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4.他的奮鬥

章節字數:3107  更新時間:25-10-01 1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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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折發生在一個秋雨連綿的深夜。雨絲細密,敲打著冷宮殘破的窗紙,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無數蠶啃噬桑葉。空氣裏彌漫著濃重得化不開的潮氣和水汽,連呼吸都帶著一股黴濕的味道。殿內那盞唯一的油燈火焰跳躍不定,將我們的影子扭曲地投在斑駁的牆壁上。

    我靠在那張勉強算是床的硬板床頭,他安靜地伏在一旁,呼吸清淺,幾乎與雨聲融為一體。長時間的沉默後,他忽然極輕地開口,聲音縹緲,險些被淅瀝的雨聲徹底淹沒。

    “將軍……”他頓了頓,仿佛在積蓄力氣,“冷宮裏的冬天……會死人的。”

    我的心髒驟然一縮,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這不是抱怨,更非乞憐,隻是一句再平靜不過的陳述,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我清楚地知道,他並非虛言。

    冷宮的寒冬,牆壁透風,缺衣少炭,對於一個早已失勢、且在多年磋磨**質大不如前的皇子而言,無異於一種緩慢而痛苦的死刑。去年冬天,隔壁院落那個老宮人,便是在一夜風雪後悄無聲息地凍僵了。

    那一刻,我看著他微微顫抖的睫羽,在昏黃燈下投下脆弱的陰影,腦中浮現的是多年前,那個身著華服、珠玉琳琅、一笑起來眼裏有碎金光芒的驕傲少年,望著我,眼神清澈,與眼前這張蒼白憔悴的臉緩緩重疊。

    幾乎是一種未經思考的衝動,一種混合著尖銳憐惜、強烈占有欲、以及某種想要徹底將他從過去那片泥沼剝離、打上我專屬印記的複雜心緒,猛烈地驅使著我。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雨聲中響起,平靜得不像我自己:

    “我會讓你出去。”

    他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伏著的姿勢未有改變,呼吸卻似乎停滯了一瞬,沒有抬頭,也沒有任何回應,仿佛剛才那句話隻是雨夜的幻覺。

    用赫赫軍功,換一個廢棄皇子離開冷宮。

    消息傳出,朝野嘩然。無人理解。禦史台的老學究們痛心疾首,私下議論夜將軍是否被美色所惑,昏了頭;昔日同僚或惋惜或嘲諷,認為這無疑是我做過的,最虧本、最愚蠢的一筆買賣。那足以換取更多實權、更豐厚封賞、甚至裂土封侯的軍功,竟隻換得一個空頭皇子身份和一座位於皇宮最偏僻角落、雖整潔卻遠非榮寵象征的宮苑。無數人暗中揣測我此舉的深意,是向陛下示弱自保?還是以此荒唐行徑打消帝王的猜忌?抑或是……另有所圖?

    連陛下在禦書房單獨召見我時,那雙深邃的眼眸裏都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探究與玩味。他指尖敲著龍案,聲音聽不出喜怒:“夜卿,以軍功換朕一子出冷宮,所求甚奇啊。”

    我垂首,隻答:“臣,但憑本心。”

    他凝視我良久,最終揮了揮手,準了。用一個無足輕重、甚至帶著汙點的廢皇子,換一位手握兵權、戰功赫赫的將軍一個看似荒唐的“心願”,在他這位帝王看來,這或許是一筆更劃算的交易,既能示恩,又能順便看看我到底意欲何為。

    但我知道,哪有什麼深謀遠慮,哪有什麼算計權衡。

    慕容梵灰,我的毒藥。飲鴆止渴,甘之如飴。

    當我親自將他從冷宮接出時,秋意已深,黃葉落了一地。他穿著我為他準備的、料子普通卻幹淨整潔的月白袍子,站在那座同樣偏僻卻不再破敗、有了人氣的新宮殿前,仰頭望著高闊了許多、不再被殘簷斷壁切割的天空,久久無言。秋風拂起他略顯寬大的衣袖,更顯身形單薄。

    “將軍,”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我身上,聲音依舊很輕,卻清晰入耳,“這份恩情,我記下了。”

    我心中猛地一沉,像被一塊巨石砸入深潭。這句話裏沒有感激,隻有一種冰冷的、近乎宣示的銘記。

    那一刻我便知,這場交易,遠未結束。我將他拉出了冷宮那片看得見的泥沼,卻可能親手放出了一頭蟄伏已久的、懂得如何利用一切的獸。我給了他機會,而他,絕不會甘於隻做一名看客。

    代價,或許**後才需真正償付。

    自那以後,慕容梵灰便如同一尾滑膩的冰鯉,悄無聲息地脫離了我以為的掌控。

    那座我用以安置他的宮苑,起初仍在我的視野之內。我會在夜深時,如同過去踏足冷宮一般,踏著暗影而去。窗欞內燈火搖曳,映照著他那張愈發看不出情緒、如同精致麵具的臉。一切表麵似乎未有改變,但有些東西,確實不同了。

    最顯見的,是他的心不在焉。他依舊順從,甚至比在冷宮時更懂得如何婉轉承歡,言語動作間,偶爾會流露出一絲刻意拿捏的、引人憐惜的脆弱。可他的眼神時常是渙散的,望著帳頂繁複的纏枝蓮繡紋,或是窗外在夜風中搖曳的竹影,仿佛神魂已抽離,隻留下一具精美卻空洞的、任由我擺布的軀殼。有時,心底那股無名火起,我想逼出他一絲一毫真實的反應,無論是痛楚還是歡愉,想撕破他那層平靜的偽裝。他卻隻是微微蹙眉,承受著,隨後又更快地恢複了那種令人惱火的、置身事外的疏離。

    厭了我麼?還是覺得,既然已出了冷宮,我便失去了最大的利用價值?

    這念頭像一根淬了毒的針,反複刺紮著我那點可笑的虛榮與膨脹的占有欲。我無從得知答案,卻清晰地感知到,宮闈內的風向正在發生微妙的轉變。一些原本對這座偏僻宮苑不屑一顧的目光,開始偶爾停留;一些看似無意的小道消息,會通過隱秘的渠道流入這裏。

    他的確有的是手段和耐心。那些曾明裏暗裏阻礙過他、欺辱過他、或是知曉他太多不堪過往的舊人,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悄聲消失。有的被尋了無關緊要卻足夠致命的錯處貶斥出京,永不敘用;有的卷入了莫名其妙、卻又證據確鑿的貪腐官司;更有甚者,在一次宮燈驟然黯滅的夜宴後,便徹底人間蒸發,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過程幹淨利落,不留把柄,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在一點點抹去他過去所有不堪的痕跡。

    權力場上所有人如塵埃般卑微或顯赫。而我,這位曾一手將他撈出深淵的“恩主”,恐怕早已成為他眼中最後一點需要擦拭的汙漬,一個活生生提醒著他所有狼狽過往的活證,見證過他最不堪模樣的存在。

    我預感到幾分山雨欲來的不妙。那種直覺,是在屍山血海的戰場上曆練出的、對危險最本能的嗅覺。慕容梵灰已不再是需要我庇護的籠中鳥,他正在悄無聲息地蛻變為盤踞深宮陰影處的毒蟒,吐著信子,冷靜地衡量著何時對舊日的“盟友”給予致命一擊。

    於是,在一種複雜難言的心緒驅使下——夾雜著幾分清醒的警惕、幾分不願麵對最終對峙的逃避,或許還有一絲殘留的、不願親眼見他對我亮出獠牙的軟弱——我做出了此生或許最像“逃兵”的決定——自請前往邊關戍守。

    奏疏遞上去後,意料之中地很快被批準。臨行前夜,我再次踏入他的宮苑。他坐在窗下對弈,自己與自己對弈,聽聞腳步聲,也未抬頭。直到我走到近前,他才放下指間的白玉棋子,抬眸看我。

    室內靜得呼吸可聞。他慢條斯理地撥弄著旁邊小幾上的一盞清茶,氤氳的熱氣暫時模糊了他穠麗卻冰冷的眉眼。

    “將軍要去多久?”他靜了片刻,才開口,聲音平淡無波。

    “未定。”我聽見自己聲音幹澀,目光落在他執棋的手指上,那手指修長白皙,曾經握過筆,撫過琴。

    他忽地輕笑一聲,那笑聲極輕,卻帶著說不出的涼意,指尖劃過溫潤的瓷杯邊緣,仿佛無意,又似挑釁:

    “邊關苦寒,風沙刺骨……將軍,保重。”

    那一聲“保重”,輕飄飄的,沒有任何溫度,卻像冰錐一樣,直直刺入骨髓,帶來一陣寒意。

    邊關的風沙果然凜冽如刀,歲月在日複一日的戍守、巡邊、與零星衝突中悄然流逝。京城的消息斷斷續續傳來,像被漫天的風沙磨鈍了,模糊不清。我聽聞他愈發得到陛下的偶爾垂詢,聽聞他手段愈發老練狠決,聽聞幾位年長且曾顯赫的皇子接連失勢,或暴斃,或被圈禁。

    幾年後的一個雪夜,急報踏碎邊關的沉寂,馬蹄聲如擂戰鼓。

    八百裏加騎送來噩耗——陛下駕崩,遺詔傳位於四皇子慕容梵灰,他已即位登基。

    我站在城樓上,望著關外莽莽雪原,接到消息時,竟不覺意外。仿佛本該如此。他生來合該是立於雲端、接受萬眾朝拜的身份,從前是明珠蒙塵,如今不過是撥亂反正,重歸其位。隻是心頭那塊自離別時便已凝結的冰,驟然沉了下去,直墜向深不見底的寒淵,連帶著四肢百骸都泛起冷意。

    不過麼…我與他之間,那筆始於冷宮、混雜著**、利用、背叛與說不清道不明糾纏的糊塗爛賬,又該如何清算?新帝的龍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尤其是我這個,知曉他太多秘密的“故人”。

    風雪更急了,撲打在臉上。

    作者閑話:

    講述了一個皇子從冷宮一步步爬上皇位的勵誌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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