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406 更新時間:26-01-07 16:47
太後的慈安帳設在圍場東側,遠離喧嘩。帳外守著兩名年長宮女,見祁官來,無聲行禮,掀開帳簾。
帳內燃著檀香,煙氣嫋嫋。太後未著鳳冠,隻穿了身素色常服,靠在一張鋪了厚絨的躺椅上,手中依舊撚著那串佛珠。她臉色憔悴,眼窩深陷,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兒臣給母後請安。”祁官跪下行禮。
太後睜開眼,看著他,許久才輕聲道:“起來吧,坐。”
祁官在榻邊繡墩上坐下。帳內隻有他們母子二人,連貼身宮女都退到了帳外。
“你皇兄……怎麼樣了?”太後問,聲音沙啞。
“高熱未退,但傷勢穩定,太醫說好生調養便無大礙。”
太後點點頭,閉上眼,手中佛珠撚動得快了些:“昨夜……哀家聽見動靜了。”她頓了頓,“也聽見,你皇兄說的那些夢話。”
祁官沉默。
“小九,”太後睜開眼,看著他,眼中滿是疲憊與痛楚,“你老實告訴母後,你心裏……可曾怨過你皇兄?”
這話問得直白。
祁官垂下眼,看著自己衣袖上暗繡的雲紋,許久才道:“兒臣不敢。”
“不敢,不是沒有。”太後苦笑,“哀家知道,這些年在外麵,你受了不少委屈。裝瘋賣傻,自汙名聲,連娶妻都……都是為了保全自己,也是為了不讓哀家為難。”
祁官喉頭微哽,沒說話。
太後從懷中取出一物,遞給他。
那是一枚陳舊的玉佩。玉質溫潤,雕著簡單的祥雲紋,邊緣已被摩挲得光滑。玉佩背麵,刻著一個極小的“鳶”字。
祁官瞳孔驟縮。
“這是你父皇留下的。”太後聲音很低,帶著回憶的悠遠,“先帝晚年,曾交給哀家這枚玉佩,說若有一日,朝中出了連皇帝都查不清的懸案,或是有性命攸關的危難,可持此玉佩,去城南找一個姓顧的琴師。”
顧。
又是顧。
祁官握緊玉佩,指尖冰涼。
“哀家一直收著,從未動用。”太後看著他,眼神複雜,“可昨夜之事……讓哀家害怕了。那些刺客來得蹊蹺,陸承恩查得也蹊蹺。你皇兄病中囈語,更是……”她頓了頓,沒說完,隻道,“這玉佩,你收著。若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或許……是一條生路。”
祁官看著手中玉佩,隻覺得重若千鈞。
先帝留下的暗樁,太後托付的生路。這背後,究竟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母後,”他抬起頭,看著太後蒼老的麵容,“父皇當年……可曾提起過”鳶”?”
太後搖頭:“先帝隻說,此人可信。”她頓了頓,補充道,“但哀家記得,先帝說過一句話,”鳶”雖為暗樁,卻心懷天下。若有一日其主失德,鳶必振翅。”
若其主失德,鳶必振翅。
祁官心頭劇震。
所以,“鳶”並非單純效忠於某個人,而是效忠於……天下?效忠於心中的“德”?
那如今,“鳶”重現江湖,是覺得皇帝失德了嗎?
帳外忽然傳來喧嘩聲。
一名宮女匆匆進來,臉色發白:“太後,寧王殿下,外頭……外頭出事了!”
“何事?”太後坐直身子。
“陸,陸尚書帶著兵,把言將軍的親兵營圍了!說是要抓昨夜行刺陛下的同黨!”
祁官猛地起身。
“胡鬧!”太後臉色鐵青,“言梟剛護駕有功,陸承恩這是要做什麼?!”
祁官已顧不得禮儀,朝太後匆匆一禮:“兒臣去看看。”
他衝出慈安帳,朝親兵營地疾步而去。遠遠便看見那邊已被京營兵士團團圍住,火把通明,刀槍映寒光。陸承恩站在人群前,一身官袍整齊,麵色肅然。
言梟站在營地中央,身後是二十餘名親兵,皆已拔刀,與京營兵士對峙。氣氛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陸尚書這是何意?”言梟聲音冷硬如鐵。
陸承恩拱手,語氣卻無半分恭敬:“言將軍,本官奉旨查案,有兵士指認,昨夜行刺前,曾見你麾下親兵在醫帳附近鬼祟徘徊。本官職責所在,需請這幾位兄弟回去問話。”
“問話?”言梟冷笑,“陸尚書這陣仗,可不像是請人問話。”
“刺客猖獗,不得不防。”陸承恩皮笑肉不笑,“將軍若是心中無鬼,何懼一問?”
話音未落,他身後一名京營將領忽然指著言梟身後一名年輕親兵喊道:“就是他!昨夜子時,我親眼看見他在醫帳後頭轉悠!”
那親兵臉色漲紅,怒道:“你血口噴人!昨夜我一直守在將軍帳外,從未離開!”
“誰能作證?”陸承恩慢條斯理地問。
“我!”另一名親兵踏前一步,“昨夜我與李四一同值守,他可作證!”
“你們是同袍,證詞做不得數。”陸承恩搖頭,抬手一揮,“拿下!”
京營兵士一擁而上。
言梟眼中寒光一閃,破軍刀驟然出鞘半寸。
“住手!”
祁官的聲音響起。
他快步走到兩陣之間,緋紅披風在火把映照下如一團燃燒的火焰。目光掃過陸承恩,又看向言梟,最後落在那名被指認的親兵身上。
“陸尚書,”祁官開口,語氣慵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你說這位小兄弟昨夜在醫帳附近徘徊,可有證據?”
陸承恩皺眉:“有兵士指認。”
“哦?”祁官挑眉,“哪位兵士?叫他出來,與這位小兄弟當麵對質。”
那名指認的將領臉色一變,支吾道:“昨夜火光混亂,許是……許是看錯了……”
“看錯了?”祁官笑了,笑聲卻冰冷,“陸尚書,查案講究人證物證俱全。你僅憑一句可能看錯的指認,就要拿人,是不是太兒戲了?”
陸承恩臉色難看:“寧王殿下,此乃兵部公務……”
“兵部公務,就能不分青紅皂白抓人?”祁官打斷他,往前走了兩步,逼近陸承恩,“還是說,陸尚書查案是假,借機打壓異己是真?”
這話說得極重。
周圍京營兵士麵麵相覷,已有不少人垂下刀尖。陸承恩額頭冒汗,強撐道:“殿下此言,下官擔當不起。下官隻是奉旨……”
“奉旨查案,更該謹慎。”祁官不再看他,轉向言梟,“將軍,這位小兄弟昨夜當真一直未離你帳外?”
言梟點頭:“是。子時到寅時,他與王五一同值守,我可作證。”
“那便夠了。”祁官轉身,麵向眾人,聲音朗朗,“言將軍護駕有功,其親兵亦是我大周忠勇將士。無憑無據,豈能隨意拘拿?陸尚書,你若真想查案,不如去查查京營後山廢料坑裏那些官印油罐,看看火油究竟是從哪兒流出來的!”
陸承恩臉色驟變。
祁官不再理他,對言梟道:“將軍,帶兄弟們回營歇息吧。今日之事,本王會如實稟報皇兄。”
言梟深深看他一眼,收刀入鞘,朝親兵揮揮手。一行人退回營地,京營兵士無人敢攔。
陸承恩站在原地,臉色青白交錯,最終狠狠一甩袖,帶人悻悻離去。
人群散盡,火把漸熄。
祁官這才鬆了口氣,肩上傷口被這番動作牽動,隱隱作痛。他皺了皺眉,正要離開,言梟卻叫住了他。
“王爺。”
祁官回頭。
言梟走到他麵前,沉默片刻,才低聲道:“方才……多謝。”
祁官擺擺手,笑容有些疲憊:“將軍不必客氣。陸承恩今日之舉,明擺著是衝你我來。若讓他得逞,下一步便是坐實你勾結舊部,意圖行刺的罪名。到那時,不僅是你,連你姐姐在宮中都會受牽連。”
言梟眼神一暗:“臣知道。”
“所以,”祁官看著他,語氣認真,“將軍,這場戲,咱們得唱下去。至少在外人眼裏,你我還是恩愛夫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言梟抿唇,沒說話,卻點了點頭。
這時,一名親兵匆匆跑來,在言梟耳邊低語幾句。言梟臉色微變,對祁官道:“王爺,臣有事需即刻處理。”
祁官會意,點頭:“將軍自便。”
言梟轉身快步離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祁官獨自站在空地上,秋風卷起落葉,擦過他的衣擺。他抬頭,望向禦帳方向,那裏燈火依舊。
皇兄,到底在盤算什麼。
陸承恩的嫁禍,是皇兄的授意,還是他自作主張。
還有那個“鳶”……
他握緊袖中那枚玉佩,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
這時,夜闌悄無聲息地出現,低聲道:“王爺,林姑娘又傳信來了。”
“說。”
“江南那邊……出事了。”夜闌聲音凝重,“欽差李懷民抵達揚州第三日,便突發急病,昏迷不醒。隨行太醫查不出病因,如今揚州府衙已亂成一團。而且……災民中開始流傳一種說法,說朝廷派欽差不是來賑災,是來滅口的。”
祁官心頭一沉。
李懷民是皇帝親點的欽差,為人剛正,曾多次上書彈劾江南官場貪腐。他剛到江南便出事,絕不隻是巧合。
“還有,”夜闌頓了頓,“林姑娘說,她在揚州城外,看見了玲瓏閣的暗記。”
玲瓏閣,蘇文卿。
祁官眼神一亮:“文卿在江南?”
“是。暗記指向城西一處茶莊,應是蘇姑娘留下的聯絡點。”
祁官深吸一口氣。
江南水患,欽差遇害,貪腐案,蘇文卿現身,還有那封指向江南的密信……所有線索,似乎都彙聚向了那個煙雨之地。
“準備一下,”他低聲吩咐,“待皇兄病情穩定,本王要請旨……下江南。”
夜闌一怔:“王爺,此時離京,恐生變數。”
“正因為會生變數,才要去。”祁官望向南方,眼中寒光凜冽,“有人不想讓江南的真相大白,本王偏要掀開這層蓋子。看看底下,究竟藏著多少魑魅魍魎。”
夜色更深,秋風更緊。
禦帳內,皇帝忽然驚醒。
他睜開眼,眼中一片清明,哪有半分昏沉之態。肩上的傷還在疼,可他的神誌卻異常清醒。
高讓跪在榻邊,低聲道:“陛下,陸承恩那邊……失手了。寧王出麵,保下了言梟的親兵。”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透著刺骨的寒意。
“朕這個小九啊……”他輕聲自語,“真是越來越讓朕驚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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