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8478 更新時間:26-01-01 22:49
晨鍾敲響第七聲時,雲澈推開了破院的門。
一夜未眠。
從亂葬崗回來已是寅時末,他簡單處理了肩膀的刀傷——青鸞給的傷藥效果奇佳,血止住了,疼痛也減輕了大半。然後他坐在草席上,看著窗外天色從墨黑轉為魚肚白,腦中反複回響著昨夜的一切。
三十年前的滅門。母親的身份。九竅閉塞的真相。還有那條通往迷霧山脈的血色之路。
“呼……”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站起身。今天要穿的衣服已經準備好了——還是那身粗麻短衫,但洗得幹幹淨淨,補丁也縫得整整齊齊。這是趙嬸天沒亮時悄悄送來的,還塞給他兩個溫熱的饅頭。
“小澈,今天……小心些。”趙嬸走時眼眶發紅,欲言又止。
雲澈知道她在擔心什麼。族議,對雲家子弟來說是決定命運的時刻,對他這個“廢物”來說,更是生死關。
但和昨夜之前不同,現在他知道,這場族議隻是一場戲。一場演給所有人看的戲。
他咬了口饅頭,就著冷水咽下。沈月白給的護脈丹已經服了一粒,一股溫潤的藥力在體內化開,膻中穴那絲**變得活躍,經脈的滯澀感明顯減輕。雖然內力依然無法運行,但至少身體輕快了許多。
“該走了。”
他推門而出,迎著初升的朝陽,走向雲家祠堂。
祠堂位於雲家宅院正中,是一座三進三出的宏偉建築。青磚黑瓦,飛簷鬥拱,門前兩尊石獅怒目圓睜。此刻,祠堂外的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雲家上下百餘口,凡有族籍者皆需到場。嫡係站在前排,錦衣華服,氣宇軒昂;旁支站在後排,衣著普通,神情恭謹;再往後是家丁仆役,黑壓壓一片。
雲澈穿過人群。所過之處,議論聲嗡嗡響起:
“他還真敢來……”
“聽說昨天在試劍石上留了痕?假的吧?”
“雲驍少爺的手就是他弄傷的,今天有好戲看了。”
目光如針,紮在背上。有鄙夷,有好奇,有幸災樂禍。雲澈麵無表情,徑直走到最後一排的角落——那是旁支庶子的位置,也是整個廣場最邊緣、最不起眼的地方。
他站定,抬眼看向祠堂正門。
門內,三位白發長老已經就坐。正中是雲震,左右兩側分別是掌管財物的大長老雲霆、掌管刑罰的二長老雲霆(同名不同字)。三人皆著紫色雲紋長老袍,麵色肅穆。
雲驍站在嫡係隊伍最前麵,右手還吊著繃帶,但換了身嶄新的錦袍,腰懸玉佩,昂首挺胸。他顯然看到了雲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雲澈沒理他。
他的注意力在另一個人身上——站在雲震長老身後半步的一個黑衣老者。那老者約莫七十歲,麵容枯瘦,眼窩深陷,但一雙眼睛精光四射,正若有若無地掃視全場。
雲澈認識他。雲家暗衛統領,雲影。據說已踏入五品境界,是雲家最強的幾人之一。他很少公開露麵,今天出現在這裏,意味著族議的安保級別提到了最高。
為什麼?防誰?
雲澈心中警覺。昨夜西坊區的大火和廝殺,雲家不可能不知道。加強戒備正常,但讓暗衛統領親自坐鎮……
正思忖間,鍾聲再響。
“肅靜——”司儀高喝。
全場寂靜。
雲震長老緩緩起身,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最後一排的雲澈身上,停頓了一瞬。
“今日族議,依祖製,議三事。”他聲音洪亮,回蕩在廣場上,“一,審本年家族收支;二,定下代子弟培養方向;三……”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
“裁定弟子雲澈,去留。”
前兩項議程進行得很快。大長老雲霆彙報了本年家族收支——盈餘三萬兩,主要來自青州城內的三處藥鋪和兩處鏢局。二長老雲霆宣布了下一代子弟的培養計劃:嫡係前十名將獲得“凝氣丹”配額,旁支前三名可入內院修習高級功法。
都是例行公事。眾人的心思顯然不在這裏。
終於,雲震重新開口:
“帶雲澈上前。”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角落。
雲澈邁步向前,穿過人群讓出的通道。腳步平穩,呼吸均勻。護脈丹的效果還在,他能清晰感受到周圍人的氣息——前排嫡係子弟大多有一品內力波動,幾個年長的甚至有二品。雲驍身邊兩個跟班,氣息虛浮,顯然是丹藥堆出來的。
他走到祠堂台階下,停下,躬身行禮。
“弟子雲澈,見過三位長老。”
雲震看著他:“雲澈,你年滿十六,按族規,需展示修為,確定去留。三日前**,你從演武台跌落,昏迷不醒。昨日試劍石,你雖留痕,但痕跡微弱,且……據護衛回報,你所用之法,非雲家正統。”
話音落,全場嘩然。
“果然有問題!”
“我就說是作弊!”
雲驍更是露出得意的笑。
雲澈抬頭,平靜道:“弟子所用,確非雲家武功。但族規隻說”在試劍石上留痕”,並未規定必須用何功法。”
“狡辯!”二長老雲霆拍案而起,“非雲家武功,便是偷學!按族規,偷學外門邪技,當廢去修為,逐出家族!”
“弟子無修為可廢。”雲澈說。
二長老一滯,臉色更難看。
雲震抬手止住他,繼續問:“那你所用之法,從何而來?”
這個問題很關鍵。雲澈昨夜和沈月白商量過,如果被問及,該如何回答。沈月白的建議是:半真半假。
“弟子母親所傳。”雲澈說,“母親臨終前,留下一套強身健體的法門,說若弟子無法修煉內力,可練此術自保。昨日試劍,情急之下用了出來,不想竟有效果。”
這解釋合情合理。母親傳的,不算偷學;強身健體,不算邪技。
但雲震的下一句話,讓雲澈心頭一跳:
“你母親……姓甚名誰?何方人士?”
來了。這才是真正的試探。
雲澈腦中飛快轉動。昨夜青鸞說,母親幽夢璃當年化名“柳芸”藏在雲家。這是天機閣記錄在案的絕密。雲震知不知道?如果知道,為什麼當眾問?如果不知道……
“母親姓柳,單名一個芸字。”雲澈按照計劃回答,“江南人士,因家鄉遭災流落青州,被父親所救。”
“可有憑證?”
“母親遺物已在多年前遺失,隻剩一枚舊玉佩。”雲澈從懷中取出殘玉——但隻展示了刻著“雲”字的那麵,“這是父親當年所贈。”
雲震盯著那玉,眼神深不可測。良久,他緩緩點頭:“既是你父母遺澤,便不算偷學。但……”
他話鋒一轉:
“你經脈閉塞,無法修煉,終是事實。雲家以武立族,不留無用之人。按祖製,年滿十六未入一品者,當逐出核心,外派經營庶務。你可願接受?”
按計劃,雲澈此時應該“被迫接受”,然後“心灰意冷離開”。
但就在他準備開口時,一個聲音搶先響起:
“三爺爺,我不服!”
雲驍大步走出,指著雲澈:“他昨日用邪術傷我,今日又當眾欺瞞!什麼母親所傳?**就是個來曆不明的女人!我父親查過,江南根本沒有叫柳芸的災民!”
全場再次嘩然。
雲澈心中一沉。計劃有變。
雲震皺眉:“雲驍,退下。此事已有定論。”
“定論?”雲驍激動起來,“三爺爺,您不能因為念及雲戰叔父的舊情,就縱容這個廢物!他留在雲家一天,雲家就丟一天的臉!而且……”
他忽然轉身,麵向全場,提高音量:
“而且我懷疑,他根本不是我雲家血脈!”
這句話像炸雷,在廣場上炸開。
“雲驍!”雲震厲喝,“你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當然知道!”雲驍從懷中掏出一卷泛黃的紙張,“這是我昨夜從家族舊檔中翻出的記錄!十六年前,雲戰叔父帶那女人回雲家時,她已有三個月身孕!時間根本對不上!”
他展開紙張,大聲念道:“”建武三十七年,臘月初八,少主雲戰攜女子柳氏歸。柳氏體弱,孕相已顯,約三月餘。””
他指向雲澈:“你是臘月十五出生!從臘月初八到十五,隻有七天!七天能生出三個月大的孩子嗎?!”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連風都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雲澈身上,那些目光裏有震驚,有鄙夷,有恍然大悟,也有……幸災樂禍。
雲澈站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衝。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這是計劃外的變故!沈月白沒提過這件事,青鸞也沒說!難道母親當年真是帶著身孕嫁入雲家?
不對。時間肯定有問題。
他強迫自己冷靜,大腦飛速運轉。如果母親懷孕三個月,那麼自己應該是早產兒,或者……出生日期被改過。
但雲驍敢當眾拿出家族記錄,說明這記錄很可能是真的。
怎麼辦?
雲震的臉色已經鐵青。他盯著雲驍手中的記錄,又看向雲澈,眼中第一次出現了猶豫和掙紮。
“雲澈,”他緩緩開口,聲音幹澀,“此事……你可有解釋?”
解釋?雲澈能怎麼解釋?說母親是幽雲宮主,為了躲避追殺才隱姓埋名?說自己的九竅閉塞是封印?說這一切都是靖王的陰謀?
不能說。說了,就是死。
他深吸一口氣,準備按最壞的打算——強行突圍。沈月白和青鸞應該就在附近,隻要製造混亂……
就在這時,另一個聲音響起:
“我有話說。”
人群分開,趙嬸顫巍巍地走出來。她走到台階前,跪倒在地:
“長老明鑒!少夫人……柳夫人當年確是懷有身孕入府,但……但那孩子沒保住!”
什麼?!
雲驍臉色一變:“胡說什麼?!”
趙嬸抬頭,老淚縱橫:“當年老奴是少夫人的貼身丫鬟,最清楚不過。少夫人舟車勞頓,胎象不穩,臘月初十那晚……就小產了。當時隻有老奴和接生婆在場,接生婆怕擔責,讓瞞著。少夫人傷心過度,一病不起,直到……直到臘月十五,雲澈少爺出生。”
她轉向雲澈,哭道:“少爺是早產,七個多月就生了,所以身子才這麼弱……少夫人臨終前叮囑老奴,永遠別說出去,怕少爺被人瞧不起……老奴守了這個秘密十六年,今天……今天實在看不下去了!”
這番話信息量太大,所有人都懵了。
雙**?小產一個?早產?
雲澈也懵了。趙嬸在撒謊!而且撒了一個彌天大謊!但為什麼?她在保護自己?
雲震死死盯著趙嬸:“此言當真?”
“老奴以性命擔保!”趙嬸磕頭,“當年接生婆姓劉,住在西坊桂花巷,三年前才過世。長老若不信,可派人去查她家,她兒子應該還留著當年收的封口銀子,十兩,雲戰少爺給的!”
細節如此具體,由不得人不信。
雲驍臉色煞白,顯然沒料到這一出。他猛地指向雲澈:“那……那他為什麼長得一點也不像雲戰叔父?!”
這倒是實話。雲澈清秀蒼白,雲戰當年是方臉濃眉,確實不太像。
趙嬸哭道:“少爺像母親啊!少夫人當年是江南第一美人,少爺隨她,有什麼奇怪的?!”
邏輯閉環了。
全場陷入詭異的沉默。所有人都看著三位長老,等待裁決。
雲震閉眼,良久,睜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雲驍,誣陷族兄,偽造記錄,按族規當杖三十,禁足半年。”他聲音冰冷,“但念在你年幼無知,且確有疑點,減為杖十,禁足三月。你可服?”
雲驍渾身顫抖,咬牙:“我……服。”
“至於雲澈,”雲震看向他,“血脈之事既已澄清,便按原議:逐出核心,外派庶務。三日後啟程,前往南疆藥園,任管事。可有異議?”
南疆藥園,那是雲家最偏遠的產業,瘴氣彌漫,毒蟲遍地,去了基本等於流放。
按計劃,雲澈該“接受”了。
他躬身:“弟子無異議。”
雲震點頭,正要宣布散會——
異變陡生!
“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狂笑從天上傳來!
所有人抬頭。隻見祠堂屋頂上,不知何時站了一個黑袍人。黑袍獵獵作響,臉上戴著猙獰的鬼麵具,手中握著一柄血色長刀。
“好一場兄弟鬩牆的大戲!”黑袍人笑聲如夜梟,“雲震,三十年不見,你還是這麼會演戲啊!”
雲震臉色劇變:“你是……血無痕?!”
“難為你還記得我這把老骨頭。”黑袍人——血刀老祖摘下麵具,露出一張布滿刀疤的臉。他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雲澈身上,眼神複雜:
“小子,你母親當年拚死護住的,就是這群忘恩負義的東西?”
雲澈心頭狂震。血刀老祖!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裏?!而且聽這口氣……
“血無痕!”雲震厲喝,“當年幽雲宮之事,早已了結!你今日擅闖雲家,想做什麼?!”
“了結?”血刀老祖冷笑,“三百七十四條人命,你說”了結”就了結?”
他縱身一躍,如大鳥般落在廣場中央,血刀一指雲震:
“今日我來,隻為一件事:討債!”
話音未落,祠堂四周牆頭突然冒出數十個黑衣人!個個手持勁弩,箭頭泛著幽藍的光——淬了劇毒!
“夜狼!”有人驚叫。
廣場頓時大亂!嫡係子弟紛紛拔劍,旁支驚恐後退,家丁仆役四散奔逃。
“保護長老!”暗衛統領雲影大喝,身形一晃已擋在雲震身前。十餘名黑衣暗衛從陰影中躍出,護住三位長老。
但血刀老祖的目標不是長老。
他身形一閃,快如鬼魅,直撲雲澈!
“攔住他!”雲震急喝。
兩名暗衛撲上,刀光如雪。血刀老祖看都不看,血刀一揮——
“鐺!鐺!”
兩把鋼刀應聲而斷!兩名暗衛吐血倒飛!
五品巔峰!甚至可能是六品!
雲澈渾身汗毛倒豎,本能地向後急退。但血刀老祖的速度太快,眨眼已到麵前,血刀當頭劈下!
這一刀,避不開!
“鐺——!”
又一道劍光從天而降,精準架住血刀!
沈月白!
他一身白衣已被鮮血染紅——顯然是一路殺進來的。劍身與血刀相抵,火星四濺。沈月白悶哼一聲,連退三步,虎口崩裂,鮮血順劍柄流下。
“沈家的小子?”血刀老祖眯起眼,“你也來送死?”
“前輩,”沈月白咬牙,“他不能死。”
“不能死?”血刀老祖狂笑,“他是幽夢璃的兒子!幽雲宮最後的血脈!留在雲家,遲早被這群偽君子害死!不如讓我帶走,至少……我能教他真正的《逆脈訣》!”
這話信息量太大,所有人都聽傻了。
幽夢璃?幽雲宮?《逆脈訣》?
雲震臉色慘白如紙。
“你胡說什麼?!”雲驍尖叫,“他就是一個廢物……”
“閉嘴!”血刀老祖血刀一指,一道刀氣激射而出!雲驍嚇得抱頭蹲下,刀氣擦著他頭皮飛過,斬斷身後一根廊柱,轟然倒塌。
“廢物?”血刀老祖看向雲澈,眼中竟有一絲……溫柔?“小子,你母親當年是幽雲宮主,天下第一奇女子。你父親雲戰,是條真漢子。你這九竅閉塞,是你母親用秘法封印了你的”幽雲血脈”,為了躲過靖王的追殺。”
他每說一句,雲震的臉色就白一分。
“雲震!”血刀老祖轉向他,“當年滅幽雲宮,你雲家也出了力吧?為了幾張丹方,就和靖王那畜生聯手,屠了三百多人!雲戰後來知道了真相,想為幽夢璃平反,你們就把他派去邊關送死!對不對?!”
“你……你血口噴人!”雲震顫抖。
“我血口噴人?”血刀老祖從懷中掏出一疊信件,“這是當年雲家和靖王往來的密信!還有你們瓜分幽雲宮資源的清單!雲震,要不要我當眾念出來?!”
全場死寂。
所有雲家子弟都看向雲震,眼神從敬畏變成懷疑,再變成……恐懼。
如果這是真的,雲家就完了。參與滅門,謀殺少主,任何一條都足夠讓雲家身敗名裂,被武林唾棄。
雲震閉上眼,許久,睜眼,眼中一片灰敗。
“是,”他緩緩說,“是真的。”
嘩——!
徹底炸鍋!
“長老!”
“怎麼可能?!”
雲震擺手,止住喧嘩。他看向血刀老祖,又看向雲澈,聲音沙啞:
“當年的事……是雲家錯了。雲戰是我看著長大的,他死的時候,我就知道會有今天。血無痕,你要報仇,衝我來。放過這些孩子,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血刀老祖冷笑:“現在知道認錯了?晚了!”
他猛地揮刀:“夜狼聽令!今日,血洗雲家!”
“殺——!”牆頭的黑衣人齊聲應喝,弩箭如雨落下!
慘叫聲四起!
“撤!全員撤退!”雲影大吼,護著三位長老往祠堂裏退。
但場麵已經失控。夜狼殺手從牆頭躍下,見人就殺。雲家子弟拚命抵抗,但實力懸殊,不斷有人倒下。
沈月白一把拉住雲澈:“走!”
“趙嬸!”雲澈看向還跪在地上的趙嬸。
青鸞不知何時出現在趙嬸身邊,短弩連射,擊倒三個衝過來的黑衣人,拉起趙嬸:“跟我來!”
四人彙合,且戰且退,往祠堂後門方向衝。
血刀老祖沒有追。他站在屍橫遍野的廣場中央,血刀杵地,看著燃燒的祠堂,看著慘叫逃竄的雲家子弟,眼中沒有快意,隻有無盡的悲涼。
“幽夢璃……你看見了嗎?”他喃喃自語,“當年害你的人,今天……都在還債了。”
後山,懸崖邊。
雲澈四人衝出重圍時,身上都帶了傷。沈月白左肩中了一箭,青鸞右臂被刀劃傷,趙嬸年紀大跑不動,雲澈背著她,自己後背也被流矢擦過,火辣辣地疼。
但追兵緊咬不放。十幾個夜狼殺手在影七的帶領下,窮追不舍。
“前麵沒路了!”青鸞急道。
前方是懸崖,深不見底。後方追兵已至。
“放下我……少爺,你們快走……”趙嬸虛弱地說。
雲澈搖頭,將她放下,靠在一塊岩石後。他轉身,麵對追來的影七等人,擺出格鬥起手式。
沈月白站在他身側,劍已殘缺,但握得很穩。
青鸞端起短弩,隻剩最後三支箭。
影七停在十丈外,抬手止住手下。他看著雲澈,眼神複雜:
“小子,老祖有令:隻要你交出幽雲玉,並發誓效忠夜狼,可留你性命。”
雲澈笑了:“然後像你們一樣,做靖王的狗?”
影七臉色一沉:“冥頑不靈!殺!”
黑衣人一擁而上。
戰鬥瞬間爆發!
沈月白劍光如龍,但受傷勢影響,速度慢了三分。青鸞三箭連發,射倒三人,但弩箭已盡,隻能拔短劍近戰。雲澈靠著護脈丹的藥效和殘玉的溫養,將格鬥術發揮到極致,專攻關節穴位,竟一時不落下風。
但人數懸殊太大。
一個黑衣人繞到側麵,一刀劈向趙嬸!雲澈目眥欲裂,撲過去用身體擋住——
“噗!”
刀入肉的聲音。
但受傷的不是雲澈。
是沈月白。
他在千鈞一發之際推開雲澈,自己用後背硬接了那一刀!刀鋒深入骨,鮮血瞬間染紅白衣。
“沈月白!”雲澈扶住他。
“沒事……”沈月白咬牙,反手一劍刺穿那黑衣人咽喉,“還……還能打。”
但誰都看得出,他已是強弩之末。
影七看準機會,突然暴起,一刀直刺沈月白心口!這一刀太快太狠,沈月白已無力躲避!
雲澈想都沒想,撲上去,用身體撞開沈月白——
刀尖刺入他左肩。
劇痛!但雲澈沒退,反而左手死死抓住刀身,右手並指如劍,用盡全部力量,戳向影七咽喉!
這一指,凝聚了殘玉的**、護脈丹的藥力、還有他所有的意誌。
“噗嗤!”
指尖入肉三分。
影七悶哼,鬆刀後退,捂住喉嚨,鮮血從指縫滲出。他驚駭地看著雲澈——這個毫無內力的廢物,竟然傷了他?!
但雲澈也到了極限。左肩血流如注,眼前發黑,踉蹌後退。
青鸞拚死殺退兩個黑衣人,護在他身前:“走!跳崖!”
跳崖?下麵是萬丈深淵!
“相信我!”青鸞急道,“下麵有暗河!我查過地形!”
追兵又圍上來。沈月白重傷,雲澈重傷,青鸞獨木難支。
沒時間猶豫了。
雲澈咬牙,背起趙嬸,看向沈月白:“能跳嗎?”
沈月白點頭。
三人同時轉身,衝向懸崖。
“攔住他們!”影七嘶吼。
但晚了。
雲澈縱身一躍,墜入雲霧。
沈月白緊隨其後。
青鸞最後看了一眼追兵,露出一抹譏諷的笑,也跳了下去。
影七衝到崖邊,隻見雲霧翻湧,深不見底。他臉色鐵青,一拳砸在岩石上:
“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崖下五十丈,一處突出的平台。
雲澈重重摔在厚厚的藤蔓上——青鸞說得沒錯,這裏有一片天然藤網。雖然摔得七葷八素,但至少沒死。
沈月白落在他旁邊,已經昏迷。青鸞輕功最好,落地最穩,立刻檢查兩人傷勢。
“他傷得很重。”青鸞看著沈月白後背的刀傷,臉色凝重,“失血太多,傷口太深,必須立刻處理。”
雲澈掙紮著坐起,撕下衣襟為沈月白包紮。趙嬸也醒了,雖然虛弱,但還能幫忙。
簡單處理傷口後,雲澈抬頭看向青鸞:“你怎麼知道這裏有藤網?”
“天機閣的情報。”青鸞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粒藥丸喂給沈月白,“青州周邊所有地形,我們都測繪過。這處懸崖中段有平台,下麵是暗河,是絕佳的逃生路線。”
她頓了頓,看向雲澈:“但你剛才……為什麼舍命救他?你們才認識幾天。”
雲澈看著昏迷的沈月白,沉默片刻:
“他為我擋了一刀。”
就這麼簡單。
青鸞眼神複雜,沒再問。
“接下來怎麼辦?”趙嬸虛弱地問。
雲澈看向崖下。隱約能聽到水聲,確實是暗河。但沈月白的傷勢,經不起漂流。
“先在這裏躲一陣。”他說,“追兵一時半會兒下不來。等天黑,再想辦法。”
青鸞點頭,開始布置簡易的隱蔽。雲澈靠坐在岩壁邊,看著昏迷的沈月白,又看看手中染血的殘玉。
母親是幽雲宮主。父親被家族害死。雲家參與滅門。血刀老祖要複仇。靖王還在追殺。
一條比一條沉重的真相,壓得他喘不過氣。
但他沒有崩潰。前世三十年的武術生涯,教會他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無論局麵多糟,隻要還站著,就有翻盤的可能。
他握緊殘玉。玉片傳來溫潤的氣息,膻中穴的**緩緩運轉,修複著傷勢。
“母親,”他低聲自語,“如果你在天有靈……請保佑我。”
崖上,影七帶人搜索無果,臉色鐵青地返回雲家。
祠堂已化為火海,廣場上屍橫遍野。血刀老祖站在火前,血刀杵地,像一尊雕塑。
“老祖,雲澈跳崖了。”影七跪地彙報,“崖下有暗河,可能還活著。”
血刀老祖沉默良久,緩緩開口: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傳令下去,封鎖青州所有出口,沿暗河下遊搜索。另外……”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厲色:
“給靖王傳信:幽雲玉傳人已現,計劃……進入下一階段。”
“是!”
影七退下後,血刀老祖看向燃燒的雲家,又看向北方——迷霧山脈的方向。
“幽夢璃,你兒子比我想象的強。”他喃喃,“但接下來的路……更難走。靖王,皇室,還有其他覬覦《逆脈訣》的勢力……他撐得住嗎?”
沒人回答。
隻有風聲,和火焰噼啪的聲響。
而此刻,崖下平台。
青鸞突然抬頭,耳朵微動:
“有人下來了。”
雲澈立刻警醒,握緊手中撿來的一截斷劍。
腳步聲從上方岩壁傳來,很輕,但確實在靠近。
一個人影緩緩降下,落在平台邊緣。
月光照亮他的臉——
是雲震。
他一身長老袍破爛染血,手中提著那個鐵匣,眼神疲憊但堅定。
“別動手,”他看著雲澈手中的斷劍,苦笑,“我不是來追殺的。”
“那來做什麼?”雲澈警惕。
雲震將鐵匣放在地上,打開。
裏麵是三樣東西:一封信,一本舊書,還有……一把劍。
劍長三尺,劍鞘古樸,劍柄刻著一個“幽”字。
“這是你父親留給你的。”雲震說,“信是他當年寫的,書是你母親的筆記,劍……是幽雲宮鎮宮之寶,”幽泉劍”。”
他看向雲澈,眼中滿是愧疚:
“你父親死前托付我,如果你能活到十六歲,就把這些交給你。他說……對不起你,對不起你母親。但有些路,必須你自己走。”
雲澈看著鐵匣,又看看雲震:“你為什麼要幫我?雲家不是參與滅門了嗎?”
“因為雲戰是我看著長大的,因為我欠他一條命。”雲震慘笑,“也因為……我累了。雲家這些年,早就爛到根了。今天這場火,燒得好。”
他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雲澈叫住他,“你……要去哪?”
雲震沒回頭:
“去我該去的地方。贖罪,或者……死。”
他縱身一躍,消失在崖下雲霧中。
平台重歸寂靜。
雲澈看著鐵匣,看著昏迷的沈月白,看著擔憂的趙嬸和警惕的青鸞。
前路茫茫,殺機四伏。
但他握緊了幽泉劍。
劍出鞘半寸,寒光如水。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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