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9836 更新時間:26-01-04 10:32
裂縫在身後閉合的瞬間,沈月白聽到了黑火吞噬一切的轟鳴,也聽到了自己心髒碎裂般的聲音。
雲澈最後那個笑容,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記憶裏——決絕、釋然,還有一絲……托付。
“走啊!”
那聲嘶吼還在耳邊回蕩。沈月白握劍的手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無力。他眼睜睜看著同伴被火海吞沒,自己卻隻能逃跑。
“沈公子!”青鸞拉了他一把,“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雲澈用命為我們爭取的時間,不能浪費!”
燕九已經衝到前麵探路。這條裂縫後麵的通道狹窄崎嶇,岩壁上滲著冰冷的水珠,空氣中彌漫著黴味和……某種古老的氣息。通道向前延伸,深不見底,隻有遠處隱約有一點微光。
那是禁忌之殿的方向。
沈月白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青鸞說得對,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雲澈拚死一擊破開囚籠,不是為了讓他在原地崩潰,而是為了讓他們繼續前進,找到破解迷宮、救他的方法。
“走。”沈月白的聲音沙啞,但已經恢複了平時的冷靜。
三人沿著通道快速前進。沈月白打頭,劍始終握在手中;青鸞居中,短弩雖然沒了箭,但握在手裏能帶來些許安全感;燕九斷後,軍刀橫握,警惕著後方可能出現的追兵。
通道比想象中長。走了約一炷香時間,前方那點微光才逐漸變大,顯露出一個出口的輪廓。但就在距離出口還有十丈時,通道突然變寬,變成了一個圓形的石室。
石室空無一物,隻有中央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兩個字:
“問心”
沈月白停下腳步,示意青鸞和燕九警戒四周。他走到石碑前,仔細打量。石碑看起來很普通,青石材質,表麵光滑,除了那兩個字再無其他紋飾。但立在這條通往禁忌之殿的必經之路上,絕不簡單。
“是考驗。”青鸞低聲說,“迷宮不會讓我們輕易到達核心。”
話音剛落,石碑突然發光!柔和的白光從碑麵滲出,像水波一樣擴散,瞬間籠罩了整個石室。沈月白想後退,但已經來不及了——白光觸及身體的刹那,他感覺意識一陣模糊。
耳邊響起那個熟悉的、冰冷的聲音:
“劍心試煉,第二境:問心。”
“沈月白,麵對你真正的選擇。”
白光吞沒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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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然後是光。
沈月白發現自己站在一個熟悉的地方——沈家祖宅的練武場。
清晨的陽光透過院牆上的花窗,在地麵投下斑駁的光影。練武場中央,一個白發老者正在練劍,劍光如雪,身形如鬆。是祖父沈滄瀾,年輕時的沈滄瀾,眼神還清澈,脊背還挺拔。
“月白,看好了。”沈滄瀾收劍,轉身看向他,“這一招”流雲逐月”,講究的是意到劍到,心隨劍走。你昨天練的那遍,形似神不似。”
沈月白愣愣地看著祖父。這不是記憶,記憶中祖父從沒用這麼溫和的語氣教過他劍法。在他七歲之後的記憶裏,祖父總是沉默、陰鬱,眼中永遠有一層化不開的愧疚。
“發什麼呆?”沈滄瀾走過來,拍拍他的肩,“來,再練一遍。”
沈月白下意識地接過劍——是他七歲時用的那把木劍。他擺開架勢,按照記憶中的劍譜,一式一式演練。劍招很流暢,但確實少了點什麼。
“停。”沈滄瀾按住他的手,“月白,劍不是這麼練的。”
老人走到他麵前,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告訴我,你為什麼練劍?”
又是這個問題。
沈月白張嘴想回答,但話到嘴邊卻卡住了。那些準備好的答案——為家族、為傳承、為武道——此刻在祖父清澈的目光下,顯得如此虛假。
“我……”他低下頭,“我不知道。”
“不知道?”沈滄瀾笑了,那笑容裏沒有責怪,隻有理解,“那就去找。找到你真正想用劍守護的東西,你的劍才會有魂。”
場景突然變化。
練武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火海。是幽雲宮滅宮之夜的場景,但沈月白不在旁觀,他在其中。
他看見年輕的沈滄瀾在人群中廝殺,劍光所過之處,黑衣人成片倒下。但那些黑衣人很快又爬起來,像殺不死的僵屍。而在沈滄瀾身後,一個白衣少女——天璿,正被三個黑衣人圍攻,險象環生。
“沈師叔!救我!”天璿尖叫。
沈滄瀾想回身救援,但更多的黑衣人湧上來,將他死死纏住。他目眥欲裂,卻無法脫身。
就在這時,沈月白發現自己手中多了一把劍。不是木劍,是他現在用的這把沈家傳承之劍。
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選擇:救祖父,還是救那女孩?”
沈月白愣住了。
救祖父,天璿會死——青鸞的姐姐會死,幽雲宮又多一條人命債。
救天璿,祖父可能會死——沈家的頂梁柱會倒,沈家可能就此衰敗。
“快選!”聲音催促,“你沒有時間猶豫!”
沈月白看向戰場。沈滄瀾已經渾身是傷,劍法開始淩亂。天璿的右臂被砍中,短劍脫手,一個黑衣人的刀已經舉到她頭頂。
沒有時間思考了。
沈月白咬牙,衝向天璿!
劍光一閃,三個黑衣人咽喉濺血,倒地身亡。天璿得救了,她癱坐在地,驚恐地看著沈月白。
但與此同時,沈滄瀾那邊傳來一聲悶哼——他被一刀砍中後背,向前踉蹌。
“祖父!”沈月白想衝過去,但戰場突然定格。
所有人,所有動作,都停了下來。像一幅凝固的畫卷。
沈滄瀾保持著受傷的姿勢,回頭看向沈月白,眼神複雜:有欣慰,有遺憾,還有……釋然。
“你選了救她。”沈滄瀾的聲音直接傳入沈月白腦海,“為什麼?”
沈月白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理由。剛才那一瞬間,他根本沒有思考,隻是本能地做出了選擇。
“因為……”他艱難地說,“因為您教過我,沈家的劍……不該再沾無辜的血。”
沈滄瀾笑了,那笑容裏有血:“可你救了一個,還有三百多個在死去。你救得過來嗎?”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紮進沈月白心裏。
是啊,救一個,有什麼用?
場景再次變化。
這次是在一個靈堂裏。沈月白跪在靈前,麵前是兩具棺材——一具是沈滄瀾的,一具是……雲澈的。
雲澈死了?
沈月白渾身一顫,想站起來,但身體像被釘住,動彈不得。
靈堂裏站滿了人。沈家的長輩、同輩、晚輩,都用複雜的眼神看著他。父親沈天鷹走到他麵前,麵容冷峻:
“月白,你為了救一個幽雲宮的餘孽,害死了你祖父,現在連你自己帶回來的那個小子也死了。這就是你要的”還債”?”
“不是……”沈月白想反駁,但發不出聲音。
“沈家因為你,成了武林笑柄。”一個叔父冷笑,“都說我們沈家出了個叛徒,幫著仇人打自家人。”
“靖王已經發出通緝令。”另一個長輩歎氣,“沈家三百餘口,都要為你一個人的選擇陪葬。”
靈堂的門突然被撞開!一群黑衣人衝進來,見人就殺!沈家的子弟奮力抵抗,但根本不是對手。鮮血染紅了靈堂的地麵,慘叫聲不絕於耳。
沈月白眼睜睜看著父親被一刀穿心,看著叔父被亂刀砍死,看著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麵孔一個個倒下。他想動,想拔劍,但身體像被無形的鎖鏈捆住,連手指都抬不起來。
“看清楚了?”一個聲音在他耳邊說,“這就是你選擇”還債”的代價。沈家因你而亡,三百多條人命,因為你所謂的”正義”而死。”
“現在,”聲音變得冰冷,“重新選擇一次。回到三十年前那個夜晚,你會救祖父,還是救那個女孩?”
場景閃回,又回到了滅宮之夜的火海。
沈滄瀾在苦戰,天璿在呼救。
沈月白手中再次出現那把劍。
這一次,他猶豫了。
靈堂裏的慘狀還在眼前,沈家人的屍體,父親臨死前的眼神……如果他選擇救天璿,這一切會不會真的發生?
“選啊!”聲音催促,“這次你有時間思考了。告訴我,你的”劍心”,到底指向哪裏?”
沈月白握劍的手在顫抖。
他看向祖父。沈滄瀾還在戰鬥,雖然受傷,但眼神堅定——那是一種認命般的堅定,仿佛早已準備好接受任何結局。
他又看向天璿。少女眼中滿是絕望,但還在本能地躲避攻擊,求生的本能讓她沒有放棄。
兩個都是無辜的人。
兩個都不該死。
可為什麼非要他選?
“我……”沈月白開口,聲音嘶啞,“我兩個都想救。”
“貪心。”聲音冷笑,“你沒有那個能力。現實就是如此殘酷——很多時候,你隻能救一個,必須放棄另一個。這就是”選擇”的重量。”
是啊,這就是選擇的重量。
沈月白閉上眼睛。
他想起雲澈在亂葬崗說的話:“武道不是用來鞏固權力的工具,而是讓人超越自我的途徑。”
想起雲澈在鐵索上攀爬時,即使自己都朝不保夕,還要回頭拉他一把。
想起雲澈最後那個笑容——把希望托付給他的笑容。
如果雲澈在這裏,會怎麼選?
那個倔強的少年,大概會說:“我全都要救。”
然後真的會拚命去嚐試,哪怕明知不可能,哪怕會死。
沈月白笑了。
他睜開眼睛,劍尖指向那些圍攻沈滄瀾的黑衣人。
“我選,”他一字一句,“殺光這些製造選擇題的混蛋。”
劍光暴起!
這一次,他的劍不再猶豫。流雲劍法展開,劍光如天河倒懸,席卷整個戰場!那些黑衣人像麥子一樣成片倒下,不是因為他們變弱了,而是因為沈月白的劍……有了魂。
他終於明白祖父說的“劍魂”是什麼了。
不是多麼高深的劍法,不是多麼強大的內力,而是一種信念——知道自己為什麼出劍,並且願意為此承擔一切後果的信念。
救一個人,救三百個人,救所有人……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的劍,指向的是製造悲劇的根源,而不是在悲劇中被迫選擇犧牲誰。
黑衣人全部倒下。
沈滄瀾得救了,天璿也得救了。
戰場開始消散,火海退去,靈堂的幻象也破碎了。
沈月白又回到了那個圓形的石室,站在“問心”石碑前。石碑上的白光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出現的字:
“劍心有魂,可斬虛妄。”
石碑裂開,裏麵飛出一枚金色的靈竅碎片——比之前那枚更大,光芒更盛。碎片懸停在沈月白麵前,然後一分為二,一半融入他體內,另一半……飛向青鸞。
青鸞愣住,下意識伸手接住。碎片融入她手掌的瞬間,她感覺左臂骨折處的劇痛迅速消退,傷口開始愈合。
“這是……”青鸞驚訝。
“通過”問心”考驗的獎勵。”那個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這次多了一絲溫度,“沈月白,你做出了正確的選擇——不是選擇救誰,而是選擇”不選”。”
石室開始變化。地麵裂開,升起三座石台。每座石台上都放著一件物品:一件白色軟甲,一瓶丹藥,還有……一把鑰匙。
“軟甲名”流雲”,可擋五品以下全力一擊;丹藥是”回天丹”,能瞬間恢複五成內力,但十二時辰內隻能服一顆;鑰匙……”聲音頓了頓,“是通往禁忌之殿第二層的憑證。”
沈月白走向石台,拿起那把鑰匙。鑰匙青銅所製,巴掌大小,造型古樸,上麵刻著一個“貳”字。
“禁忌之殿有三層。”聲音解釋,“第一層是”守護之魂”沉睡之地,第二層存放著幽雲宮曆代積累的典籍和寶物,第三層……是初代宮主閉關之處,也是《逆脈訣》下半部的封印之地。”
“雲澈呢?”沈月白急問,“他還活著嗎?”
沉默。
良久,聲音才說:“他的生命氣息還在,但很微弱。幽天罰正在用黑火煉化他的血脈,如果不在三個時辰內打斷,他就真的沒救了。”
三個時辰!
沈月白心頭一緊:“怎麼打斷?”
“去禁忌之殿第一層,找到”守護之魂”的載體——那是一具白玉棺。用幽雲血脈的精血滴在棺上,可以強行喚醒守護之魂。雖然不完整,但足以壓製幽天罰。”
“可雲澈不在這裏,哪來的幽雲血脈精血?”青鸞問。
聲音又沉默了。這次沉默得更久。
然後,石室的牆壁突然變得透明,顯現出外麵的景象——那是迷宮的結構圖,無數通道交織,像一個巨大的蜂巢。而在某個位置,有一個紅點在一閃一閃。
“這是……”
“雲澈現在的位置。”聲音說,“幽天罰把他帶到了禁忌之殿第一層,正在煉化。你們要做的,是在三個時辰內趕到那裏,然後……”
聲音頓了頓:“然後殺了他。”
“什麼?!”青鸞失聲叫道,“你讓我們殺雲澈?”
燕九也握緊了刀,眼神冷了下來。
沈月白沒有立刻反應。他看著牆壁上的紅點,看著那個代表著雲澈生命的光標,腦中飛快思考。
“為什麼?”他問,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
“因為隻有這樣,才能徹底打斷煉化。”聲音解釋,“幽天罰用的是”血煉之法”,以黑火為爐,以雲澈的血脈為材,要煉製一顆”血神丹”獻給守護之魂。在這個過程中,雲澈的血脈會逐漸被抽幹,意識也會被磨滅,最終變成一具空殼。”
“但如果他在完全被煉化之前死亡,血脈聯係會瞬間中斷,煉化失敗。屆時,守護之魂會因為得不到完整的血脈而暴走,攻擊幽天罰——那是你們唯一的機會。”
“可雲澈會死!”青鸞紅了眼眶。
“他現在生不如死。”聲音冰冷,“血煉之法的痛苦,比淩遲殘酷百倍。每一寸血肉都在被焚燒,每一滴血都在被抽取。死亡,對他反而是解脫。”
沈月白閉上眼睛。
他想起雲澈最後那個笑容,想起他說“我拖住他,你們去找破解的辦法”。原來那個少年早就知道,自己的結局可能是死亡。
可他還是在笑。
“沒有其他辦法嗎?”沈月白問,聲音裏有一絲微弱的希望。
“有。”聲音說,“如果你們能在煉化完成前,找到禁忌之殿第三層,拿到《逆脈訣》下半部。下半部中記載了一種”逆血歸元”的秘法,可以逆轉血煉,奪回血脈。”
“但那需要時間。從第一層到第三層,至少要經過六重考驗,就算一切順利,也要兩個時辰。而煉化……隻剩下三個時辰了。”
一個時辰的差距。
如果選擇去第三層找秘法,雲澈可能在途中就被完全煉化,到時候就算拿到秘法也晚了。
如果選擇去第一層殺雲澈,能打斷煉化,但他就真的死了。
又是一個選擇題。
但這次,沈月白沒有猶豫。
“我們去第三層。”他說。
青鸞和燕九都看向他。
“沈公子……”青鸞想說什麼,但沈月白抬手製止了她。
“雲澈把希望托付給我,不是讓我去殺他的。”沈月白睜開眼睛,眼神堅定如鐵,“他是讓我去找生路。哪怕隻有一線希望,我也要試。”
他看向牆壁上的迷宮圖:“告訴我最快通往第三層的路線。”
牆壁上的圖開始變化,一條紅線從他們所在的位置延伸出去,穿過複雜的通道,最終抵達迷宮最深處的某個點——那裏標記著一個金色的“叁”字。
“這條路要經過三處險地。”聲音說,“”刀山火海”、”冰獄幻境”、還有”心魔長廊”。每一處都有守護者,都是五品以上的實力。以你們現在的狀態……通過的幾率不到三成。”
“三成夠了。”沈月白拿起石台上的流雲軟甲穿上,又將回天丹分給青鸞和燕九各一顆,“出發。”
他沒有說“如果失敗怎麼辦”,因為沒有如果。
必須成功。
三人走出石室,進入通道。按照地圖的指引,他們左轉右拐,在迷宮中快速穿行。有了地圖和鑰匙,許多原本封閉的門自動打開,許多陷阱也提前顯現,避讓起來容易許多。
但危險依然存在。
走了約一刻鍾,前方通道突然變寬,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洞窟。洞窟裏沒有地麵——下方是滾燙的岩漿,赤紅的火舌不時竄起;上方則懸著無數柄刀刃,刀刃向下,寒光閃閃。
唯一的路,是岩漿上漂浮著的一些石板。石板不大,僅容一人站立,而且時沉時浮,極不穩定。
“”刀山火海”。”沈月白看著眼前的景象,“怎麼過?”
“輕功。”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踩著石板過去。但石板下有機關,踩錯順序或者停留超過三息,石板就會沉沒。”
沈月白看向那些石板。大約三十塊,排列看似雜亂,但仔細觀察,能發現一些規律——石板的顏色有細微差別,有些偏紅,有些偏青。
“紅色石板不能踩。”青鸞忽然說,“我學過一些機關術。紅色代表”火”,踩上去會觸發火焰噴射;青色代表”風”,是安全的。”
沈月白點頭,但沒有立刻行動。他撿起一塊碎石,扔向最近的一塊紅色石板。
石板突然裂開,一道火柱衝天而起!火焰溫度極高,洞窟頂部的幾柄刀刃瞬間被燒紅、融化,滴落下來,在岩漿中濺起更大的火浪。
如果剛才踩上去的是人……
“看來不能失誤。”沈月白深吸一口氣,看向第一塊青色石板——距離岸邊三丈。
這個距離,以他現在的狀態,跳過去有點勉強。但如果用上剛恢複的那點內力……
“我先來。”燕九突然開口,“我輕功最好,探路。”
不等沈月白反對,她已經縱身躍出!身如飛燕,精準地落在第一塊青色石板上。石板微微一沉,但沒有觸發機關。
“安全!”燕九揮手。
沈月白和青鸞對視一眼,先後躍出。三人如蜻蜓點水,在石板間快速跳躍。沈月白負責記路線,青鸞負責觀察石板顏色,燕九負責探路,配合默契。
但就在他們跳到第十五塊石板時,異變突生!
腳下的石板突然全部消失!不是沉沒,是直接消失了,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三人猝不及防,向下墜落!下方是滾滾岩漿!
墜落隻有一瞬,但對沈月白來說,卻像漫長的一生。
他看到青鸞驚恐的臉,看到燕九試圖擲出軍刀插向岩壁但徒勞無功,看到下方的岩漿像惡魔的巨口,張開等著吞噬他們。
然後,他聽到一個聲音——不是迷宮之音,而是他自己的聲音,從心底深處響起:
“劍心有魂,可斬虛妄。”
虛妄……
這一切都是虛妄?
沈月白福至心靈,閉上眼睛,不再看下方的岩漿,不再想死亡的恐懼。他將全部心神沉入劍中,沉入那枚剛剛獲得的靈竅碎片。
碎片在丹田中旋轉,釋放出溫暖的金光。金光順著斷裂的經脈流淌——雖然經脈是斷的,但金光像膠水一樣,將那些碎片暫時粘合在一起。
一息。
內力重新運轉!雖然隻是暫時的,雖然每運轉一次經脈都會劇痛,但……夠了!
沈月白睜眼,眼中金光一閃!
他人在空中,無處借力,但手中的劍動了。不是刺,不是劈,而是一個旋轉——劍身劃出一個完美的圓,劍氣如環,向四周擴散!
“流雲劍法終極式……雲開見月!”
這是沈家劍譜記載的最後一招,據說練到極致可以劍氣化形,斬斷虛妄。沈月白從未練成過,因為他一直不明白什麼是“虛妄”。
但現在他明白了。
虛妄不是幻象,不是假象,而是……你內心恐懼的投射。
你怕死,所以看到岩漿;你怕失去,所以看到絕境;你怕失敗,所以看到不可能。
但如果你不怕呢?
劍氣所過之處,岩漿消失了,刀山消失了,整個“刀山火海”的洞窟都開始崩塌、碎裂,像一麵被打碎的鏡子。
碎片後麵,是真實的通道——一條平直的、安全的通道,直通對麵。
沈月白落地,踉蹌兩步,被青鸞扶住。燕九也安全落地,三人麵麵相覷,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驚。
“剛才那是……”青鸞聲音發顫。
“幻境。”沈月白喘息著,額頭冷汗涔涔。剛才那一劍幾乎抽幹了他全部內力,經脈的劇痛讓他幾乎站立不穩,“”刀山火海”不是真實的險地,是心境的考驗。如果你相信它是真的,它就會變成真的;如果你看破它是虛妄,它就不存在。”
“所以……”燕九看向前方,“後麵的”冰獄幻境”和”心魔長廊”,也都是如此?”
“恐怕是。”沈月白吞下一顆回天丹,藥力化開,內力快速恢複,“迷宮在考驗我們的”心”,而不是”力”。”
他看向通道深處。
如果後麵的考驗都是心境考驗,那也許……他們真的能在三個時辰內趕到第三層。
但就在這時,迷宮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不是幻象,是真實的震動!岩壁開裂,碎石墜落,整個通道都在搖晃!
“怎麼回事?!”青鸞驚呼。
那個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這次帶著急促:
“警告!守護之魂正在加速蘇醒!幽天罰加快了煉化速度!雲澈的生命氣息……正在急速衰減!”
沈月白臉色大變:“還剩多少時間?”
“最多……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
從三個時辰變成一個時辰!
“快走!”沈月白咬牙,強忍著經脈的劇痛,向前衝去。
青鸞和燕九緊隨其後。
但通道前方,出現了新的阻礙——不是幻境,是實實在在的阻礙。
一堵牆。
一堵完全由寒冰凝成的牆,厚不知幾許,透明如水晶,能看見牆後依然是通道。但牆散發出的寒氣,讓整個通道的溫度驟降,岩壁上都結起了冰霜。
“”冰獄幻境”的實體部分。”聲音解釋,“這不是心境考驗,是真的寒冰。要過去,必須破開這堵牆。”
沈月白伸手觸摸冰牆。刺骨的寒意瞬間從指尖蔓延到全身,他連忙縮手,發現指尖已經凍得發紫。
這冰……不普通。
“是”玄冰”。”青鸞臉色凝重,“傳說中千年不化的極寒之冰,刀劍難傷,水火不侵。要破開它,需要至陽至剛的力量。”
至陽至剛……
沈月白看向手中的劍。沈家劍法屬金,鋒利有餘,但算不上至陽。他自己修煉的內功也是中正平和的路子,沒有特別偏向哪一係。
怎麼辦?
時間在一分一秒流逝。雲澈的生命,也在一點點消逝。
沈月白閉上眼睛。
他想起雲澈在月華天池中,九竅齊開時爆發出的那種金色光芒——那是幽雲血脈的力量,至陽至剛,能融化一切陰寒。
可他現在沒有幽雲血脈。
但……他有一顆想要救人的心。
這顆心,夠熱嗎?
沈月白睜開眼,做了一個決定。
他將劍橫在身前,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劍身上。然後雙手握劍,將全部內力——包括剛剛恢複的,包括生命本源中壓榨出來的——全部注入劍中!
這不是劍法,也不是武功。
這是……獻祭。
以自身精血為引,以全部修為為祭,換來一瞬間的極致燃燒。
“沈公子!不要!”青鸞想阻止,但已經晚了。
劍身開始發光——不是金屬的寒光,也不是內力的白光,而是一種赤紅色的、像火焰一樣的光芒!光芒越來越盛,最後整把劍都變成了一把火焰之劍!
沈月白的頭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不是染上冰霜的白,而是生命透支的蒼白。但他眼神依然堅定,雙手依然穩定。
“破——!”
火焰之劍斬在玄冰牆上!
“轟——!!!”
冰牆炸裂!不是裂開一道縫,而是整個崩塌、融化、蒸發!熾熱的氣浪向四周席卷,通道裏的冰霜瞬間消融,岩壁都被烤得發燙!
沈月白拄著劍,單膝跪地,大口喘息。他的頭發全白了,麵容也蒼老了十歲,但眼睛依然明亮。
“走……”他啞聲說。
青鸞和燕九扶起他,衝過還在融化的冰牆廢墟。
前方,是最後一道關卡——
心魔長廊。
但沈月白已經不在乎了。
他的劍心,已經堅不可摧。
心魔長廊其實不長,隻有十丈。
但長廊兩側的牆壁上,嵌滿了鏡子——不是普通的鏡子,是能映照出人心最深處恐懼的“心鏡”。
沈月白走過第一麵鏡子時,看到了七歲的自己,跪在祖父靈前,聽著長輩們議論“沈家完了”。
他麵無表情地走過。
第二麵鏡子,是父親沈天鷹失望的眼神:“月白,你太讓我失望了。”
他繼續走。
第三麵、第四麵、第五麵……每一麵鏡子都是一個心魔,都是他曾經恐懼、愧疚、掙紮的往事。
但他都沒有停留。
因為他的心,現在隻被一件事占據——救雲澈。
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
走到長廊盡頭時,最後一麵鏡子映出的,不是過去,而是……未來。
鏡中,雲澈躺在一具白玉棺裏,雙目緊閉,麵色蒼白如紙。而沈月白跪在棺前,手中握著滴血的劍——是他自己的劍,劍尖正對著雲澈的心口。
鏡中的沈月白抬起頭,看著鏡外的自己,慘然一笑:
“看,你還是殺了他。”
沈月白停下腳步。
他看著鏡中的景象,看著那個蒼老的、頭發全白的自己,看著棺中毫無生氣的雲澈。
然後,他抬手,一劍劈碎了鏡子。
“未來不是注定的。”他說,聲音平靜,“我的劍,不會指向同伴。”
鏡子碎裂的瞬間,長廊盡頭出現了一扇門——一扇青銅大門,門上刻著一個巨大的“叁”字。
禁忌之殿,第三層。
到了。
沈月白推開門。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大殿,殿中央有一座高台,台上懸浮著一卷玉簡。玉簡散發著柔和的金光,上麵有三個古樸的大字:
“逆脈訣”
終於……找到了。
但沈月白沒有立刻去拿。
因為大殿裏,不止有玉簡。
還有一個人。
一個穿著幽雲宮宮主袍服的中年男子,背對著他們,負手而立,仰頭看著殿頂的星空圖案。
聽到開門聲,男子緩緩轉身。
那是一張和幽天玄、幽天刑都有幾分相似,但更加威嚴、更加深邃的臉。他的眼睛是金色的,完全的金色,沒有瞳孔,像兩輪小太陽。
“你們來了。”男子開口,聲音渾厚,帶著一種古老的回音,“比預計的……快了一點。”
沈月白握緊劍:“你是誰?”
男子微微一笑:
“我是這座迷宮的主人,幽雲宮初代宮主留下的一縷殘魂——你可以叫我,幽雲。”
他看向沈月白,金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讚賞:
“你的劍心,很純粹。可惜……”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
“可惜你們來晚了。雲澈的血脈,已經被煉化了七成。就算現在拿到《逆脈訣》下半部,也救不回他了。”
沈月白渾身一顫:“你說什麼?”
幽雲抬手,大殿中央浮現出一幅畫麵——正是禁忌之殿第一層的景象。
雲澈被黑色的火焰包裹,懸浮在半空。他的身體已經半透明,能看見裏麵流動的金色血液正在被一絲絲抽離,彙入火焰深處的一顆血色丹丸中。
而幽天罰站在火焰外,瘋狂地大笑著:
“快了!快了!再有半個時辰,血神丹就成了!到時候,我就能成為新的守護之魂,掌控整座迷宮,甚至……掌控幽雲宮遺留的一切!”
畫麵中,雲澈似乎還有一絲意識。他睜開眼睛——那雙總是倔強的眼睛,此刻隻剩下空洞的痛苦。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
沈月白讀懂了唇語。
他說的是:
“殺了我。”
青鸞捂住嘴,淚水奪眶而出。燕九握刀的手在顫抖。
沈月白看著畫麵中那個瀕死的少年,看著他那雙哀求的眼睛。
然後,他看向幽雲:
“《逆脈訣》下半部,真的救不了他?”
幽雲沉默片刻,緩緩搖頭:
“”逆血歸元”秘法,需要完整的血脈才能施展。他現在血脈隻剩三成,就算逆轉煉化,也隻能恢複三成——而三成的幽雲血脈,不足以支撐他活下去。他會變成一個廢人,在床上苟延殘喘幾年,然後痛苦地死去。”
“所以……”沈月白聲音嘶啞,“所以真的沒有希望了?”
幽雲看著他,金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有。”
“說!”
“用你的命,換他的命。”幽雲一字一句,“你是五品劍客,生命本源渾厚。如果你願意獻祭自己的全部修為和生命,我可以施展一種禁術,將你的生命本源轉化為血脈能量,補全他缺失的七成。”
“代價是?”
“你死,他活。”幽雲說,“而且就算活了,他也未必是你認識的那個雲澈。血脈補全的過程會衝擊他的意識,他可能會失憶,可能會性情大變,甚至可能……變成另一個人。”
沈月白沉默了。
青鸞想說什麼,但被他抬手製止。
他看著畫麵中的雲澈,看著那個曾經倔強地說“我要在這裏打出一片天”的少年,看著那個在絕境中依然把希望托付給他的同伴。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釋然。
“告訴我,該怎麼做。”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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