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979 更新時間:25-12-17 23:44
大婚次日,天還未亮透,言梟就醒了。
這是他多年駐守邊疆留下的習慣,無論多晚睡,卯時初刻必醒。睜眼時,窗外還是蒙蒙的灰藍色,屋裏光線昏暗,隻能勉強看清帳幔的輪廓。
身旁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言梟側過頭。
祁官睡在外側,麵向他,側躺著。緋紅寢衣的衣襟鬆鬆散散,露出半截鎖骨和一小片胸膛。黑發鋪了滿枕,幾縷碎發貼在頰邊,隨著呼吸輕輕顫動。他睡得很沉,眉頭舒展,唇角甚至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全然沒有醒著時那股玩世不恭的勁兒。
像個孩子。
言梟看了片刻,移開目光,輕輕坐起身。
動作間,被子摩擦發出窸窣聲響。祁官似乎察覺到了,含糊地“嗯”了一聲,翻了個身,麵朝外繼續睡。這一翻身,把被子卷走大半。
言梟頓了頓,沒去扯被子,隻輕手輕腳地越過祁官,下了床。
腳剛沾地,就聽見窗外傳來細微的動靜。
不是風聲。
是爪子抓撓木頭的聲響,一下,又一下,伴著低低的,焦急的喵嗚聲。
言梟眉頭微蹙,走到窗邊。
透過窗紙,隱約能看見一團小小的影子在窗外晃動。那聲音更清晰了。
是貓,在撓窗欞。
他想起昨日大婚時,那隻通體雪白的獅子貓似乎受了驚嚇,一溜煙跑沒了影。祁官還笑著說了句“這小沒良心的”,卻也沒讓人去找。
看來是回來了。
言梟伸手,推開窗。
“嗖——”
一道白影閃電般竄了進來,落地時輕盈無聲。正是那隻貓。它渾身毛發有些淩亂,沾著幾片枯葉,想來是在哪個角落躲了一夜。此刻進了屋,也不怕生,先是在地上轉了兩圈,然後徑直朝言梟走來。
言梟站在原地,沒動。
貓兒走到他腳邊,仰起頭,濕漉漉的藍眼睛盯著他看了片刻,然後竟然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褲腳。一下,又一下,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滿足聲。
言梟怔了怔。
他常年在外,與戰馬軍犬為伴,貓這種嬌貴的玩意兒,向來接觸得少。更別說這般親近。
許是昨夜同榻而眠,他身上沾了祁官的味道,貓兒才不怕他。
貓蹭夠了,又轉身跳到一旁的圓凳上,開始慢條斯理地舔毛。一下一下,認真得很,先把爪子舔幹淨,然後是臉,最後是身上淩亂的毛發。等把自己打理得差不多了,它才輕盈地跳下凳子,邁著優雅的步子走到床邊。
仰頭,看了看床的高度。
後退兩步,蓄力,“噗”的一聲輕響,穩穩落在床沿。
它踩著柔軟的錦被,走到祁官枕邊,先是低頭嗅了嗅祁官的臉,然後用腦袋蹭了蹭他的下巴。祁官在睡夢中皺了皺眉,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卻沒醒。
貓兒似乎滿意了,在枕邊轉了兩圈,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團,也閉上了眼。
一人一貓,睡得正香。
言梟站在床邊,看了片刻,唇角幾不可察地牽了牽。
他轉身,走到外間。親兵早已候在院外,見他出來,躬身行禮:“將軍。”
“早膳按例。”言梟道,“不必送進攬月軒。”
“是。”
言梟換了身勁裝,束發,佩刀,推門出去。
天色已經亮了些,晨霧未散,園子裏靜悄悄的。他走到荷塘邊的空地,開始練槍。
烏木長槍劃破空氣,發出嗚嗚低鳴。一招一式,沉穩淩厲,帶著戰場淬煉出的殺氣。汗水很快浸濕了鬢角,他卻渾然不覺,隻專注在每一個動作裏。
仿佛隻有這樣,才能暫時忘記昨夜那場荒唐婚禮,忘記自己如今尷尬的處境。
練了一個時辰,收槍時,天已大亮。
他擦著汗走回攬月軒,推門進去。
屋裏還保持著原樣,祁官還在睡,貓也還在睡。隻是姿勢變了變,祁官不知何時又翻回了麵朝裏的姿勢,一隻手搭在枕邊,離貓兒隻有寸許距離。貓兒蜷在他手邊,尾巴輕輕掃著他的手腕。
陽光從窗欞透進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言梟放輕腳步,走到桌邊,倒了杯涼茶,一飲而盡。
這時,床上的祁官動了動。
他先是皺了皺眉,然後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鳳眼裏還帶著惺忪睡意,茫然地眨了眨,才慢慢聚焦。先是看見枕邊的貓,怔了怔,隨即笑起來,伸手撓了撓貓下巴:
“喲,還知道回來?”
貓兒被撓醒了,不滿地“喵”了一聲,卻也沒躲,反而仰起頭讓他撓。
祁官這才注意到站在桌邊的言梟。
他側過頭,看著一身勁裝,額上還帶著汗的言梟,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將軍起得真早。”
言梟“嗯”了一聲,沒多說。
祁官也不在意,抱著貓翻了個身,麵朝裏,又閉上了眼:“我再睡會兒……將軍自便。”
說完,真就又睡了過去。
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
言梟站在桌邊,看著他再次入睡的背影,半晌,才轉身出去。
早膳送來了,是親兵營的例餐,簡單的饅頭,粥,鹹菜,外加兩個水煮蛋。言梟在院中的石桌上用了,吃得很快,卻並不粗魯。
用完早膳,他回屋取了昨日送來的軍報和文書,在院中樹下設了桌椅,開始處理公務。
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時而提筆批注,時而凝眉沉思,偶爾抬眼看向攬月軒緊閉的房門,那裏頭,一點動靜都沒有。
午時,親兵送了午膳來。
言梟用完,祁官還沒醒。
未時,言梟練完箭回來,屋裏依舊安靜。
申時,言梟處理完最後一份軍務,揉了揉眉心,抬頭看向那扇門。
終於,裏頭傳來動靜。
是貓叫,還有窸窸窣窣的穿衣聲。
片刻後,門開了。
祁官披著外袍走出來,頭發鬆鬆綰著,幾縷碎發垂在頰邊。他懷裏抱著貓,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慵懶,鳳眼半眯,看見院中的言梟,怔了怔,隨即笑了:
“將軍還在呢?”
言梟放下筆,看著他:“王爺睡足了?”
“差不多了。”祁官走到院中,伸了個懶腰,貓兒從他懷裏跳下來,溜到一旁的花叢裏去了。他走到石桌邊,看了眼桌上攤開的軍報文書,挑眉,“將軍真是勤勉。”
言梟沒接話,隻將文書收起。
祁官也不在意,喚來小廝:“去,給本王備水沐浴。再讓廚房送些吃的來,要清淡的。”
“是。”
等祁官沐浴完,用了些粥點,已是酉時初刻。
夕陽西斜,將院子染成一片暖金色。
祁官換了身月白常服,頭發用玉簪鬆鬆綰著,走到院中。言梟正在擦拭破軍,見他出來,動作頓了頓。
“將軍,”祁官笑**地走過來,“本王約了人去喝酒,今晚可能晚些回來。將軍不必等門。”
言梟抬眸看他一眼,沒說話。
祁官也不等他回應,擺擺手,晃晃悠悠地往外走。走到月洞門時,又回頭補了一句:
“對了,將軍若是覺得這攬月軒住不慣,聽鬆院還給你留著。隨時可以回去。”
說完,身影消失在門外。
言梟握著刀柄的手,微微收緊。
夜幕降臨時,祁官果然沒回來。
言梟用了晚膳,在院中練了會兒拳,又看了會兒兵書。戌時過半,他起身,走到院門口。
王府裏已亮起燈火,前院隱隱傳來絲竹聲,想來是祁官那些朋友又來飲酒作樂了。夜風送來酒香和脂粉氣,混著秋夜的涼意,無端讓人覺得煩躁。
他站了片刻,轉身回屋。
屋裏還殘留著祁官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藥香,混著酒氣,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像是薄荷的清涼氣息。床鋪淩亂,錦被堆在一側,枕上還留著幾根白毛,是那隻貓掉的。
言梟在桌邊坐下,倒了杯茶。
茶已涼透,入口苦澀。
他慢慢喝完,又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幾卷兵書,幾件換洗衣物,還有破軍。
收拾妥當,他推門出去。
夜色已深,園子裏靜悄悄的。他提著簡單的行囊,穿過月洞門,走過青石小徑,回到聽鬆院。
院中親兵見他回來,都有些詫異,卻也不敢多問,隻默默開了門。
屋裏還是他走時的樣子,簡單,整潔,透著軍人特有的利落。
言梟將東西放好,脫了外袍,在床邊坐下。
月光從窗欞透進來,在地上投出一片清冷的光。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隻貓蹭他褲腳時的觸感,祁官睡夢中含糊的嘟囔,還有兩人同榻而眠時,被子裏那點微妙的溫度。
沉默片刻,他吹熄了燈。
黑暗中,他睜著眼,聽著窗外的風聲。
不知過了多久,前院傳來喧鬧聲。是祁官回來了。
腳步聲晃晃悠悠,由遠及近,卻不是往聽鬆院來,而是回了攬月軒。接著是開門聲,含糊的說話聲,貓叫聲……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言梟翻了個身,閉上眼。
也好。
這樣,清淨。
翌日,消息就傳到了宮裏。
皇帝正在禦書房批閱奏章,高讓躬著身子進來,低聲稟報:
“陛下,寧王府那邊……傳來消息,說王爺和將軍,似乎已經分房而居了。”
皇帝筆尖頓了頓,抬起眼:“哦?”
“說是王爺昨夜又出去喝酒,回來時滿身酒氣。言將軍……便回了聽鬆院。”高讓小心翼翼道,“今日一早,兩人也未曾一同用膳。王爺睡到午時才起,言將軍則一直在院中處理軍務。”
皇帝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叩著扶手。
半晌,他輕笑一聲:
“朕這弟弟,還是老樣子。”
高讓窺著他的神色,試探道:“陛下,可要……”
“不必。”皇帝擺擺手,“隨他們去。隻要人還在一個府裏,氣運相連的目的便達到了。至於感情……”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譏誚,“本就是強扭的瓜,難道還真指望他們舉案齊眉?”
高讓躬身:“陛下聖明。”
“不過,”皇帝話鋒一轉,“言梟那邊……還是要安撫。他姐姐在宮裏,你多照應著些。該賞的賞,該給的給,別寒了忠臣的心。”
“奴才明白。”
皇帝重新提起筆,蘸了朱砂,在一份奏章上批了個“準”字。批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問:
“寧王近日……可有什麼異動?”
高讓搖頭:“還是老樣子。喝酒,聽曲,逗貓。除了大婚那日,連府門都很少出。”
皇帝“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高讓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禦書房裏重歸寂靜。皇帝坐在龍椅上,望著窗外漸黃的銀杏葉,許久,低低歎了口氣。
而此時寧王府內,攬月軒。
祁官一覺睡到日上三竿,醒來時,屋裏空蕩蕩的。隻有貓兒窩在枕邊,見他醒了,湊過來蹭他的臉。
祁官撓了撓貓下巴,坐起身。
窗外陽光正好,院子裏靜悄悄的。他趿拉著鞋走到窗邊,推開窗,聽鬆院的方向,隱隱傳來操練聲。
他眯起眼,看了片刻,唇角勾起一絲笑意。
走了?
也好。
省得互相礙眼。
他轉身,喚來小廝:“備水,沐浴。”
“是。”
“再去醉仙樓訂一桌上好席麵,就說本王晚上要去。”
“……”
小廝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應下:“是。”
祁官走到妝台前,看著鏡中那張依舊帶著睡意的臉。半晌,他伸手,從妝匣裏摸出那枚白玉扳指,套在拇指上。
玉質溫潤,大小剛好。
他把玩著扳指,忽然想起昨夜言梟就著他的手喝酒時,那截線條冷硬的下頜。
還有他飲盡酒後,抹去唇邊酒漬的那個動作。
幹脆,利落。
帶著軍人特有的颯爽。
祁官笑了笑,將扳指取下,扔回妝匣。
“有意思。”
他對著鏡子,輕聲說。
貓兒在腳邊“喵”了一聲,像是在應和。
祁官彎腰抱起它,走到院中。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找了張躺椅坐下,把貓放在膝上,有一搭沒一搭地順著毛。
遠處,操練聲還在繼續。
一聲一聲,沉穩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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