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10 更新時間:26-06-27 08:03
林承硯回到自己院子時,陸軒正和蘇衍之、錢哥兒圍坐在石桌旁吃飯。
管家安排得妥妥當當的,八菜一湯,葷素都有,比路上吃的精致不少。
陸軒見他進來,順手把旁邊的椅子拉開,等他坐下便拿起旁邊的空碗問他還要不要再吃一點。
林承硯看了一眼桌上飯菜,說不吃了,剛才他在爹爹那邊已經吃飽了。
陸軒看他那副被填鴨完畢的表情,又問湯要不要來一碗,再溜溜縫。
林承硯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算是默認。
陸軒便站起身盛了一碗冬瓜湯遞給他,說清湯刮油,溜縫最合適。
林承硯接過碗,拿起湯匙有一口沒一口地喝湯,陸軒靠在桌邊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接下來,我可能要將精力放在處理林茂的事情上,顧不上你,你可有什麼打算?”喝完小半碗湯,林承硯說道。
“是林茂的餘孽?那我得在你身邊保護你。”
“在京城地界,林茂那點子餘孽翻不起什麼浪花。”林承硯擱下湯碗,語調仍是慣常的平淡,“若他真有本事在京中動我,便不必費盡心機將我引去北境了。”
這話說得在理,陸軒自然明白。
可明白歸明白,讓他就這麼撒手不管,那是絕無可能的。
他倒也沒再爭辯,隻是把碗擱在石桌上,心裏已然有了計較。
本位麵已經經商成功,新位麵的經商事宜暫不著急,眼下最要緊的,是緊著林承硯這邊。
林茂的事一日不了結,他是不可能放林承硯一個人在這邊的。
“對了,”他忽地想起什麼,伸手從懷裏掏出一捧果子,翠瑩瑩地堆了滿掌。
“這些你們拿去吧。”
他先給林承硯數了五枚,又轉身給蘇衍之麵前也放了五枚。
“不夠了再找我拿。”
林承硯低頭一看,認出是孕果,神色微凝,也不多言,隻起身進了屋子。
片刻後,他捧出兩隻小巧的玉盒來,將果子一一分裝妥當。
一隻擱在自己手邊,另一隻輕輕推到蘇衍之麵前。
蘇衍之卻隻是怔怔地坐著,目光落在玉盒上,久久沒有伸手去碰,也沒有說話。
他自然認得這是孕果,如今這果子就擺在眼前,他反倒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錢哥兒從沒見過這種果子,但見林承硯鄭重其事地拿玉盒來盛放,便知定不是尋常物什。他悄悄看了蘇衍之一眼,沒有多問,隻是輕手輕腳地將桌上的碗筷收攏起來,借著去後廚送碗的由頭,把這一方安靜留給了他們。
林承硯在蘇衍之對麵坐下來,將那隻玉盒又往他麵前推了推。
“表哥,何家的事,我已與爹爹說了。林家和蘇家自會替你討回公道,你隻管在府中住著,將身子養好便是。”
蘇衍之垂著眼,手指輕輕搭在玉盒邊沿,指尖微微發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道:“倒是辛苦小叔了,還要為我這外嫁的哥兒費心。”
“這說的是什麼話。”林承硯的語氣難得帶了幾分不容反駁的強硬,“一筆寫不出兩個蘇字。我們蘇家的哥兒,豈容他何大郎如此放肆。表哥隻管安心,何家欠你的,自有人替你討回來。”
第二日一早,林家主夫的馬車便出了林府側門,往蘇家去了。
蘇府坐落在城東,宅子不算大,門楣上懸著一塊黑漆匾額,上書“蘇府”二字,筆意端正,不張揚。
蘇家主蘇齡鬆今年五十有餘,官居七品宣義郎,是個安分守己的文官,在京中算不上顯赫,卻也安穩。
長子蘇閔沒有功名,行商,娶的是商戶家的哥兒李煦,膝下隻得了一個哥兒,便是蘇衍之。
嫡子蘇恒卻是爭氣,科舉位列二甲,因出身官宦之家,被歸入“鎖廳人”之列,授了常州觀察推官,在外曆練十年,娶了大理少卿家的嫡哥兒,年初調回京中,如今是正八品大理評事。
兄弟二人一個從商一個入仕,蘇家雖不算大富大貴,卻也門庭清正。
唯獨一件心事,蘇恒成婚十年,至今未有子嗣。
林主夫姓蘇,單名一個霖字,是蘇家這一輩最小的哥兒。
蘇家在京中不算顯赫,但蘇霖生得好,性情也穩重,當年說親時,誰也沒想到蘇家最小的哥兒竟會高嫁進林府。
林家彼時已是皇商,老家主更是內府司市舶提舉,正五品官職,掌皇室私產與特許經營,直屬皇帝,獨立於戶部與三司之外,可繞過三省六部直接向皇帝上密折。
這份信任,滿朝文武也沒幾個人擔得起。
蘇齡鬆後院不算複雜。
蘇恒和蘇霖都是老正君所出,老正君過世多年,如今府中隻剩幾位侍君安安靜靜地過日子,倒也沒有那些爭風吃醋的糟心事。
到的時候,蘇閔和正君李煦正在書房翻看這季的賬冊,聽見下人通報說林家正君到了,二人對視一眼,都有些意外。
兩家雖因蘇衍之遠嫁安陸縣,走動不如從前頻繁,但年節裏禮數從未斷過,李煦與蘇霖也是相熟的。
夫妻二人擱下賬本迎了出去,蘇閔剛要笑著寒暄,便見蘇霖麵色端凝,不由一愣。
“小叔今日怎麼想著回家來了?”李煦笑問道。
蘇霖沒有接他這句客套,隻低聲道:“有要事要與你二人商量,進屋吧,讓伺候的人都退出去。”
蘇閔心裏咯噔一下。
他雖是個生意人,察言觀色的本事卻是練了幾十年的,當下也不多問,轉身將人引進了內室,又親自掩上門,吩咐外頭的人全退到院外去。
屋內隻剩三人,蘇霖方才在主廳麵對兄長的冷靜,此刻卻覺得喉間像梗了塊石頭。
他沒有寒暄,也沒有鋪墊,隻將林承硯在定州對他說的那些話,一字一句地複述了出來。他說得克製,沒有添油加醋,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在安靜的內室裏。
蘇閔雖有準備事大,卻也從未想過會和那個已出嫁三年的哥兒有關。
他的臉色一寸一寸地白了,擱在桌上的手開始發抖。
他聽著自己的弟弟說那些事,每一個字都聽懂了,卻怎麼也拚不到那個他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孩子身上。
他猛地站了起來,又踉蹌著坐回去,眼眶通紅,嘴唇翕動了半晌,才擠出一句沙啞至極的話:“衍之……衍之還活著?”
“活著。”蘇霖看著大哥這副模樣,自己的眼眶也酸得厲害,但仍是穩著聲調,一字一句地把話說清楚。
“人承硯已經帶回京城了,如今養在林家,身子好了大半,你們大可放心。”他轉頭看向李煦。
李煦早已淚流滿麵。
他沒有出聲,隻是拿帕子捂住了嘴,眼淚順著指縫無聲地往下淌,帕子洇濕了一大片。他隻是商戶之子,嫁進蘇家為正君算是高攀,這些年,從不與人起爭執,性子溫順得像一汪靜水。
他渾身都在抖,他哽咽著,聲音斷斷續續,卻也顧不上什麼禮數,隻是不停地搖頭。
說那年何大郎進京趕考,瞧著人模人樣的,誰知道是這種黑心爛肺的畜牲。
衍之嫁過去三年,受苦三年,他這當爹的竟一點兒都不知道。
“衍之這孩子命苦,”
蘇閔的聲音仍是啞的,喉頭滾了又滾,“當年讓他嫁去何家,是我看走了眼。我不該讓他離家這麼遠……不該讓他一個人在那地方待三年。”
他越說越悔,說到最後,聲音已低得幾乎聽不見,抬手在桌上重重錘了一下,茶杯震得叮當響。
蘇霖截斷了他的話頭:“現在不是分誰錯的時候。這筆賬,得找他們討回來!“
蘇閔沒有猶豫,隻說了兩個字:“我去。”
李煦抬起哭得紅腫的眼睛,聲音沙啞卻堅定:“我也去,我倒要親眼看看何家那些人,看他們是什麼下場。”
蘇霖等二人情緒稍稍平複,方將茶盞擱在桌上,聲音壓得極低:“這事關係到衍之的名節,萬不可走漏半點風聲。衍之回京至今,身份一直未曾對外聲張,府中下人也隻當他是我的遠親暫住。你們在府裏府外,切不可露了破綻。”
蘇閔用袖子抹了把臉,啞聲道:“我省得,衍之的名節比什麼都重,我不會讓他在京城抬不起頭來。”
蘇霖點了點頭,又道:“對付何家和龐家,恐怕還要借助二哥的關係。”
蘇閔沉吟片刻,道:“霖哥兒說得是,二弟在如今大理寺,地方上的門道他比我熟,他下職我便去找他。”
李煦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直到此刻才抬起哭得通紅的眼,低聲道:“小叔,衍之他……這些年在何家受的那些罪,我能不能去看看他?”
蘇霖看著李煦那雙哭腫的眼睛,伸手輕輕覆在他手背上,語氣溫和卻仍是謹慎:“大嫂莫急。衍之如今住在林家,安穩得很。你若是突然登門,反倒惹人起疑。等事了了,你再去看他也不遲。到時候不必躲躲藏藏,堂堂正正地見便是。”
李煦低頭攥著那塊早已濕透的帕子,輕輕點了點頭。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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