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667 更新時間:26-06-21 08:01
林承硯把單子列好,店鋪轉賃,賃金不變,依舊是十五貫一月。
鋪子裏的家具物什,陸軒說算下來得要二百兩銀子,這些桌椅確實有其獨到之處,不像尋常木器那般**,軟墊坐上去尤為舒適,整個乾元國也找不出第二套來。
孟二爺接過單子,正逐行細看,上麵的家具價格雖然要價比較高,但也公道,然後臉色倏地變了,最下麵一行寫了個蛋糕方子,他的手指微微發顫。
孟家在定州城紮根多年,消息自然靈通,前指揮使霍家的覆滅,被牽連下台的按察使,這些事孟二爺雖未親曆,卻也通過沈家傳來的隻言片語知曉了內情。
追根溯源,一切禍事的由頭,不就是霍家那個二少爺想要這開軒臨硯的蛋糕方子麼?
沈昭和孟恒雖從未向他明言這二位的來曆,孟二爺心裏卻是有數的:能叫一個正三品指揮使滿門傾覆、連按察使都一並牽連下台的人,豈會毫無根基。
霍二當初出言威脅,要他們將方子進獻,結果呢?霍家滿門被抄,成年男丁押送乾州大牢,女眷沒官為奴。
如今這蛋糕方子就這麼輕飄飄地遞到了自己眼前,他豈能不心驚。
“二位,”孟二爺抬起頭,臉上那抹慣常的從容笑意已消失得幹幹淨淨,“這蛋糕方子……”
林承硯看他神色便知他想岔了,將茶盞擱下,緩聲道:“二爺不必多想。這方子做出來的成品,比起我們店裏的蛋糕要差上許多,口感不在一個層階。不過於定州城而言,也是難得的甜點了。二爺若是有意,這方子可以出個價。”
孟二爺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手指在紙沿上輕輕摩挲,指尖微微泛白。
林承硯說得客氣,讓他出價,可他哪裏敢隨便開口。出高了,怕被當成冤大頭;出低了,萬一惹得這兩位不滿意,孟家會不會是下一個霍家?
他思來想去,把心一橫,將這燙手山芋又恭恭敬敬地推了回去,苦笑道:“不瞞二位,這方子……在下實在不敢出價。二位不如開個價,在下絕無二話。”
孟二爺繃緊了背脊坐在卡座上,雙手遞單子時那慎之又慎的模樣,仿佛接的不是一張輕飄飄的紙,而是一道催命符。
他越是這樣,陸軒看在眼裏就越覺得好笑。看來這孟二爺是真心把他們當成談笑間便能叫人滿門傾覆的狠角了。可霍家那是自己走私鹽鐵、罪有應得,又不是他倆做的局。
既然孟二爺戰戰兢兢地請他們開價,陸軒便也不再推讓,手指在單子上點了一下,幹脆利落地報了個數:“這精簡過的方子也不算太金貴,作價三百兩銀子便好。二爺看看,若是能拿下便拿下;若是覺著貴了,我再問問別家也不打緊。”
孟二爺原本僵直的脊背明顯一鬆,那雙時刻觀察陸軒神色的眼睛裏竟閃過了一絲不可思議。
他原本以為這張讓霍家滿門傾覆的方子,怎麼也得要上千兩白銀才能拿下,沒想到才區區三百兩。
他連忙擺手,語氣裏帶著幾分撿到寶的急切與感激:“不貴不貴!這價錢實在是再公道不過了。二位公子果然是實在人,既如此,我再給二位添上一百兩。連著鋪子裏的這些家具物什,鄙人一共給二位付六百兩,權當感謝二位,要出方子第一個就想到我!”
他嘴上說得利索,心裏卻還在翻江倒海。
四百兩買一張獨一無二的蛋糕方子,相比上千兩的預期,這簡直是白菜價了。他生怕陸軒反悔,趕緊從袖中摸出銀票,當場便要立契付錢。
陸軒和林承硯對視了一眼,既然對方主動加價還這般積極,這筆買賣倒也算是皆大歡喜。林承硯輕輕頷首,便轉身去取筆墨立契了。
契書簽妥,雙方約定五日之後正式交接鋪麵。
林承硯將筆擱下,想起一事,便問孟二爺對這鋪子裏的人手可有打算,是否要將店中三個夥計一並留下。若孟二爺另有安排,他便去尋別的路子,替那三人安置個妥當去處,也不枉他們這一個多月盡心盡力地幫襯。
孟二爺一聽,忙道三位夥計自然是要留下的。這鋪子裏頭的規矩、擺盤的手法、打掃的門道,三人早已爛熟於心,有他們在,接手之後能省去許多周折。
隻是這蛋糕方子既歸了他,後廚便得尋一個簽了死契、靠得住的人來管著,方才能放心。
“這個不難。”陸軒道,“我們還要在定州耽擱五日,你回去挑個穩妥的人,明日帶過來便是。我親自指點他幾日,先將這磅蛋糕做出來,後頭你便好接手了。”
孟二爺聞言大喜,連聲稱謝,腳下生風般告辭而去,急著回家挑人去了。
聽了二人所言,周小滿與田力俱是喜形於色。
東家厚道,臨行之際猶不忘替他們謀劃出路,這份活計本就輕巧體麵,接手的新東家又是孟二爺,孟家商行在定州城名聲不小,若換了往常,憑他們幾個既無門路又無根基的,哪裏輪得到進孟家的鋪子做活。
錢哥兒聽罷,卻是一言不發,轉身徑自朝後院走去。
蘇衍之正於房中獨坐,忽聞門外窸窣有聲,抬頭望去,便見錢哥兒瑟縮著立在門檻之外,手指不住地絞著圍裙的邊角,欲言又止,一雙眼睛裏滿是小心的探詢。
“怎麼了?”蘇衍之將手中那本書擱下,溫聲問道。
“蘇公子,俺……俺想問問您。”錢哥兒的聲音又輕又細,像是怕驚著什麼似的,“您身邊可還缺個伺候的小廝麼?若是缺的話,俺可以簽賣身契給您,給您當小廝。”
蘇衍之聽得“賣身”二字,臉色倏地變了,將書本擱在膝頭,目光沉沉地望向門口那個縮著肩膀的年輕哥兒,沉默了好一會兒,方才緩緩開口:“好好的自由之身不要,怎地想著要賣身?”
錢哥兒被他這般瞧著,肩膀又往後縮了半寸,像是被針紮了一下。他察覺到了蘇衍之的不悅,手指將圍裙邊角絞得指節都泛了白。
可不知想到了什麼,他又硬生生地站住了,沒有退出去,咬著下唇將心裏話一股腦兒倒了出來:“蘇公子,您是好人,在您這兒做活,俺心裏頭樂意。聽說您要趕路回京,這一路上陸公子和林公子都是大男人,不好貼身照料您。俺是哥兒,能替您做許多事,伺候您的衣食起居,都方便。”
他頓了一頓,臉上浮現出滿滿的抗拒與惶恐,聲音也不自覺地發顫:“還有……就是,俺男人死了,被休回了家,現在就是俺家裏頭的哥夫,給俺又說了門親事。”
“那人出五兩銀子的聘金……可他,我們坊裏都知道,他慣會打哥兒,前頭兩個正君都是生生被他打死的。俺……俺不想嫁。”
他說到此處,眼眶已紅了一圈,聲音裏帶了幾分絕望的哽咽,“哥夫說了,要麼就乖乖嫁過去,要麼就拿銀子贖身,把他們這些年養俺的米糧錢,這些日子住家裏的房錢,一文不少地還清。若拿不出五兩銀子,便隻能嫁。”
蘇衍之聞言,沉默下來。哥兒的命運就是如此,婚嫁姓命都掌控在別人的手裏,若是錢哥兒真嫁過去,恐怕活不了多久。
錢哥兒那番話也有道理。男子與哥兒終是有別,先前他重傷在身,不得已一切衣食起居皆由表弟打點照料,但說到底,表弟也是個男子,彼此間原該避嫌的。
如今傷已大好,又要長途跋涉,身邊若有個妥帖的人照應著,確然便宜許多。
他抬起眼,看向錢哥兒的目光柔和了些許,卻仍是一派鄭重:“你賣身與我,往後要去何處、被如何處置,便全是我一句話的事了。或許這輩子都回不了定州,再見不著家人。你當真願意?”
錢哥兒見他像是被說動了,連忙點頭如搗蒜,眼圈已微微泛了紅:“俺願意的,俺願意的!蘇公子,俺不怕回不了定州,俺就怕你們這一走,俺這輩子再也碰不上這樣的主家了。”
蘇衍之微微歎了口氣,正色道:“賣身契,我不簽。你若信得過我,明日我請林掌櫃替你擬一份雇工契書,一年為期,來去自由。工錢按月算,比照你在鋪子裏的份例。往後你跟著我,我不會虧待你。”
錢哥兒愣在原地,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袖子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用力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地應了一聲好。
去到前廳,找到林承硯和陸軒,和他們說了之後,林承硯皺著眉頭,從櫃台後麵繞出來,沒有立刻應聲,隻是走到錢哥兒麵前站定。
錢哥兒剛從蘇衍之房裏出來,眼圈還紅著,手指攥著圍裙邊角,見林承硯這般鄭重地看著自己,不由得縮了縮肩膀。
“簽雇工契書,於你是好事,一年為期,來去自由,工錢照舊。”林承硯開口,語氣是他一貫的平淡,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但你家那邊,恐怕不會輕易罷手。”
錢哥兒愣住了,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林承硯看了他一眼,繼續說下去:“你哥夫既然能逼你嫁人,說明他根本不把你當成自家人。今日有人替你出贖身銀子,他收了銀子,麵上是了結了。可往後呢?”
看錢哥兒呆愣著,林承硯繼續說:“你跟著我們去了京城,天高皇帝遠,他或許一時半會尋不著你。但若有一日他手頭緊了,或是又惦記起你這個能換銀子的哥兒,保不齊就會拿著你的戶籍名帖去衙門告你私逃。”
“到那時候,你既不是自由之身,也沒有一紙契書護著,他告你什麼,你便是什麼。就算我們替你出頭,衙門看你戶籍還在他手裏,隻會把你交還回去。”
蘇衍之在一旁聽著,眉頭漸漸蹙了起來。
林承硯轉向他,語氣依然不急不緩,但目光裏多了幾分認真:“表哥,你心善,不肯簽賣身契,怕束縛了他一輩子。可若沒有一紙契書,錢哥兒的身家性命就還是握在他那個家裏。往後再有什麼變故,我們護不住他。”
蘇衍之沉默了片刻,低聲問那按你的意思。
林承硯說簽賣身契,但不是為了把他當奴才用,是為了讓他跟那個家徹底斷了關係。簽了契書,他就是蘇家的人,戶籍歸蘇家管,他那個哥夫再也沒有資格拿他的名帖去告官。等回了京城安頓下來,再去衙門消掉奴籍,便是自由之身了。
蘇衍之聽完這番話,沉默了好一會兒,轉頭看向錢哥兒。
錢哥兒把林承硯的話一字不漏地聽進去了,他攥著圍裙邊角的手慢慢鬆開了,抬起頭,眼底雖然還掛著淚痕,但目光已經比剛才堅定了許多。
他朝蘇衍之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卻鄭重:“俺聽林掌櫃的。俺願意賣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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