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5.莞莞類卿

章節字數:4158  更新時間:25-10-01 1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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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算來得比預想中更快,更悄無聲息。

    一場突如其來的敵軍突襲,規模不大,卻極其精準狠辣,直插我軍防守相對薄弱的側翼。我率親兵追擊潰敵,一路深入一片地形複雜的無名穀地。雪下得正緊,視野模糊,唯有馬蹄踏碎積雪的聲響和風雪的呼嘯。

    利箭破空之聲來自意料之外的方向——並非來自前方倉皇逃竄的潰兵,而是來自側翼那片枯枝覆雪的密林。角度刁鑽,時機精準。

    那一箭,挾著千鈞之力,冰冷地撕裂空氣,精準無比地穿透我胸前鎧甲最脆弱的連接處,直沒入骨,帶來一陣短暫的、幾乎讓人麻木的衝擊,隨即是爆裂開的、吞噬一切的劇痛。

    那瞬間攫取了我所有的意識和力氣。視野天旋地轉,身體不受控製地重重墜下馬背。後背砸在冰冷的雪地上,沉悶的聲響被風雪吞沒。我看見高遠灰蒙的天空,和紛紛揚揚、無情落下的雪,沾濕了我的睫毛。

    真冷啊。和當年的雪,一般無二。寒意從傷口、從身下的積雪,瘋狂地鑽入四肢百骸。

    “少年將軍夜清蘭,力戰殉國,被敵酋冷箭穿心”——這消息想必會很快傳遍朝野,成為一則令人唏噓、激發同仇敵愾的英雄悲歌。多麼完美的結局,恰到好處地掩去所有不合情理的疑點,全了皇家與新帝的顏麵,也徹底抹去了“夜清蘭”這個可能存在的、知曉新帝太多不堪過往的隱患。

    也好。我模糊地想,意識逐漸被黑暗吞噬。

    然而,命運——或者說,慕容梵灰——並未允許我就此沉入永恒的黑暗與安寧。

    意識是在一陣劇烈的、幾乎令人窒息的痛楚和束縛感中掙紮著浮起的。脖頸被冰冷堅硬的東西緊緊勒著,呼吸艱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鏽鐵般的血腥味和胸腔被撕裂般的劇痛。胸口那箭創處更是如同有火在灼燒,提醒著我瀕死體驗的真實,以及……如今這詭異存活的事實。

    我費力地、幾乎是耗盡了所有力氣,才掀開沉重的眼皮。

    光線極其晦暗,隻有牆壁高處一個小小的氣孔透進一絲微弱的天光,勉強勾勒出這是一個低矮、密閉的石室,或許曾是某處宮苑地下廢棄的儲藏間。空氣潮濕陰冷,混雜著濃重的黴味、塵土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試圖掩蓋血腥的藥草氣息。

    我動了動,立刻傳來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脖頸被一道冰冷的鐵環箍住,連接著一條短而沉重的鐵鏈,另一端牢牢銬死在身後的石壁上。手腕和腳踝處亦是如此,活動範圍極小,連想稍微調整一下倚靠的姿勢都極為困難,更遑論站立。

    我還活著。沒有戰死沙場的榮光,沒有馬革裹屍的壯烈,而是以一種遠超死亡、難言尊嚴的方式,被困在這暗無天日的囚籠。

    沉重的、不疾不徐的腳步聲響起,靴底敲擊在石板上,發出清晰而規律的聲響,回蕩在空寂的室內。

    他繞到我麵前,逆著那微弱的光,一身玄色繡金龍的常服,襯得他身形挺拔,依舊是那張驚心動魄、穠麗絕倫的臉。隻是此刻,在昏暗光線的雕刻下,那美貌如同玉雕的修羅,美得令人心顫,更令人膽寒。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唯有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正靜靜地、帶著某種審視的興味,看著我。

    他緩緩蹲下身,與我平視。指尖微涼,撫上我頸間冰冷的鐵鐐,力道並不重,甚至帶著幾分繾綣的意味,卻足以讓我清晰地感受到那不容抗拒的掌控和隨時可能降臨的、更深的折辱。傷口因這細微的動作被牽動,我抑製不住地劇烈嗆咳起來,喉頭腥甜,血沫不受控製地溢出唇角。

    他湊近我,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耳廓,聲音低沉含笑,帶著一種毒蛇般的親昵與陰冷,喚了聲我的乳名。

    “阿蘭。”

    一如許多年前,在某個陽光明媚的午後,或是宮苑深處的回廊,他偶爾會這樣帶著戲謔叫我。

    卻再無半分往日的暖意與隨意,隻餘無邊陰冷,徹骨深寒。

    “你看,”他低語,聲音輕得像情人間的呢喃,卻殘忍如刀,“朕說過,冷宮的冬天會死人。”

    “你怎麼就不信呢?”

    他扣在我脖頸上的手並未用力,隻是虛握著,如同把玩一件易碎的瓷器,指尖偶爾擦過我的皮膚,帶來一陣戰栗。

    “活下來,很辛苦吧?”他繼續低語,目光下落,指尖劃過我胸前被厚厚包紮卻仍不斷滲出血色的箭創,“那一箭,朕讓他們偏了分寸。你得活著。”

    活著?我牽動嘴角,想扯出一個嘲諷的笑,卻隻是引發更劇烈的咳嗽,咳出更多帶著泡沫的鮮血。這般活著,與那冷宮裏搖尾乞憐、任人踐踏的困獸有何分別?不,甚至不如。那時他尚有幾分真實的瘋癲與恨意,尚有掙紮的力氣,而我,成了他精心打造的囚徒,一個用以證明他無所不能、生殺予奪的戰利品,一個被徹底拔去爪牙、鎖在籠中的……玩物。

    “恨我麼?”他又問,聲音裏竟真有一絲純粹探究的好奇,在品鑒我此刻狼狽痛苦的表情,是否能讓他感到愉悅,“恨我折了你的羽翼,斷了你的前程,將你如禁臠般鎖在這暗無天日之處?”

    我閉上眼,不願再看他那張豔極也冷極的臉。恨嗎?或許在墜馬那一刻,在意識到背叛來源時,有過滔天的恨意。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種席卷而來的、深不見底的荒謬與疲憊。我們之間,從孩提時互相揪扯,到冷宮裏扭曲的依附與試探,再到邊關數年看似逃離實則更深的羈絆,糾纏了整整半生,愛恨交織,**與權力糾纏,最終,不過成全了他一人的執念。

    我們都困在名為彼此的泥沼,掙紮,沉淪,互相撕扯。誰也不比誰幹淨,誰也不比誰自由。

    再次恢複意識時,我已不在那間陰暗的石室。身下是柔軟卻陌生的床鋪,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清雅的熏香,試圖驅散記憶中的黴味和血腥。我躺在一間陳設精致卻並不奢華的宮殿內,殿門緊閉,窗外是修剪整齊的庭院,能看到高聳的、隔絕內外的宮牆。

    我還活著,傷口被妥善處理,換上了柔軟幹淨的絲綢寢衣。脖頸和四肢的鐵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形的、更為牢固的枷鎖——我成了被新帝慕容梵灰圈禁在這座偏僻宮殿裏的,“男寵”。

    沒有束縛,卻足夠屈辱。殿外有沉默而精銳的守衛,我活動的範圍僅限於這座宮殿和它附屬的小小庭院。昔日的同僚,那些曾與我並肩作戰、或明或暗較量的朝臣,或許有人能隱約猜到我的身份,猜到我並未戰死,但無人敢多言一句。新帝手段酷烈,清洗朝堂的餘威尚在,誰又會為了一個已然“死去”的將軍,去觸怒顯然對我有著特殊“興趣”的帝王?

    我變得陰鬱。終日沉默,望著庭院裏四方天空,看雲卷雲舒,看飛鳥掠過,卻無法觸及半分自由。食欲寡淡,身體在傷勢和心緒的雙重折磨下,日漸消瘦。

    直到那個小太監的出現。

    他叫小福子,約莫十四五歲的年紀,生得唇紅齒白,一雙眼睛圓溜溜的,看人時帶著怯生生的好奇和一股天然的活潑勁兒。最要命的是,他笑起來的樣子,嘴角彎起的弧度,眼裏閃爍的光,竟有幾分慕容梵灰年少時的影子——不是後來冷宮裏那種沉寂或算計,而是更早以前,那個還會因為被我揪了頭發而氣鼓鼓、會在燈節下拉著我袖子驚呼的、尚未被宮廷徹底侵蝕的少年模樣。

    慕容梵灰把他派來了。這無疑是一種更精巧的、誅心的折磨。

    小福子似乎完全不清楚我的真實身份和處境背後的暗流洶湧,隻當我是位需要靜養、性子孤僻的“貴人”。他每日笑嘻嘻地伺候我起居,手腳麻利,話卻不少。

    “貴人,今兒天涼,您得多穿件衣裳。”他捧著一件狐裘披風,踮著腳想為我披上,“您身子剛好些,可不能再著涼了。陛下吩咐了,要仔細照看您呢。”

    我漠然不動,任由他將帶著陽光味道的溫暖披風裹在我身上。陛下吩咐麼?

    見我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小福子便會想盡辦法給我找些“好玩的玩意”。有時是幾本新出的、無關朝政的話本小說,有時是民間搜羅來的精巧魯班鎖,有時甚至是一隻他偷偷從禦花園角落裏逮來的、色彩斑斕的蝴蝶,裝在透氣的紗籠裏,獻寶似的捧到我麵前。

    “貴人您瞧,這蝴蝶多漂亮!讓它陪著您解解悶兒?”他眼睛亮晶晶的,帶著期盼。

    我看著那隻在紗籠裏徒勞撞擊的蝴蝶。漂亮,卻被無形牢籠所困,所有的掙紮都是徒勞。我揮揮手,讓他拿走。小福子臉上閃過一絲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來,繼續絮絮叨叨地說著今日聽來的、宮中無關痛癢的趣聞,試圖驅散殿內令人窒息的沉寂。

    那是一個午後,慕容梵灰剛走。他如今是皇帝,政務繁忙,來我這裏的次數不多,停留的時間也短。每次來,大多隻是靜靜地坐一會兒,或是用那雙深邃難測的眼睛打量我片刻,偶爾會說一兩句意味不明的話,然後便起身離開。留下滿室的壓抑。

    我靠在窗邊的軟榻上,覺得胸口發悶,那股熟悉的、混合著屈辱、憤怒和無力感的陰鬱情緒再次翻湧上來。

    小福子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手裏端著一碗剛煎好的藥,黑褐色的藥汁散發著苦澀的氣味。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我的臉色,小聲說:“貴人,該喝藥了。”

    我沒動,也沒看他,目光落在窗外一株開始落葉的梧桐上。

    小福子將藥碗放在旁邊的矮幾上,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退下。他猶豫了一下,從袖子裏掏出一個小泥人,是個穿著紅肚兜、抱著鯉魚的胖娃娃,捏得憨態可掬。

    “貴人,您看這個,”他把泥人遞到我眼前,試圖引起我的注意,“這是奴才托采買的小太監從宮外帶來的,據說能帶來好運呢。您摸摸看?”

    我依舊沒有反應。

    小福子有些急了,他蹲下身,仰頭看著我,那雙酷似某人的眼睛裏充滿了不解和擔憂:“貴人,您別總是這樣不開心。陛下……陛下他雖然不常來,但心裏是記掛著您的。您看,您用的藥都是最好的,吃的穿的也都是頂好的……”

    “頂好的?”我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幹澀,帶著連我自己都厭惡的嘲弄,“像養寵一樣的”頂好”?”

    小福子被我話裏的冷意嚇住了,眨了眨眼,有些無措:“貴人……”

    “你出去。”我閉上眼,不想再看到他那張臉,那總會讓我想起一些早已破碎、不堪回首的過往。

    小福子抿了抿唇,默默地將那個小泥人放在矮幾上,靠著藥碗,然後低著頭,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殿內再次恢複死寂。隻有那碗藥的熱氣,還在嫋嫋上升。

    慕容梵灰更多的時候,是派人送來一封信。信紙是禦用的澄心堂紙,帶著淡淡的墨香。信的內容通常很短,有時是幾句似是而非的詩,有時是簡單告知又處置了哪位“不安分”的臣子,有時……是如同尋常問候般,問我今日胃口可好,睡得可安穩。

    我從未回過信。那些信紙,大多被我揉成一團,扔進了角落。

    但他信中偶爾提及會送來的物件,照舊會送來。有時是幾冊失傳已久的兵法典籍,有時是邊關新進貢的、稀罕的瓜果,有時,甚至是我年少時曾隨口稱讚過的一句古玩玉器。

    他像一個最有耐心的獵手,也是最高明的折磨者,用這種細致入微的“關懷”,一遍遍提醒我如今的處境,提醒我他對我的一切了如指掌,包括那些早已被遺忘的喜好和過往。

    夜清蘭,昔日的少年將軍,如今的階下囚,男寵。

    我大概是本朝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從將軍變成男寵的人了。這身份,何其諷刺,何其……屈辱。而這一切,都拜那位龍椅上,我曾傾心相護,又最終因我而徹底瘋魔的帝王所賜。

    殿外的天空,依舊是被宮牆切割出的、四四方方的一塊。

    過去,現在,和那可見的、絕望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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