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05 更新時間:26-06-28 08:01
欲查其人,必先查賬。
林茂若要收買人心、指使行動、打通關節,樁樁件件離不得銀錢。
他這些年經手的每一筆銀錢的走向,便是他織下的人脈網。
隻是這一趟北境之行,林承硯這些年悉心培養的得力心腹近乎折損殆盡。
他雖麵上不顯,但無人可用,便就是無人可用,查賬的速度被生生拖慢了不止一截。
林家主似乎早知他困境。
這日一早,林承硯剛在書房裏,鋪開林茂留下的舊檔,門外便有人通傳,說老爺撥了幾個人過來。
他擱下筆,抬頭看向門口,來的不是尋常仆役,是三個熟人。
為首的趙辛是林家主身邊得用的掌事之一,身後跟著的兩個年輕人他也認得,都是從小在林家長大的家生子,底細幹淨,嘴也嚴實,隻是這幾年一直在林家主書房裏做抄寫歸檔的差事,從沒在他手底下當過值。
趙辛行過禮,垂手立在一旁,隻等林承硯發話。
林承硯沒有立刻開口,隻是看著這送上門的人手,心裏便有了數。
趙辛能成為父親最得用的掌事,忠誠和能力毋庸置疑。
但這個“忠誠”,毫無疑問是忠於林家,忠於父親。
林承硯微微勾起唇角,將手邊圈注好的幾本賬冊推向前去。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他既然接下了父親這份“饋贈”,便要讓這批人能在他手裏生根,忠心要靠時間。
他抬眼看向趙辛,語調一如既往的平穩,卻比往日多了幾分不容置喙的分量。
“幾位都是父親身邊得用的人,論資曆論本事,原不該在我這兒屈就。但眼下林茂的事牽扯甚廣,我身邊正缺信得過的幫手。旁的話我不多說,隻說一樣:在我這兒,忠於差事便是忠於林家。等林茂的案子結了,我自會向父親為諸位請賞。”
趙辛抬眼,正對上林承硯那雙平靜卻不容退縮的眼睛。
他沒有猶豫,垂首領命。
林承硯收回目光,將手邊圈注好的幾本賬冊推向前去,語氣重新變得簡潔而利落。
“這幾筆打點銀子沒有具體經手人,數額不大,每年三四筆,時間集中在秋冬之交。
林茂的銀子不會平白無故飛走,能替他經手這些銀錢的人,一定是他最信任的人。
三天之內,我要知道這些人的名字、他們在林家做了多久、和林茂是什麼關係、現在還在不在府裏。”
趙辛低頭看了看賬冊上被圈注出來的條目,點了下頭,便帶著兩個年輕人去了隔壁耳房,關上門。
翻賬聲很快便沙沙地響了起來。
十日後,書房裏的賬冊已從堆積如山變為寥寥數本。
林茂在京城的人脈網被一層層剝開,該清算的清算,該遣散的遣散,該判罪的移交官府。
林承硯處理得幹淨利落,沒有給那些人留下任何反撲的餘地。
但這十日裏查出的另一件事,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北境那場所謂的“買賣”。
戰馬之事,並非虛言。
定朔城西的折蘭部,處於鐵勒羈縻統治之下,今年初秋鐵勒腹地連降暴雪,牛羊倒斃無數,折蘭部饑困交加,多次向王庭求助無果,便輾轉托了牙人,想用馬匹與中原商人換糧。
那牙人找上的恰好是林家商隊的一個老掌櫃,而這老掌櫃偏巧是林茂手底下的人,先調用商隊的糧食穩住了牙人。
再半是掮客,半是誘餌,把這條真消息遞到林茂手裏,便成了引林承硯北上送命的陷阱。
如今老掌櫃已被收押,牙人也找到了,林茂準備的糧食也已經證實到了北境。
書房裏很安靜,隻有燈花偶爾爆響的噼啪聲。
“折蘭部的馬匹,自然是要去換回來的。”
他沒有再多解釋什麼,但陸軒聽懂了,若是林承硯想北上,他自然是隨行左右。
雖然林家百餘條人命折在了北境,但折蘭部卻並非同謀,戰馬之事還需圖之。
林承硯低下頭,看著麵前攤開的賬冊,沉默了一會兒。
“我要親自去。”他說,“我的人折在了北境,這筆債不該讓別人替我收。”
林承硯立在書案前,沉默了片刻。
折蘭部的糧草缺口、馬匹數量、護送路線,這幾日他已在心中反複推演了數遍。
他甚至想過,若能親自帶著糧隊穿過北境,站在折蘭部的草場上,親手把那份換馬的契書簽下來,帶著馬匹回去,那些埋骨北境的亡魂或許就能真正安息。
但父親的話落地時,這些籌謀便被輕輕按下了。
林家主沒有看奏報,隻是將茶盞擱在案上,語氣不容置喙:“此事交由林謀去辦便可,你不要再北上了。”
林謀是父親的心腹,在林家做了二十多年的掌事,從林承硯記事起便已在父親身邊當差。
此人麵冷,話少,行事卻極穩妥,經手的買賣從無差錯。
林承硯垂著眼,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試圖爭取,措辭謹慎,語調平穩,保證此次定會提高警惕,不會再使林家繼承人置身險境。
“不必。”
林父打斷了他,從案後站起來走到窗前,
“折蘭部災情嚴重,糧草緊缺,此番是他們求著我們,而不是我們上趕著巴結他們。優勢在我林家,派林謀去便已足夠。他是我身邊的老人,談價壓價、應付地方官府,這些事他不比你差。若再加一個你去,反倒顯得林家高看了他們。”
他說到這裏,語氣稍緩,但仍是拍板定論的口吻,
“你剛從北境回來,好好在京中休整一段時日。如今你身邊無人可用,也該尋些好苗子,培養起來。”
最後一句話落得很輕,卻比前麵所有的否決都更重要。
林承硯退出書房,走到廊下時腳步才微微慢下來。
父親說得沒錯,他身邊確實無人可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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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此同時,京城裏流傳起了一個奇哥兒傳。
說北邊定州城安陸縣有一商賈何家,其大公子身負秀才功名,素懷俠義之心。
因見本縣主簿與姻親龐氏勾結,倚仗權勢,魚肉鄉裏,百姓敢怒不敢言,何公子憤然提筆,一紙訴狀遞上縣衙。
豈料官官相護,訴狀如泥牛入海。
何公子不懼不退,屢次上告,終惹來殺身之禍。
主簿與龐家惱羞成怒,設計構陷,竟將何家滿門上下盡數害死,偌大一份家業,轉眼隻剩蘇公子這一位正君,孤零零守著空蕩蕩的宅院,舉目無親,真是聽者傷心,聞者落淚。
這消息傳到京城之後,大理寺推丞奉旨赴安陸縣推鞫此案,幾經查訪,終將真相查明,將歹人正法。
何公子雖已身死,然其為民請命之節、不畏強權之誌,不可不彰。
推丞遂上表朝廷,請封其遺孀蘇衍之為孺人,以慰忠良在天之靈,亦為天下仗義執言者立一典範。
錢哥兒已經聽呆了。
他手裏的茶盞舉在半空,老半天忘了放下,最後才憋出一句:“這……這說的是蘇公子嗎?”
“如何不是呢?”陸軒靠在椅背上,語氣帶著幾分玩味,“封贈都已詔下。”
錢哥兒眨了眨眼,把茶盞擱回桌上,低頭琢磨了好一會兒,再抬起頭時,眼眶竟有些泛紅。
“蘇公子的夫家竟是如此俠義之人嗎?難怪蘇公子這般和善。隻是可惜了公子,夫家早逝,往後無依無靠了。”
這話一出口,院子裏忽然靜了一瞬。
陸軒端起茶盞低頭喝茶,林承硯垂著眼翻賬本,蘇衍之的手指在袖口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三個人誰都沒有接話。
何家和龐家的事情,如此便算是了了。
何家所有家財歸於蘇衍之名下,蘇家直接以蘇衍之的名義將其變賣,一半捐給了安陸縣當地被龐家欺壓過的百姓。
一時間,蘇衍之的好名聲比這故事傳得更快、更廣。
人人都在誇這位被朝廷封贈的孺人,說他夫婿是忠良,他亦是良善,捐了家產替亡夫積德,是個難得的奇哥兒。
京城裏那些原本對“何家遺孀”有些閑言碎語的官眷,如今也不好再說什麼,畢竟人家是朝廷表彰的節義之士,夫家滿門忠烈,自己又是捐資助民的善人,誰還能挑出半個不字來。
林承硯把賬冊合上,抬眼看向蘇衍之:“何家那些產業變賣之後,換成了銀票,夠你在京城置一處小院子。再加上你的嫁妝,你往後若不想回蘇府,自己立個門戶也綽綽有餘。”
蘇衍之沒有說話,隻是轉頭看向窗外。
從前在那間暗室裏,他想過很多次,如果能活著出去,不管怎樣他都要好好地活下去。
後來被救出來,他又在想,他此番遭遇,以後的日子,怕是隻能隱姓埋名了,不然恐汙了蘇家的名聲。
而現在,一轉眼他竟成了這京城流傳的奇哥兒,有了身份,有了銀子,不愁住處。
反倒是不知道以後該怎麼活了。
他收回目光,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不急,慢慢來。”
林承硯也沒有再多說,點了點頭。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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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鞫”(tuījū)它指的就是對案件事實進行調查和審訊的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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