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02 更新時間：26-06-19 08:01
林承硯將蛋糕一一碼進琉璃櫃中，最後一塊巴斯克擺正，拿布巾拭了拭手，轉過櫃台，在陸軒對麵坐了下來。
“如今表哥的傷已好得差不多了，你可有什麼打算？”他執起茶壺給陸軒斟了盞茶，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問一件尋常的鋪子雜事，“當初咱們開這間鋪子，原也不過是暫且安身。如今已一月有餘，若預備動身回京，這鋪子便該著手轉出去了。還有錢哥兒他們三個，這一個月幫了咱們許多，也得善後妥當。”
陸軒端起茶盞灌了一口，想了想，說：“那我們就先找牙儈，讓他幫忙把鋪麵轉出去。”
鋪子是租的，轉租不難，至於那些沙發、藤編椅、琉璃櫃，全是從老家運過來的，放在乾華是獨一套，可以問問有沒有人想要的，可以高價賣出去。
隨後想到後院三間臥房的家具，陸軒靠在藤編椅上，脫口而出：“那後院房間裏的床得都帶走，我媳婦兒睡過的床，斷沒有讓旁人睡的道理！”
話剛落地，他自己先頓了一下，林承硯正端著茶盞送到嘴邊，手懸在半空，不動了。蘇衍之坐在旁邊翻他那本舊縣誌，翻書頁的手指也停了下來，抬起眼，目光在陸軒和林承硯之間慢慢轉了一圈。
陸軒在極短促的沉默裏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他端起椰奶杯，麵不改色地又喝了一口，然後把目光轉向蘇衍之，補了一句：“表哥你房間的那一整套家具我也得帶走，你睡了一個多月，換旁人睡不像話。”
蘇衍之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站起來說了句“我去後廚瞧瞧錢哥兒晌午做什麼菜”。他走到後廚門口，背影看上去一如往常的平靜，隻是推門的時候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大概是在忍笑。
林承硯低著頭繼續翻賬本，耳根紅著，筆尖在紙上快速移動，從頭到尾沒停過。
午飯方罷，林承硯便站在廊下，親眼盯著陸軒將那一身厚實裝備從頭到腳穿戴齊整。
陸軒撈起那隻白毛團子要往布袋裏塞，小東西衝他齜牙咧嘴，喉嚨裏滾著一串不甘不願的低嗚。
林承硯伸手在它毛茸茸的腦門上摸了一把，那低嗚聲便咽了回去，乖順地蜷進布袋裏，隻露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在外麵。林承硯又取了兩袋曲奇塞入布袋之中，方退後一步，看著陸軒催動傳送。
白光閃過，一人一獸消失在青磚地上。
腳剛踩實冰層，陸軒便覺出不對。風裏裹著的不是碎冰碴子，是金屬碰撞的脆響、整齊劃一的腳步聲、人群低沉的呐喊。
他抬頭望去，前方冰原上密密麻麻全是鐵甲，長刀出鞘，盾牆層層疊疊地推上去，兵士們渾身肌肉緊繃如拉滿的弓，刀尖齊刷刷指向半空。可他們麵前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隻有前方那片孕果林被砸得七零八落，晶瑩剔透的枝幹斷成數截散在冰麵上，果子被碾碎，翠綠的汁液滲進冰縫裏，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天外砸下來碾過去一般。
布袋裏那隻白毛團子早已鑽出腦袋，圓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半空，嘴裏發出一連串尖細的吱吱聲，尾巴在布袋裏掃得啪啪作響。陸軒想抱著它往遠處躲一躲，小東西靈活地一扭身，從他手底下鑽了出去，蹲在一塊突出的冰岩上，仰著腦袋衝半空叫，滿臉都是崇敬。
下一秒，大地驟然劇震。冰層崩裂之聲如悶雷滾地，兩側冰壁上萬年未動的積雪簌簌傾瀉，整條深澗似被一隻無形巨掌攥在掌心，山搖地動。
頭頂那道灰蒙蒙的天光倏然被截斷，仿佛天幕自身傾覆下來，整片林地的光影盡數湮滅於一片沉沉暗影之中。
那座無形無質、堪比小山的巍峨巨軀，悄然懸落。
轟隆——！
沉重磅礴的巨力轟然墜下，皇室部隊引以為傲的精鐵盾陣、百煉堅甲，在這股絕對的力量麵前如同薄冰撞上山嶽，瞬息龜裂、崩碎、湮滅，連一息抵擋之力都未曾有過。
陣列中的兵士甚至來不及發出半聲慘叫，便被那無形巨軀狠狠碾入冰層，堅固的鐵甲瞬間變形崩裂，血肉筋骨頃刻化為齏粉，整支精銳小隊便這般無聲無息地從世上消散了，連一絲殘骨、一片碎甲都不曾留下。
周遭成片晶瑩的孕果玉樹應聲彎折、崩塌，剔透的枝幹層層斷裂，枝頭裹著冰殼的高品級孕果漫天紛飛，帶著細碎的青熒微光墜落滿地。珍稀靈果，盡數損毀。
這場屠戮安靜得令人心底發寒。
陸軒伏在冰岩之後，渾身肌肉緊繃如鐵，冷汗順著額角涔涔而下，他屏住呼吸，連心跳都恨不得壓進冰縫裏。
他總算是明白為何這孕果林就明晃晃地長在這深澗底下，卻無人敢來試一試摘取。不是不想，是不敢！這根本不是什麼無主的野林子，這是那透明巨獸的領地，誰動誰死。
那隻白毛小獸卻早已從碎石堆上一躍而下，四條短腿在冰麵上扒拉得飛快，朝著那片廢墟中央飛奔而去。它在一處凹陷的冰坑前驟然停步，仰著腦袋，衝著空無一物的天際發出一連串急切而尖細的吱吱聲，像是在訴苦，又像是在撒嬌。
然後那片透明的空氣開始泛起漣漪，先是幾縷白色的毛發從虛空中浮現，粗壯如兒臂，在熒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澤；緊接著是一對角，從無形的輪廓中慢慢顯露，彎曲的弧度雄渾而古樸，像是兩柄被歲月磨鈍的巨型彎刀；然後是背後那對翅膀，翼骨從虛空中一節一節地浮現，覆滿銀灰色的長羽，每一根都有成年男子手臂長短，在幽暗中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最後，那頭巨獸的輪廓一層一層從透明中剝離出來，巍峨如山，渾身披著銀灰色的長毛，四蹄踩在冰層上，每次呼吸都讓腳下的冰麵發出沉悶的碎裂聲。
陸軒蹲在冰岩後麵，仰頭看著那頭巨獸，又低頭看了看那隻正衝巨獸瘋狂搖尾巴的白毛團子。
喲嗬，這不就是放大了一百倍的小毛團子嗎！難怪它這麼興奮，原來是撐腰的來了。不過這撐腰的有點過於厲害了，他快速評估了一下雙方的戰力差距，結論是：打不過。
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他心念一動，催動了傳送，白光閃過，深澗、廢墟、熒光、巨獸，全部消失。
後背重重撞在青磚地上，頭頂是林承硯驚惶的臉。
他回來了！
陸軒方才去了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便狼狽而歸，後背重重撞在青磚地上，滿麵風霜，衣衫淩亂。
林承硯臉色驟變，幾步搶上前去，一把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急聲問道出了何事。
陸軒坐起身來，拍了拍袖子上沾的碎冰，苦笑著搖了搖頭。
“見父母了。”
他接過蘇衍之遞來的熱茶灌了一口，自嘲道，“我頭一回見人父母，見的竟不是自家媳婦兒的雙親，而是那隻毛團子的爹娘！這對爹娘的威力可真是太嚇人了。”
林承硯聽他將在深澗底下所見一一說來，越聽臉色越白。
透明無形的巨獸，堪比小山，一腳碾下便叫整支精銳小隊化為齏粉，連殘骨碎甲都不曾留下一片。
他握住陸軒手腕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指尖微微發涼。這孕果林哪裏是什麼采藥的去處，分明是修羅場，是閻羅殿。
虧得陸軒有那傳送的本事，若是慢了一息，後果不堪設想。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鬆開手指，聲音發澀，說這孕果林實在是太險了，往後不許再去了。
陸軒靠在椅子上，看著林承硯，林承硯的臉色已經比剛才他剛從傳送裏摔出來時好了許多，至少手指不抖了。
他低頭那個還在腦子裏轉悠的念頭又往下壓了壓，那貢品孕果到底是什麼模樣，他是真想親眼看看。劉掌櫃說一等孕果與貢品孕果有市無價、萬金難求，專供宗室親王和帝王所用，連鸞境本地的頂級權貴都未必見過。
要是能摘回來，說不定能在乾華位麵開通一條新的商路。
普通的孕果在乾華都不知道得掀起多大的浪潮了，那貢品孕果更得是獨一份中的獨一份。
但現在不行，他看了一眼林承硯。林承硯眉頭微微蹙著，大概是還在想剛才他描述的那頭透明巨獸。他要是現在跟林承硯說“過幾天再去”，林承硯大概會一直惦記著這件事，晚上都要睡不著了，他不想讓林承硯那樣。
他說最近肯定不去那孕果林了，林承硯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裏還有幾分沒散幹淨的擔憂，問：“真的嗎？”
陸軒說真的，那小毛團子回去告狀了，現在去等於送死，他還沒娶媳婦兒呢，不能這麼早就英年早逝。
陸軒靠在櫃台上看著他，心裏把摘孕果這事兒的優先級稍稍往後放了幾等，以後再說。反正果子長在那裏又不會跑，小毛團子和巨大團子也不會跑，他有的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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