻意避開繁華城鎮,專走荒僻小徑。
他卸下了所有的光環與責任,像一個最普通的旅人,感受著邊塞的蒼涼與遼闊。
速度放慢下來,心境在無盡的曠野和呼嘯的長風中,一點點沉澱,一點點放空。
他會在無人處,拿出那本空白的冊子,用炭筆簡單記錄沿途所見:
一片奇特的雲,一棵倔強的胡楊,一場不期而遇的沙暴,或是某個小村落裏純樸的笑容…
他不再思考軍國大事,隻是感受著最原始的自然和生命。
征戰的這些年,像一場漫長而慘烈的夢。
如今夢醒了,雖滿身傷痕,卻也有一種掙脫枷鎖般的輕鬆。
他開始真正思考“沈三”該過怎樣的生活,而不是“沈帥”該做什麼。
這一日,他來到了一個極北處的小鎮。
這裏比望安更加荒涼,人口稀少,民風卻異常彪悍淳樸。
鎮上隻有一條像樣的街道,客棧酒肆簡陋,卻透著一股生機勃勃的野性。
他站在鎮口,望著遠處被夕陽染成金色的雪山。
感受著刮過臉頰的、帶著冰雪氣息的冷風。
這裏,似乎不錯。
足夠遠,足夠安靜,也足夠…平凡。
長風掠過曠野,吹動他青布衣衫的下擺,也仿佛吹散了過往所有的硝煙與榮辱。
對望安的承諾,在此刻,終於落下了帷幕。
望安軍的命運交給了新一代的守護者。
而它的締造者,則徹底消失在了曆史的煙塵之中,走向了一條無人知曉的歸途。
故土已安,血仇已報,袍澤各有歸宿。
他,終於可以隻為自己而活了。
長路漫漫,其盡頭,或許是孤寂,或許,才是真正的自由。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