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1章行屍走肉

章節字數:4088  更新時間:25-12-22 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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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城的雨,總是來得猝不及防,帶著一種黏稠而揮之不去的潮氣,仿佛能滲透磚牆,浸入骨髓。林序蜷縮在青年公寓那張狹窄的單人床上,聽著窗外淅淅瀝瀝、永無止境般的雨聲,感覺自己的靈魂也正被這無邊的濕冷一點點侵蝕、瓦解。

    從“糖立方”那個夜晚回來,已經過去了兩天。四十八個小時,他卻感覺像是過了幾個世紀般漫長而空洞。

    容墨最後那句意有所指的“選擇一盞足夠亮的燈”,以及他手背上殘留的、帶著掌控意味的溫熱觸感,非但沒有給他帶來預期的安慰和指引,反而像兩根無形的刺,紮在他已然千瘡百孔的心上,帶來一種新的、更加複雜的煩躁和壓力。

    而顧雲深。

    那個沉默地立於陰影之中,指尖夾著香煙,周身籠罩著近乎破碎的疲憊與絕望的顧雲深……他的影像,如同最高清晰度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林序的視網膜上,無論他睜眼還是閉眼,都無法擺脫。

    他沒有追上來。

    沒有質問。

    甚至沒有一條信息,一個電話。

    他就那樣出現了,用那種足以碾碎一切的目光看了他最後一眼,然後再次沉默地、徹底地消失。連同那筆來自雲深科技的、冰冷的彙款一起,構成了一種最殘酷的、懸而未決的終局。

    這種徹底的、被放棄般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指責或挽留,都更讓林序感到一種滅頂的窒息。它像一片無邊無際的、灰蒙蒙的沼澤,將他拖拽其中,無處著力,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一點點下沉。

    他不再去“知行合一”實驗室。

    周一早上,他給趙啟明發了一條簡短的信息,謊稱自己突發急性腸胃炎,需要請假幾天。趙啟明很快回複,表達了關心,讓他好好休息,工作不用擔心。

    他看著那條充滿善意的回複,內心沒有絲毫波動,隻有一片麻木的荒蕪。他辜負了這份善意,但他無力改變。此刻的他,連從這張床上爬起來的力氣都幾乎耗盡。

    公寓裏一片狼藉。吃剩的外賣餐盒堆在角落,散發出若有若無的酸腐氣味。髒衣服隨意扔在地上、椅子上。窗簾緊閉,將南城本就因雨季而灰暗的天光徹底隔絕在外,隻有縫隙裏透進的一線微光,勾勒出室內家具模糊而扭曲的輪廓。

    林序維持著側臥的姿勢,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身體是僵硬的,大腦卻像一台失控的放映機,不受控製地、反複播放著與顧雲深相關的所有畫麵。

    初入雲深科技時,那個在晨光中向他走來、如同山巔積雪般冷峻而耀眼的身影。

    “晨曦”計劃宣講會上,他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和他看向自己時,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

    在他發燒的雨夜,他笨拙地照顧他,守著他,在他掌心寫下的那三個字……是真的嗎?還是高燒帶來的幻覺?

    辦公室裏,他那句冰冷的“記錄思考,而非情緒”,和他將自己所有隱秘心事歸結為“不專業”時,那毫不留情的評判。

    雨夜樓下,他撐著傘,聲音沙啞地說“你對我而言,從來都不是無關緊要的人”時,眼中那複雜而真切的痛楚。

    以及最後,在“糖立方”的陰影裏,他那如同被整個世界拋棄般的、沉默而疲憊的身影……

    好的,壞的,溫柔的,殘忍的……所有細節交織在一起,擰成一股絕望的繩索,緊緊勒住他的脖頸,讓他無法呼吸。

    他曾以為,逃離S市,來到南城,投入新的工作,接觸新的人,就能逐漸撫平傷痕,開始新的生活。可顧雲深的再次出現,以及他帶來的這種徹底的、冰冷的沉默,徹底擊碎了他的幻想。

    他無處可逃。

    那道名為“顧雲深”的裂痕,早已貫穿了他的整個世界,無論他逃到哪裏,都無法擺脫其投下的、巨大的陰影。

    他嚐試過“選擇一盞足夠亮的燈”。容墨的溫柔、穩定、成熟,確實像一處**的避風港。可當顧雲深的影子籠罩下來時,那盞燈的光芒,便顯得如此微弱和不真實,甚至帶著一種令他不安的、溫柔的壓迫感。

    他做不到。

    他無法在內心還充斥著另一個人的身影和帶來的巨大痛苦時,去接受另一份感情。那對容墨不公平,對他自己,更是一種殘忍的背叛和折磨。

    手機在一旁的床頭櫃上,屏幕偶爾會因為收到無關緊要的推送消息而亮起,微弱的光短暫地照亮他蒼白失神的臉,然後又迅速熄滅。微信上有幾條未讀消息,來自趙啟明(詢問病情)、容墨(溫和的問候),還有陳越和蘇晴(他們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發來試探性的關心)。

    他沒有點開。

    他不想和任何人說話。

    他隻想把自己徹底封閉起來,像一隻受傷的野獸,獨自舔舐傷口,盡管他知道,這傷口或許永遠無法愈合。

    又是一天在渾渾噩噩中過去。傍晚時分,雨勢稍歇,但天空依舊陰沉得如同傍晚。林序終於感到一陣難以忍受的口渴和生理上的虛弱,逼迫他不得不從那張仿佛與他生長在一起的床上爬起來。

    他赤著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踉蹌地走到狹小的廚房,擰開水龍頭,直接將嘴湊上去,灌了幾口帶著漂白粉味道的冷水。冰冷的水流刺激著喉嚨和空蕩蕩的胃部,引起一陣劇烈的**和惡心感。

    他扶著水槽,幹嘔了幾下,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有生理性的淚水模糊了視線。

    他抬起頭,看向掛在廚房牆壁上方、那一小塊因為沾染油汙而顯得模糊不清的鏡子。鏡子裏映出一張陌生的臉——頭發淩亂油膩,臉色是病態的蒼白,眼窩深陷,嘴唇幹裂起皮,雙眼空洞無神,裏麵沒有任何光彩,隻有一片死寂的灰敗。

    這是他嗎?

    是那個曾經在“序·集”項目上意氣風發、眼眸明亮的林序嗎?

    是那個懷揣著對設計和未來的無限熱情,踏入雲深科技的實習生嗎?

    不過短短數月,他怎麼會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一股巨大的、混合著自我厭棄和絕望的悲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他為了一個顧雲深,把自己折騰成這副模樣,值得嗎?

    答案是否定的。

    一點都不值得。

    可是,心,它不聽理性的指揮。它依舊在疼,在為那個沉默消失的男人疼痛,在為那段無疾而終、甚至從未真正開始過的感情疼痛。

    他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櫥櫃,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裏。肩膀無法控製地微微顫抖起來,卻沒有眼淚。極致的痛苦,有時候是流不出眼淚的,它隻會將人從內部一點點掏空,變成一具徒具形骸的、空洞的軀殼。

    他就這樣坐著,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徹底黑透,房間內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在這片絕對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寂靜中,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悄然燃起的、幽藍色的鬼火,突兀地、卻又無比清晰地,從他空洞的心底升騰起來——

    這樣下去,不行。

    他會被徹底毀掉。

    沉默的離開,帶著滿身的傷痕和未解的謎團,像一縷無聲無息的青煙般消失在他的世界裏……這真的是他想要的結局嗎?

    這比他當初在雲深科技會議室裏,當著所有人的麵,決絕地說出“我拒絕”時,所帶來的那種短暫的、帶著自毀**的疼痛,要更加漫長,更加鈍重,更加……令人絕望。

    至少那時,他發出了自己的聲音,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而現在呢?

    他像一隻被遺棄的、連哀鳴都發不出的困獸,隻能在黑暗的角落裏,獨自腐爛。

    不。

    不能這樣。

    他猛地抬起頭,盡管在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一股近乎蠻橫的、源自求生本能的力量,突然注入了他冰冷的四肢百骸。

    他至少要讓他知道。

    讓他知道,他林序,不是因為能力不足而離開,不是因為找到了“更好”的去處而離開,更不是因為……移情別戀而離開。

    他是因為他顧雲深。

    是因為他那份無法宣之於口的、被他視為“不專業”的感情。

    是因為他那條語焉不詳的爽約信息和事後漫長的沉默。

    是因為秦雪那個永遠橫亙在他們之間、無法逾越的存在。

    是因為……愛而不得,是因為心碎成了齏粉,是因為……再也無法承受那種近乎淩遲的、希望與絕望反複交織的痛苦。

    他要告訴他。

    把一切都說出來。

    把他這顆曾經為他熱烈跳動、如今已破碎不堪的心,血淋淋地、毫無保留地捧到他麵前。

    哪怕得到的,是更加徹底的、冰冷的拒絕和鄙夷。

    哪怕從此以後,他們之間連那點可憐的、作為“前下屬”或“陌生人”的微弱聯係,都徹底斷絕。

    也好過像現在這樣,像一個幽魂,像一具行屍走肉,被困在這片由他自己和顧雲深共同製造的、無聲的、絕望的廢墟裏。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以一種不可阻擋的速度,迅速紮根、瘋長,幾乎成為了支撐他這具空洞軀殼的唯一支柱。

    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憑借著記憶,在黑暗中摸索著,找到了被自己扔在床上的手機。

    屏幕解鎖的光芒,在絕對的黑暗中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眯著眼,手指因為激動和一種近乎虛脫的無力感,而微微顫抖著。

    他點開了那個熟悉的、山峰頭像的對話框。那個紅色的感歎號已經消失(他不知何時早已將他移出了黑名單),但對話框裏,依舊是一片死寂的空白,隻有他之前發送的那條離職確認信息,孤零零地懸掛在頂端,像一塊冰冷的墓碑。

    他的手指,懸在輸入框上方,停頓了良久。

    胸腔裏,那顆沉寂了許久的心髒,開始以一種緩慢而沉重的、仿佛背負著千鈞重量的節奏,重新搏動起來。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遍布四肢百骸的、細密而深刻的疼痛。

    他知道,一旦按下發送鍵,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這將是他對自己這場無望愛戀的,最後一次,也是最徹底的審判。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汙濁的空氣,仿佛要將體內所有殘餘的懦弱和猶豫都驅逐出去。然後,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帶著一種近乎殉道般的、孤注一擲的決絕,在對話框裏,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下了一條簡短的信息:

    “明天下午三點,第一次見麵的咖啡館。我會告訴你所有原因。最後一次。”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

    隻有時間,地點,和一個斬釘截鐵的“最後一次”。

    他反複看了三遍這條信息,確認每一個字都準確無誤地表達了他此刻的決心。然後,他閉上眼,拇指用力地、幾乎是帶著某種自毀般快意地,按下了——

    【發送】。

    信息發送成功的提示,在黑暗中短暫地亮起,又迅速熄滅。

    手機屏幕的光源消失,房間重新被濃稠的黑暗徹底吞噬。

    林序維持著那個姿勢,站在房間中央,像一尊凝固在時間裏的雕塑。他能聽到自己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在死寂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發送出去了。

    他再也沒有反悔的餘地。

    接下來,會是什麼?

    顧雲深會回複嗎?

    他會來嗎?

    當他聽到自己那些隱藏在心底最深處、甚至連自己都不敢直視的、卑微而熾熱的秘密時,會露出怎樣的表情?是驚訝?是厭惡?是憐憫?還是……依舊隻有那種冰冷的、無動於衷的沉默?

    未知的恐懼和一種奇異的、仿佛即將得到解脫的平靜,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在他體內瘋狂地交織、衝撞著。

    就在這時,被他緊緊攥在手中的手機,突然毫無預兆地、劇烈地震動了起來!

    嗡——嗡——嗡——

    突兀的震動聲,如同驚雷,猛地炸響在這片死寂的黑暗空間裏。

    林序的心髒,在那一瞬間,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

    他猛地低下頭,瞪大了眼睛,看向手機屏幕。

    屏幕上,來電顯示的名字,在黑暗中,散發著幽冷而刺眼的光芒——

    【容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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